第一天，陸承宇就遇到了麻煩。
中頻變壓器的體積太大了。
按照現有的設計，中頻變壓器有拳頭那麼大，三個變壓器加起來，就占了收音機內部一半的空間。這樣下去，體積根本做不到現有產品的三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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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工，怎麼辦？「曹文三拿著焊錫絲，一臉愁容，「這變壓器太大了，塞不進去啊。「
陸承宇蹲在工作檯前，盯著那三個笨重的變壓器，眉頭緊鎖。
他在腦海里打開沙盤，開始推演新的繞線方法。
傳統的中頻變壓器，用的是蜂房式繞法，線圈體積大，分布電容大。如果改用分層亂繞，再加上磁芯，體積可以縮小一半以上。
但分層亂繞對工藝要求很高，線圈之間的絕緣不好處理。
陸承宇在沙盤裡試了一遍又一遍。
第一次，絕緣擊穿。
第二次，Q值不夠。
第三次，分布電容太大，中頻偏移。
第四次，線圈繞好了，但一裝上去就嘯叫。
第五次……
一直到凌晨兩點，他終於找到了一組可行的參數。
「曹文三，「他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聲音沙啞，「按這個參數繞，用0.08毫米的漆包線，分四層，每層120匝，層間用0.02毫米的電容器紙絕緣。磁芯用MXO-2000的鐵氧體。「
曹文三接過參數表，看了看，有點猶豫。
「陸工，這能行嗎？分層亂繞，我從來沒試過。「
「試試，「陸承宇說，「不行再改。「
曹文三點點頭，開始繞線。
他的手很穩，漆包線在他手指間飛舞，一圈一圈地繞在磁芯上。
但第一個繞壞了——層間絕緣沒做好，短路了。
第二個，匝數不對，差了五匝。
第三個，終於繞好了。
陸承宇在旁邊看著，時不時用沙盤推演一下參數。
凌晨四點，第一個小型化中頻變壓器終於裝到了電路板上。
曹文三小心翼翼地接上電源。
「開機試試。「
收音機里傳來一陣沙沙聲，然後，清晰的聲音傳了出來。
曹文三長出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可算成了。「
陸承宇測了測參數，Q值達到了120，比傳統變壓器還高。體積只有原來的三分之一。
「好，「陸承宇鬆了口氣，「就按這個來。「
第二天，劉師傅那邊也遇到了問題。
外殼是用鐵皮做的，要做到22×15×18厘米的尺寸，折彎和焊接的精度要求很高。劉師傅做了三個，都因為尺寸偏差太大，裝不進去。
「陸工，這尺寸太嚴了，「劉師傅擦了擦汗，手上都是機油，「差0.5毫米就裝不上。我這老眼昏花的，怕是做不了這麼精細的活。「
陸承宇走過去，看了看那幾個報廢的外殼，想了想。
「劉師傅，咱們不用整體折彎了。「他說，「改成拼接式，前後左右四塊板，用螺絲固定。這樣每塊板的加工難度就低了。「
「拼接式？「劉師傅愣了一下，「那接縫會不會不好看？「
「不會，「陸承宇說，「接縫處做個折邊，扣在一起，外面看不出來。「
他在紙上畫了個草圖，把拼接結構標了出來。
劉師傅看了看，眼睛亮了。
「行，我試試。「
這一次，一次就成了。
四塊板拼接在一起，嚴絲合縫，外面根本看不出接縫。
劉師傅拿著外殼，翻來覆去地看，忍不住說：「陸工，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這麼好的辦法，我怎麼就想不到呢？「
第三天，三個人都熬紅了眼。
曹文三焊好了三塊電路板，劉師傅做好了五個外殼，陸承宇調試了一遍又一遍。
但下午兩點的時候，又出了問題。
樣機裝好了，但開機之後，音量一大就失真。
陸承宇測了半天，發現是推挽放大電路的兩個管子參數不匹配，一個增益高，一個增益低。
「這兩個管子不配，「他搖搖頭，「得換一對。「
曹文三又去廢料堆翻了半天，找回來五對管子，一對一對地試，試到第四對，才勉強匹配。
下午三點，第一台完整的樣機終於下線了。
銀灰色的金屬外殼，正面是調諧旋鈕和音量旋鈕，上面是喇叭網罩，簡潔大方。
尺寸：22×15×18厘米。
體積只有現有收音機的三分之一。
「開機試試。「張定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站在門口，一臉期待。
曹文三插上電源，打開開關。
沙沙聲過後，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現在播報新聞，我國第一個五年計劃取得重大成就……「
聲音洪亮，清晰，沒有雜音。
張定方走過去，把收音機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這么小？「他驚訝地說，「比我家裡那台小了一半還多！「
「體積只有三分之一，「陸承宇說，「重量也輕了一半。「
陳景潤也來了，他拿著萬用表，仔仔細細地測了一遍。
靈敏度、信噪比、選擇性、頻率範圍……
每一項都比現有的產品好。
他放下萬用表，看著陸承宇，沉默了很久。
「你這個電路設計，「他終於開口了，「推挽放大的工作點選得很巧，比我之前用的方案好。磁性天線的匹配也做得不錯。「
他頓了頓，又說：「這個中頻變壓器，是你自己設計的繞法？「
「是，「陸承宇說，「分層亂繞加磁芯，體積小，Q值高。「
陳景潤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但他的眼神里，已經沒有了之前的輕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可。
樣機做出來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廠辦。
王德貴沒有像上次那樣跑來看笑話。
他學聰明了。
第二天一早，他拿著一份「產品質量抽檢報告「找到了張定方。
「張廠長，「王德貴一臉嚴肅，「民品車間的樣機，我讓質檢科抽測了，有幾個指標不合格。「
張定方皺起眉：「什麼指標？「
「絕緣電阻偏低，「王德貴把報告遞過去，「按照部里的標準，民用電子產品的絕緣電阻不能低於20兆歐，他們的樣機只有15兆歐。還有外殼的機械強度，也不夠標準。「
張定方拿起報告看了看，臉色有點難看。
王德貴心裡暗喜。他故意讓質檢科用軍品的標準去卡民品樣機，軍品要求絕緣電阻50兆歐以上，民品標準本來就低，但他在報告裡只寫「部里標準「，不區分軍品民品，一般人看不出來。
「小陸呢？叫他過來。「張定方說。
陸承宇來了之後，拿起報告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王主任，「陸承宇平靜地說，「絕緣電阻的民品標準是10兆歐，我們的樣機15兆歐，是達標的。您報告裡寫的20兆歐，是軍品標準。「
王德貴的臉色變了變：「那……那外殼機械強度呢？「
「外殼是鐵皮臨時做的工程樣機，「陸承宇說，「量產用膠木外殼，機械強度會提高三倍以上。這個在立項報告裡寫了。「
張定方拿起報告，看了看王德貴，又看了看陸承宇，臉色沉了下來。
「王德貴，「張定方的聲音冷下來，「質檢要按標準來，不能亂卡。以後民品的質檢，按民品標準走，別拿軍品標準糊弄人。「
王德貴的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承宇看了王德貴一眼，沒有落井下石。
這個人以後還會找麻煩，但這次，至少讓他明白，自己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別笑人家，「陸承宇說，「樣機做出來只是第一步，後面還有量產的難題。「
他說得沒錯。
樣機是手工做的，精度可以慢慢調。但量產不一樣，要考慮成本、工藝、工人水平、良品率……
尤其是外殼。
金屬外殼成本太高，而且加工難度大，不適合量產。
陸承宇拿起那個金屬外殼，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角落裡那堆報廢的鐵皮。
得想個辦法，用更便宜、更容易加工的材料。
膠木。
但國內的膠木成型工藝，據說差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