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銷的事暫時壓下來了，但陸承宇很快就遇到了新麻煩。
他想試製一些民用產品的樣品，需要一批電子管、電阻、電容和導線。按照廠里的規矩，他填了物料申請單，送到了廠辦。
廠辦管物料的，是王德貴。
申請單送上去三天，一點動靜都沒有。
陸承宇去廠辦問了兩次，每次王德貴都笑呵呵地說：「陸工，別急，最近軍品任務重，物料緊張，我給你排著呢。「
又等了兩天，還是沒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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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三急了：「陸工，這王德貴是故意卡咱們吧？我聽說，他上周還在食堂說，'留洋生只會紙上談兵，搞不出什麼名堂'。「
陸承宇沒說話。
王德貴對他有意見，他心裡有數，但沒想到會這麼明目張胆地卡物料。
他不知道的是，王德貴也有自己的難處。
王德貴家裡有三個孩子，老大上中學，老二上小學，老三還在吃奶。老婆是家庭婦女，沒工作，一大家子全靠他一個人的工資。廠辦主任，行政二十級，月入七十二塊，聽著不少，但架不住人多。
上個月老母親生病住院，花了一大筆，家裡的積蓄見了底。他想往上爬，想漲工資，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但他沒技術，沒學歷，在這個「技術為王「的廠里，他能靠的只有「資歷「和「關係「。
陸承宇一來，八級工程師，月入一百一，還分了兩居室。他幹了十幾年，才混到行政二十級，住的還是筒子樓。
他不是天生的壞人。他只是不甘心，只是怕被這個年輕人比下去，怕自己在廠里越來越沒有存在感。
卡物料，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反擊「方式。
他又去了一趟廠辦。
「王主任，我的物料申請單，批了嗎？「
王德貴正在喝茶，抬起頭，一臉為難的樣子。
「陸工，不是我不批，是真沒有。「他說，「你也知道，軍品優先，這是上面定的規矩。民用產品的物料，得往後排。「
「那要排到什麼時候？「
「這個嘛，「王德貴撓了撓頭，「少說也得一個月吧。「
一個月？
陸承宇皺起了眉。
王德貴是在故意拖他。
但他沒有發作。
和王德貴正面衝突，沒有意義。這個人是張廠長的老部下，在廠里根深蒂固，鬧僵了對誰都不好。
「行，我知道了。「陸承宇點點頭，轉身走了。
回到技術科，曹文三看他臉色不對，就知道沒好事。
「陸工，怎麼樣？「
「卡著，「陸承宇說，「說要等一個月。「
「這不是故意的嗎！「曹文三臉漲得通紅，「我去找張廠長！「
「別去，「陸承宇拉住他，「找張廠長也沒用。王德貴是按規矩辦事，軍品優先，這話沒毛病。「
「那怎麼辦？「
陸承宇想了想，說：「走，去廢料堆看看。「
「廢料堆？「曹文三愣住了。
「對，「陸承宇說，「車間裡每次生產，都會有一些邊角料和不合格的零件。這些東西雖然不能用在軍品上，但做民用樣品，應該夠了。「
曹文三半信半疑，但還是跟著陸承宇去了廢料堆。
廢料堆在老車間後面，是一個用鐵絲網圍起來的小院子，裡面堆滿了各種廢零件、廢導線、不合格的電子管，還有一些剪下來的邊角料。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焊錫和金屬氧化的味道，聞久了頭暈。
陸承宇走進去，翻了翻，眼睛亮了。
「你看，「他撿起一根廢導線，剝掉外皮，「這銅芯還能用。還有這些電阻，雖然是次品，但參數差不了多少，做樣品足夠了。「
曹文三也蹲下來翻了翻，越翻越興奮。
「陸工，還真有不少好東西！你看這個電容，就是外殼有點癟，裡面應該沒壞。還有這個電子管，就是燈絲有點歪，修修還能用。「
兩人在廢料堆里翻了一下午，手上臉上都是灰，居然湊齊了大部分需要的物料。
「還差幾個功率管，「陸承宇清點了一下，「這個廢料堆里沒有。「
「我去找劉師傅想想辦法，「曹文三說，「劉師傅和倉庫的人熟，說不定能借幾個出來。「
「好，「陸承宇說，「注意別讓人知道。「
曹文三點點頭，跑了。
晚上，陸承宇帶著曹文三和劉師傅，在小車間裡加班。
小車間是張廠長特批給陸承宇的，原來是個雜物間，收拾出來之後，放了一張工作檯、一台示波器、一台信號發生器，還有一些基本的工具。
條件很簡陋，但夠用了。
劉師傅的手藝確實好，陸承宇畫了個草圖，他就能按圖做出需要的零件。曹文三負責焊接，手很穩，焊點又小又亮。
陸承宇在旁邊調試，偶爾用沙盤推演一下電路參數。
但第一台樣品做出來，卻出了問題。
開機之後，聲音斷斷續續的，還有雜音。
陸承宇測了半天，發現是一個從廢料堆里撿來的電容，參數偏差太大，導致濾波效果不好。
「這個電容不能用，「他搖搖頭，「換一個。「
曹文三又去廢料堆翻了半天，找回來三個同型號的電容，一個個試，第三個才勉強能用。
三個人干到凌晨兩點，第一台能用的樣品終於做出來了。
是一個小型化的六燈收音機原型，外殼是用鐵皮臨時做的，看起來很粗糙，但內部電路是陸承宇重新設計的。
「開機試試。「陸承宇說。
曹文三插上電源，打開開關。
收音機里傳來一陣沙沙的電流聲，然後，一個清晰的聲音傳了出來——是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新聞節目。
曹文三長出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軟了。
「可算成了。「
劉師傅也笑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半塊粗糧窩頭。
「陸工，吃點東西墊墊，「劉師傅把窩頭掰成三塊，遞過來一塊，「廠里夜班補助就二兩糧票，我這個月定量不夠，省著點吃。「
陸承宇接過窩頭，咬了一口，粗糧剌嗓子，有點發酸。
他這才想起來，這個年代，糧食是定量供應的。城裡幹部每月二十七斤，工人三十二斤，重體力活四十五斤。劉師傅是八級鉗工，重體力，四十五斤定量，可家裡還有老婆孩子，糧票一直緊巴巴的。
「劉師傅，「陸承宇說，「我定量吃不完，回頭給你十斤糧票。「
「那怎麼行，「劉師傅連忙擺手，「你是腦力勞動，費腦子，得吃飽。「
「我真吃不完，「陸承宇笑了笑，「我一個人，沒牽掛。「
陸承宇調了調台，從中央台到地方台，都能清晰接收。
「音質不錯，「他說，「靈敏度也夠。「
他拿起萬用表，測了測各項參數，然後愣住了。
這台用邊角料做出來的樣品，性能居然比他預想的還要好。
靈敏度比設計值高了2dB，信噪比也更好。
「奇怪，「他喃喃自語，「怎麼會這麼好？「
他仔細檢查了一遍電路，發現問題了。
那些從廢料堆里撿來的「次品「電阻，雖然被判為不合格，但參數偏差其實很小——廠里的軍品質檢標準嚴，誤差超過5%就打次品，可做民用收音機，10%以內的誤差完全夠用。還有那些「不合格「的電子管，只是外觀有點瑕疵，電氣性能一點問題沒有。
用這些東西做出來的樣品，性能自然差不了。
陸承宇笑了。
這算是因禍得福。
第二天一早，王德貴就來小車間了。
他是來看笑話的。
在他看來，陸承宇沒有物料，肯定什麼都做不出來。到時候他就可以在張廠長面前說「你看，我就說留洋生只會紙上談兵「。
「陸工，忙呢？「王德貴推門進來，一臉假笑，「樣品做得怎麼樣了？要不要我再給你催催物料？「
話剛說完，他就看到了工作檯上那台正在播放的收音機。
聲音清晰，信號穩定。
王德貴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這……這是……「
「王主任來了，「陸承宇抬起頭，笑了笑，「樣品做好了，正在測試。「
「用什麼做的？「王德貴的聲音有點發顫，「我沒給你批物料啊。「
「用廢料堆里的邊角料做的，「陸承宇說，「您別說，那些邊角料還真好用。做出來的樣品，性能比用正規物料還好。「
王德貴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想說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張定方和陳景潤也來了。
張定方一進門就聽到了收音機的聲音，眼睛一亮。
「小陸，這就是你做的樣品？「
「是，張廠長，「陸承宇說，「您聽聽。「
張定方走過去，把收音機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這么小？「他驚訝地說，「比我家裡那台小多了！「
「體積只有現有產品的三分之一，「陸承宇說，「性能還更好。「
陳景潤也走過來，拿起萬用表測了測，又調了幾個台，臉上的表情從懷疑變成了驚訝，最後變成了認可。
「確實不錯，「他低聲說，「靈敏度、信噪比、選擇性，都比現有的產品好。「
張定方哈哈大笑，拍著陸承宇的肩膀說：「好！好啊！小陸，你可真行！用廢料堆的邊角料都能做出這麼好的東西！「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臉色難看的王德貴，意味深長地說：「有些人啊，就是思想保守，總覺得年輕人不行。現在看看，到底誰不行？「
王德貴的臉漲得通紅，低著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承宇看了王德貴一眼，沒有落井下石。
今天這一仗，他贏了。
但王德貴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
窗外，老車間機器的轟鳴聲一聲接一聲，震得窗玻璃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