樣品做出來之後，陸承宇沒有急著找張廠長立項。
他又花了一周時間，把電路優化了三遍，做了三台不同配置的樣品，分別測試了性能、成本和生產難度。
最後，他選了一個折中方案——性能夠用，成本可控，生產難度不高。
然後，他寫了一份詳細的立項報告，找到了張定方。
「張廠長，這是民用小型化收音機的立項報告，您看看。「
張定方接過報告，翻了翻，眉頭皺了起來。
「小陸，你這是要搞民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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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陸承宇說，「六燈電子管收音機，小型化，體積只有現有產品的三分之一，成本降低40%。「
張定方放下報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
「小陸，你知道的，咱們廠是軍工企業，主要任務是給部隊供電子管。搞民品，是不是有點不務正業？「
「張廠長，「陸承宇說，「我不這麼認為。「
他走到張定方的辦公桌前，指著報告上的數據說：「您看，咱們廠現在的軍品訂單，只能維持基本運轉，沒有多餘的利潤搞研發。但民品不一樣，收音機是剛需，現在全國都在搞建設，老百姓生活水平提高了，對'三轉一響'的需求很大。「
「三轉一響？「張定方愣了一下。
「就是自行車、手錶、縫紉機，加上收音機，「陸承宇說，「現在年輕人結婚，這四樣是標配。我上周去供銷社，看到排隊買收音機的人從櫃檯排到了大門口。供銷社的售貨員說，上海牌的收音機，到貨三天就賣光了，很多人拿著錢都買不到。「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搞民品不是不務正業，是以民養軍。用民品賺的錢，反哺軍品研發，搞更好的電子管，搞半導體。這樣咱們廠才能活起來，而不是等著上面撥經費。「
張定方沉默了。
他是個老革命，打仗出身，後來轉業到工廠。對他來說，軍工任務是第一位的，這是政治任務。但陸承宇說的也有道理——廠里現在確實窮，連換設備的錢都沒有，上個月的工資還是拖了五天才發的。
而且，他也有自己的顧慮。
周明遠那邊一直盯著他，要是民品搞砸了，周明遠正好可以拿這個做文章，說他「不務正業「「偏離軍工方向「。到時候，別說廠長位置保不住，說不定還要挨處分。
但如果搞成了呢？
二十五萬的利潤，相當於多了半個廠。有了錢，就能換設備，就能搞研發，廠里就能活起來。
風險和收益，他在心裡掂量了半天。
「你讓我想想。「張定方說。
第二天，廠里開了個技術討論會。
張定方、陳景潤、陸承宇、王德貴，還有幾個技術科的老人，都參加了。
陸承宇把立項報告念了一遍，又把三台樣品拿出來，給大家演示。
收音機的聲音清晰，體積小巧，確實比現有的產品好太多。
但討論的時候，反對的聲音不少。
「我不同意，「陳景潤第一個發言，他推了推眼鏡，「咱們廠是軍工企業，搞民品會分散精力。而且，民品市場不穩定，萬一賣不出去，怎麼辦？還有，咱們廠從來沒搞過民品，沒有銷售渠道，沒有售後服務，這些都是問題。「
「陳總工說得對，「王德貴立刻附和，「咱們廠從來沒搞過民品，沒有經驗，也沒有銷售渠道。搞這個，風險太大了。萬一賠了錢，誰負責？「
「我覺得可以試試，「曹文三舉手說，他是技術科最年輕的，平時沒什麼發言權，但今天忍不住了，「陸工的樣品做得這麼好，肯定能賣出去。「
「你懂什麼，「王德貴瞪了他一眼，「小孩子家家的，別瞎說話。「
曹文三臉一紅，攥緊了手裡的筆，不說話了。
張定方看了看大家，最後看向陸承宇：「小陸，你說說，你有多大把握？「
「九成，「陸承宇說，「只要給我一間小車間，半個月時間，我就能拿出可量產的樣機。成本我算過了，每台成本大概三十五塊，出廠價可以定在六十塊，利潤二十五塊。如果一年能賣一萬台，就是二十五萬的利潤。「
二十五萬！
會議室里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廠一年的利潤，也就幾十萬。如果收音機真能賣一萬台，相當於多了半個廠的利潤。
張定方的眼睛亮了。
但他還是有點猶豫。
「萬一賣不出去呢？「
「賣不出去，我負責，「陸承宇說，「九級工程師的待遇，我可以不要。「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陸承宇。
九級工程師，月工資九十六塊，這在當時已經是高薪了，比張廠長的工資還高。他居然願意拿這個做賭注。
陳景潤看著陸承宇，眼神複雜。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年輕人，有魄力。
張定方一一掌拍在桌上：「好！幹了！「
他站起來，看著大家說：「我支持小陸的方案。給一間小車間，半個月試製期。成功了，廠里賺了錢，大家都有獎金。失敗了，我這個廠長擔著！「
事情就這麼定了。
但消息傳到一機部，周明遠不高興了。
正好這周他來廠里視察，聽完張定方的匯報，臉就沉了下來。
「老張，你糊塗啊！「周明遠說，「電子管廠是軍工企業，搞什麼民品？這是不務正業！「
「周局長，「張定方說，「小陸的方案我看了，確實可行。而且，以民養軍這個思路，我覺得是對的。「
「對什麼對！「周明遠擺擺手，「電子管廠就該老老實實搞電子管，搞軍工。搞收音機？那是無線電廠的事！「
陸承宇正好在旁邊，聽到這話，忍不住開口了。
「周局長，我不同意您的說法。「
周明遠看向他，皺起了眉：「哦？你有什麼不同意見？「
「周局長，「陸承宇說，「電子管廠搞收音機，不是不務正業，而是技術延伸。收音機的核心就是電子管，我們是最懂電子管的廠，為什麼不能搞？「
「而且，「他頓了頓，「以民養軍不是空話。現在廠里的軍品利潤太薄，沒有錢搞研發，技術就會越來越落後。用民品賺的錢搞研發，搞更好的軍品，這才是良性循環。「
周明遠盯著他看了幾秒，冷笑一聲。
「年輕人，理想是好的。但現實是殘酷的。「他說，「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收音機，能不能搞成。「
說完，他轉身走了。
張定方看著周明遠的背影，嘆了口氣。
「小陸，你這下可是把周局長得罪了。「
「沒事，「陸承宇說，「他早晚會明白的。「
話雖這麼說，但陸承宇心裡清楚，周明遠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必須在半個月內，把收音機搞成。
而且要搞得漂亮，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
回到小車間，陸承宇把曹文三和劉師傅叫到一起。
「半個月，我們要拿出可量產的樣機。「他說，「時間緊，任務重，可能要天天加班。「
「沒問題！「曹文三立刻說，把手裡的扳手往桌上一放，「陸工，我跟你干！「
劉師傅也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老花鏡戴上：「陸工，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陸承宇看著他們，心裡踏實了。
有這兩個人在，他就有底氣。
「好，「他說，「從今天開始，我們分三路。曹文三負責電路設計和焊接，劉師傅負責結構和外殼，我負責整體調試和參數優化。三天之內，先拿出第一台工程樣機，剩下十二天做量產優化。「
「三天？「曹文三瞪大了眼睛，「這麼快？「
「對，三天，「陸承宇說，「先做出來，再慢慢優化。「
他已經在沙盤裡推演了無數遍，電路設計、參數選擇、生產工藝，都已經有了成熟的方案。
三天，足夠了。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挑戰，不是做一台樣機，而是量產。
他拿起桌上的鉛筆，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個膠木外殼的草圖，又在旁邊寫了幾個數字。
金屬外殼成本太高，量產必須用膠木。
但國內的膠木成型工藝，據說良品率只有三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