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外殼的成本，陸承宇算過了。
每台收音機的外殼，光材料費就要八塊錢，加上加工費，超過十塊。這還不算良品率的損耗。
如果用膠木，材料費只要兩塊錢，成型也快，適合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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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是，國內的膠木成型工藝太差了。
陸承宇去了一趟BJ的膠木廠，看了他們的生產過程。
模具是鑄鐵的，精度不高，合模的時候經常錯位。溫度控制全靠工人經驗，有時候高了，有時候低了。成型出來的外殼，不是缺料，就是起泡，要麼就是變形。
良品率只有30%。
也就是說，做十個外殼，只有三個能用。
這樣的良品率，成本比金屬外殼還高。
「陸工，怎麼樣？「曹文三跟著去的，回來的路上問。
「不行，「陸承宇搖搖頭，「良品率太低了。得想辦法改良。「
「怎麼改良？「
「模具和溫度曲線，都得改。「陸承宇說，「我認識一個人，可能能幫上忙。「
他想到了李根生。
李根生是第三軋鋼廠的工程師，四十多歲，搞機械加工的，在模具設計方面很有一套。原主的記憶里，在一次學術會議上見過他。
聽說李根生也是個苦出身，從小在作坊里當學徒，後來靠自學考上了大學，在軋鋼廠幹了二十年，是廠里的技術骨幹。
第二天，陸承宇就去了第三軋鋼廠。
李根生正在車間裡忙活，穿著一身油膩的工裝，手裡拿著卡尺，正在量一個剛加工好的零件。他的手指很粗，關節很大，但拿卡尺的動作很穩。
「李工，「陸承宇走過去，「還記得我嗎？陸承宇，斯坦福的。「
李根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陸承宇？哦，我記得你，「他笑了笑，在工裝褲上擦了擦手，「你不是回國了嗎？怎麼來我這兒了？「
「想請您幫個忙，「陸承宇說，「我們廠在搞小型化收音機，膠木外殼的良品率太低，想請您幫忙改良模具。「
李根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點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陸承宇就是個留洋回來的白面書生，搞搞理論還行，搞機械加工，肯定不懂。
「膠木模具？「他說，「這個可不好搞。我們廠之前也試過，良品率上不去。不是我潑你冷水，這東西，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解決的。「
「我有一些想法，「陸承宇說，「想和您交流交流。「
李根生想了想，說：「行，去我辦公室說。「
李根生的辦公室很小，堆滿了圖紙和零件，牆上貼著一張毛主席畫像，角落裡放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都掉了。
陸承宇把膠木外殼的圖紙攤在桌上，開始講他的想法。
「李工，您看，現在的模具主要有三個問題。第一，澆口設計不合理，膠木流動的時候容易產生氣泡。第二，合模定位不准，容易錯位。第三，溫度控制不精確，導致固化不均勻。「
李根生一開始還漫不經心，聽著聽著，表情就變了。
他發現，這個留洋博士，對機械加工的理解，比他還深。
「澆口的位置，應該改在這裡，「陸承宇指著圖紙說，「用點澆口，這樣膠木流動更均勻，氣泡少。合模定位，用導柱導套，精度可以達到0.01毫米。溫度的話，分三段控制，加料段150度，壓縮段165度，成型段155度，固化時間三分鐘。「
李根生拿起筆，在紙上算了算，眼睛越來越亮。
「你這個溫度曲線，是怎麼算出來的？「他問。
「根據膠木的固化特性，結合模具的熱傳導，「陸承宇說，「我在腦子裡模擬過很多次，應該可行。「
李根生看著他，眼神里的不以為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敬佩。
「陸工，你這水平，比我們廠的模具工程師還高啊！「他感慨道，「我之前還以為，留洋回來的都是搞理論的，沒想到你對機械加工這麼懂。「
陸承宇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總不能說，我有金手指，在沙盤裡模擬了幾百次吧。
「李工，那咱們合作？「
「合作！「李根生一拍桌子，「我早就想改良膠木模具了，就是一直沒找到方向。你這個方案，我覺得可行！「
說干就干。
李根生帶著兩個工人，按照陸承宇的設計，重新加工了一套模具。
導柱導套定位，點澆口，三段溫控。
模具做好的那天，陸承宇和李根生一起去了膠木廠。
第一次試模。
膠木粉倒進模具，加熱，加壓，三分鐘後開模。
外殼出來了，但表面有氣泡，還有點變形。
「溫度高了，「陸承宇摸了摸模具，「壓縮段降到160度，固化時間延長到三分半。「
李根生點點頭，讓工人調整參數。
第二次試模。
氣泡少了，但還是有缺料。
「澆口太小了，「陸承宇說，「擴大0.5毫米。「
第三次。
缺料解決了，但脫模的時候，外殼裂了。
「脫模角度不夠，「陸承宇說，「加大到1.5度。「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一直試到第八次，終於成了。
外殼從模具里出來，表面光滑，沒有氣泡，沒有變形，尺寸精確。
李根生拿起外殼，翻來覆去地看，激動得手都在抖。
「成了！真的成了！「他說，「陸工，你太神了！「
膠木廠的廠長也跑過來看，拿著那個外殼，看了半天，不敢相信。
「這良品率……能到多少？「他問。
「先做一百個試試，「陸承宇說。
一百個外殼做下來，合格品八十五個。
良品率85%。
膠木廠廠長的眼睛都直了。
「85%！「他激動地說，「我們之前只有30%啊！陸工，你可是幫了我們大忙了！「
李根生看著陸承宇，徹底服氣了。
「陸工，以後有什麼機械加工的問題，隨時找我。「他說，「我李根生，服你。「
但事情沒有那麼順利。
膠木外殼的問題解決了，陸承宇很高興，拉了五百個外殼回廠，準備裝到收音機上做批量測試。
結果，裝到第三十個的時候，出問題了。
有一批外殼，尺寸稍微大了一點，電路板裝不進去。
陸承宇測了一下，發現是膠木收縮率的問題。不同批次的膠木粉，收縮率不一樣，導致外殼尺寸有偏差。
「這可怎麼辦？「曹文三急了，「五百個外殼，有兩百個裝不進去。「
陸承宇蹲在地上，看著那堆不合格的外殼，眉頭緊鎖。
他在沙盤裡推演了一下，發現問題出在模具的尺寸補償上。之前的試模，用的是同一批膠木粉，收縮率穩定。但換了一批膠木粉，收縮率變了，尺寸就不對了。
「得改模具，「他說，「把型腔尺寸加大0.05毫米，留足收縮餘量。「
「那這兩百個外殼呢？「
「能用的用，不能用的，返工打磨一下。「陸承宇說，「以後每批膠木粉到貨，先做十個試樣，測收縮率，再調整模具溫度。「
曹文三點點頭，開始返工。
陸承宇看著他的背影，揉了揉太陽穴。
量產，果然比做樣機難多了。
又折騰了一周，膠木外殼的問題終於徹底解決了。
成本一下子降了下來。
每台收音機的外殼成本，從十塊錢降到了三塊錢。
加上其他零件的優化，整機成本控制在了三十二塊錢。
出廠價六十塊，每台利潤二十八塊。
如果一年賣一萬台，就是二十八萬的利潤。
張定方聽到這個數字，笑得合不攏嘴。
「好！好啊！「他拍著陸承宇的肩膀，「小陸，你可是咱們廠的財神爺啊！「
陸承宇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拿起一個膠木外殼，在手裡翻了翻，外殼表面光滑，帶著一股淡淡的酚醛味道。
外殼解決了，接下來就是量產。
要建一條新的生產線，要培訓工人，要制定標準化流程，要控制質量……
他放下外殼，走到窗邊，看著樓下正在搬設備的工人。
每一步，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