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排車修好的第二天，陳景潤就來了新車間。
他站在設備旁邊，看了足足十分鐘，沒說話。
陸承宇正在和劉師傅核對定位銷的磨損數據，回頭看到陳工站在那裡，臉色不太對。
「陳總工，您來了。「陸承宇走過去，「設備運轉正常，您要不要測一下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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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景潤沒接話，只是指了指那根新換的定位銷。
「這個，是你們自己做的？「
「是，「陸承宇說，「蘇聯的配件沒到，軍品訂單催得緊，我讓劉師傅按圖紙做了一個。「
陳景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把陸承宇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陸，你知不知道，這台設備是蘇聯援建的。按照援建協議，所有零配件都必須用蘇聯原裝的，不能擅自更換。「
陸承宇愣了一下。
「可是，配件要等三個月，軍品訂單下個月就要交貨……「
「我知道，「陳景潤嘆了口氣，「我也知道你是為了廠里好。但規矩就是規矩。蘇方專家每個月都來巡檢，要是發現我們換了零件，說我們不尊重他們的技術，輕則扣配件，重則撤專家，這個責任誰擔得起？「
陸承宇沉默了。
他確實沒考慮到這一層。
在美國待久了，他習慣了「設備壞了就修，零件不行就換「的思維。但在1955年的中國，蘇聯援建的設備，每一顆螺絲都是有規矩的。
這不是技術問題，是政治問題。
「那怎麼辦？「陸承宇問，「總不能把定位銷拆下來，再等三個月吧？「
陳景潤想了想，說：「這樣，報告我來打。就說是技術科經過測試，發現原裝定位銷不適應國內材料，做了微調。出了問題，我擔著。「
陸承宇看著他，指尖攥緊了工作服的衣角。
「陳總工，這……「
「別廢話，「陳景潤擺擺手，語氣還是淡淡的，「你是新來的，不知道這裡面的水有多深。我是總工，出了問題本來就該我擔。「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你那個定位銷做得確實不錯。精度比蘇聯原裝的還高。「
說完，他轉身走了。
陸承宇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喉嚨發緊。
他原以為陳工是個保守、排外的老技術人員。但現在看來，這個人有自己的擔當。
下午，陳景潤的報告就打到了厂部。
報告寫得很客氣，說是「經過技術科反覆測試，對圓排車定位銷進行了適應性微調，不影響設備整體性能「，落款是陳景潤，沒有提陸承宇的名字。
陸承宇看到報告的時候，直接去找了陳景潤。
「陳總工，這報告上怎麼沒有我的名字？「
陳景潤抬頭看了他一眼：「你想擔責任？「
「這是我做的，就該有我的名字。「陸承宇說，「出了問題，我和您一起擔。「
陳景潤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筆，在落款處加上了「陸承宇「三個字。
「你可想好了，「他說，「真出了問題，你的九級工程師待遇可能就沒了。「
「想好了，「陸承宇說，「我做的事，我認。「
陳景潤沒再說話，把報告遞給他。
「拿去吧，給張廠長簽字。「
報告送到張定方那裡，張定方看了一眼，直接簽了字。
「沒事，「他大手一揮，「設備修好了就是好事。蘇聯專家那邊，我去說。「
但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當天晚上，王德貴就去了周明遠家裡。
王德貴是張定方的老部下，在廠里幹了十幾年，一直想往上爬。陸承宇來了之後，張廠長對這個留洋博士另眼相看，王德貴心裡早就不舒服了。
但他也不是純粹的壞人。
他老婆常年有病，三個孩子都在上學，家裡就靠他一個人的工資。他想往上爬，不只是為了權力，更是為了多掙點錢，給老婆治病，給孩子交學費。
「周局長，「王德貴坐在周明遠家的沙發上，端著茶杯，手指有點發抖，「那個陸承宇，太不像話了。剛來沒幾天，就擅自改動蘇聯援建的設備。這要是讓蘇方專家知道了，影響中蘇友誼啊！「
周明遠靠在椅背上，眯著眼聽著。
「哦？他怎麼改的？「
「自己做了個定位銷，給換上了。「王德貴添油加醋地說，「您說，這蘇聯的設備，能隨便改嗎？他一個留洋回來的，根本不懂咱們的規矩。「
周明遠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悠悠地說：「我知道了。「
王德貴還想說什麼，周明遠擺了擺手：「行了，你回去吧。這事我心裡有數。「
王德貴走後，周明遠坐在沙發上，想了很久。
他不喜歡陸承宇。
不是因為這個人有什麼問題，而是因為鄭振邦太看重他了。鄭振邦力主的「以民養軍「路線，他一直不認同。在他看來，電子管廠就該老老實實搞軍工，搞什麼民用產品，純屬不務正業。
陸承宇是鄭振邦的人。
這個人要是在廠里搞出了名堂，鄭振邦的話語權就更大了。
得想個辦法，壓壓他的氣焰。
第二天一早，張定方就接到了一機部的電話。
電話是周明遠打來的。
「老張啊，「周明遠的語氣很客氣，但話裡有話，「聽說你們廠那個新來的陸承宇，擅自改動了蘇聯援建的圓排車？「
張定方握著聽筒的手緊了緊。
「周局長，是這樣的，那台設備壞了一個月了，蘇聯的配件沒到，軍品訂單催得緊，我們就自己做了個定位銷換上了……「
「老張啊，「周明遠打斷他，「不是我說你，這個事你得慎重。蘇聯專家下個月就要來巡檢了，要是發現你們換了零件，不高興了怎麼辦？現在全國都在學蘇聯，咱們不能給上級添麻煩。「
張定方的臉色有點難看。
「周局長，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周明遠說，「先把那個定位銷拆下來，恢復原狀。等蘇聯的配件到了再說。「
「可是軍品訂單……「
「軍品訂單的事，我來協調。「周明遠說，「就這樣吧，你考慮一下。「
掛了電話，張定方坐在辦公室里，臉色鐵青。
這分明是周明遠在給陸承宇穿小鞋。
拆了定位銷，圓排車就沒法用，軍品訂單就得延期。到時候周明遠又可以說「你看，我就說那個年輕人不靠譜「。
但不拆，就是違抗上級指示。
張定方想了半天，把陸承宇和陳景潤叫到了辦公室。
「情況就是這樣，「他把電話內容說了一遍，「你們看怎麼辦？「
陳景潤的臉色很難看：「周局長這是亂彈琴！設備修好了，精度也達標，憑什麼拆？「
陸承宇沒說話，他在想別的。
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這個時代，技術問題從來不只是技術問題。
一根定位銷，背後是中蘇關係，是路線鬥爭，是權力博弈。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煙囪，開口說：「張廠長，陳總工，定位銷不能拆。「
「為什麼？「張定方問。
「因為拆了，軍品訂單就完不成，「陸承宇說，「而且，我們做的定位銷精度比蘇聯原裝的還高，蘇聯專家來了，不一定會不高興。說不定，他們還會感興趣。「
「可是……「
「張廠長，「陸承宇看著他，「蘇聯專家那邊，我去說。我是留洋回來的，和他們溝通方便。真出了問題，我擔著。「
張定方看著他，又看了看陳景潤。
陳景潤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不能拆。真出了問題，我和小陸一起擔。「
張定方沉默了很久，最後一拍桌子。
「行！不拆！「他說，「蘇聯專家來了，我去頂。大不了我這個廠長不當了！「
陸承宇看著張定方，指尖微微發抖。
這個大老粗廠長，關鍵時刻還真敢扛事。
但他也知道，這件事沒完。
周明遠不會就這麼算了。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煙囪冒出的白煙，手指在玻璃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下個月，蘇聯專家伊萬諾夫來巡檢。
廠辦的日曆上，那一天被紅筆圈了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