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鹿書院,院長居所。
被趙院長強行拉回來的三位大儒,此刻正像鬧脾氣的孩童一般,往院門口一坐。
呼哧呼哧地悶著不吭聲,就等著院長自己琢磨他們生氣的緣由。
眼見著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趙院長無奈地笑了笑:「有什麼事咱們明天再談,都趕緊回去歇息吧。」
「明日子謙從京城返程,差不多就要動身準備前往青州赴任了。」
聽見這話,三人心裡頓時一動,卻依舊滿臉不快地哼唧著開口:
「可院長您自己得了那首千古傳誦的名詩也就罷了,憑什麼還攔著我們收徒弟?」
正是,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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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和尋常的先生教學生的情分全然不同,是正兒八經的師徒名分。
三人原本早就合計好了,要一同收徐顯為徒。
結果卻被趙院長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連哄帶拽直接給拉走了。
心裡自然憋著一肚子火。
「哪裡只是你們……」
聽見這話,趙院長慢慢站起身,望向頭頂漸漸沉下來的夜色,低聲開口,
「怕是放眼整個儒家,都沒人有資格做他的先生啊……」
「他身上的氣運,實在是太過鼎盛磅礴了……」
咯噔!
趙院長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直接讓三位大儒全都愣在了原地。
他們凡眼看不到氣運流轉,可身負儒家兩成氣運的院長,卻能窺見其中的幾分門道。
「莫不是!他真的是儒家如來的希望?」
「他就是!這麼多年了,儒家總算要迎來崛起之日了!」
「這麼說來,子謙去青州赴任,已是板上釘釘!這孩子前路的所有阻礙,我們必須全部掃清!」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角都滑過了一抹淚光與決然。
哭著哭著,三人忽然察覺到哪裡不太對勁。
「怪了,怎麼今日的情緒波動,這麼厲害?」
「你還好意思說,你小子剛才不也哭鼻子了?」
「你沒哭?來來來,要不要我幫你補哭一場?」
眼見著三人又要鬧起來動手,趙守無奈地嘆了口氣,朝著窗外朗聲開口道:
「不知國師大人深夜駕臨雲鹿書院,有何見教?」
「尋人。」
「尋誰?」
「男子。」
咯噔。
聽著窗外飄進來的那輕飄飄的話音,三位大儒互相對視一眼後,轉身拔腿就跑!
風緊!扯呼!
國師的威名實在太盛,他們這半截身子都埋進土裡的人,可實在扛不住!
……
皇城之內,臨安公主府邸。
餘光瞥見懷慶急匆匆的身影后,一雙明艷動人的桃花眼瞬間眯起,鼓著圓乎乎的小臉慢悠悠點評道:
「懷慶呀怎麼老是風風火火的,半分皇家貴女的沉穩氣度都沒有。」
「不就是破了一樁案子嗎?至於這麼急急忙忙地趕回來。」
說話的時候,她還特意端著腔調,垂著眼帘挺起腰身,刻意顯出身段的玲瓏有致。
聽見這話,懷慶匆匆忙忙的腳步微微一頓。
隨即轉過身冷冷地掃了臨安公主一眼,丟下兩個字:「幼稚。」
話音落下,徑直轉身離去。
只留身後傳來她氣急敗壞的大呼小叫。
過了好半天,氣鼓鼓的臨安叫來了手下,氣哼哼地開口:「哼!給我去查!」
「查清楚懷慶公主今日都見了哪些人!竟敢在本公主面前這麼囂張!」
沒一會兒,一條條消息就被接連遞了上來。
她死死盯著消息上的那個名字,下意識地低聲呢喃:「徐顯贈詩給院長?」
「之前的稅銀案,好像也是他給的線索吧?」
「有點意思,難不成懷慶就是因為他才這麼風風火火的?!」
……
次日正午,許家府邸。
徐顯手裡提著兩袋青橘,抬手敲響了許府的大門,也敲開了他第一次見到同鄉的那扇門。
「徐師,您可算來了。」
掛著兩個濃重黑眼圈的許薪年臉上一喜,連忙側身讓開位置,同時朝著裡屋高聲喊道,
「父親、母親,徐師到了!」
聽見這話,徐顯連忙搖頭糾正道:「其實,你不必叫我徐師,論年紀我還沒你年長呢。」
「不!達者為先,無關年歲長幼。」
許薪年臉色微微一僵,卻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弟子禮。
見他這般,徐顯也不再多勸,抬腳踏進了許家的大門。
剛進門就看見一位年方二八,瓊鼻高挺的瓜子臉姑娘,正站在內屋門口偷瞄自己。
一雙眼眸,清亮有神。
茶藝高手,許聆月。
在徐顯這輩子見過的女子裡,就算是開了十八層美顏濾鏡的女網紅,都要比她遜色不少。
也就只有懷慶公主,能在氣度上穩穩壓過她一頭。
至於褚採薇?
對 A實在壓不住場呀。
「鍋鍋,帥鍋鍋。」
茶藝大師的身後,一個小小的身影一溜煙跑了出來。
半點不認生地朝著徐顯跑了過來。
「不愧是鈴音大帝啊!」
徐顯在心裡暗嘆一聲,任由小姑娘的小手牽著自己往屋裡走去。
又是一番接連不斷的道謝過後,眾人才總算落座。
而徐顯的目光,也從李茹窈窕……忙著上菜的背影上轉向角落裡,那個眉眼帶笑的許七安。
他咧嘴一笑,隨手拿起一個青橘剝開,塞進口裡的同時開口打招呼:
「你好呀,同鄉。」
啪!
「叫什麼同鄉呢,要叫恩人!」
身著紫色裙衫的李茹就像個熱心的鄰家大姐,剛放下菜盤就一巴掌拍在了這個白嫖怪的腦袋上。
隨即又滿臉歉意地沖徐顯笑了笑:「我們家這個二傻子,最近腦子不太靈光。」
許七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可對著自家嬸嬸,他又不能當著外人的面發作。
只能氣鼓鼓地拿起旁邊的青橘,隨手剝開,揪了一瓣塞進嘴裡。
隨即又熱情地遞給身旁的嬸嬸:「恩人送來的橘子,又新鮮又清甜。」
嬸嬸點了點頭,伸出青蔥般的手指剝了一瓣,送進了嘴裡。
嘀嗒。
一滴泛黃的汁水順著她的嘴角流下來少許。
她面無表情地擦去嘴角的汁水,把手裡的橘子遞給了身旁的許志平。
許志平直接拿了一瓣塞進嘴裡,隨即面無表情地招了招手,叫來了屋門口的許聆月,把橘子遞了過去。
許聆月嘗了一瓣,抬眼把橘子遞給了自家小妹。
才五歲的小丫頭,興沖沖地接過了橘子。
用短短肉乎乎的小手扯開橘子皮,一張小嘴直接大口咬了下去。
「嘶!」
一瞬間,小丫頭臉上精緻的五官就皺成了一團,酸得她渾身都打起了哆嗦。
可她卻並沒有像大家預想的那樣把橘子丟掉!
反而一邊小臉皺得面目全非,五官都擠得變了形,一邊打著冷顫把橘子全吃了下去。
「這一家人,可真有愛,吃個橘子還互相分享……」
徐顯忍不住在心裡感嘆,隨即從兜里摸出兩顆糖丸,遞給了面前的小丫頭。
「嗯!」
看見糖丸,小丫頭的眼睛瞬間亮了好幾個度。
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橘子吞進肚子,伸手接過糖丸,美滋滋地吃了起來。
「嘻嘻這個年紀的小丫頭,正是嘴饞愛吃的時候,心思也格外單純。」
嬸嬸笑著解釋了一句,隨即招呼大家動筷吃飯。
半個時辰過後,等眾人都酒足飯飽,徐顯和這一家人的關係,也一下子拉近了許多。
尤其是那個小丫頭,在糖丸和青橘的攻勢下,就差管徐顯叫親爹了。
她揉著圓滾滾的小肚子,悄悄湊到徐顯耳邊小聲說:「帥鍋鍋,我跟你說個秘密。」
「嗯?」徐顯挑了挑眉,掃了一眼旁邊的嬸嬸後,俯下身去聽。
「我們在牢里的時候過得可苦了,連口吃的都沒有,有天夜裡我被餓醒了,就在牆角看到了一個觸鬚長長的扁蟲子。」
說著這話,小丫頭還伸出兩根小手指,比劃了一下蟲子的長度。
蟑螂。
不用想都知道,小丫頭描述的這個蟲子,正是牢房裡最常見的東西,蟑螂。
看著自家閨女神神秘秘的樣子,嬸嬸李茹也湊了過來。
聽完這話,眼眶瞬間就紅了,心疼得不行。
「鈴音……是娘親不好,竟然讓你在天牢里吃了這種東西……」
自家最小的寶貝女兒,竟然因為餓極了吃了蟑螂!
滿心的心疼與自責,瞬間就填滿了她的整顆心。
可小丫頭聽見娘親的話,反倒晃了晃小腦袋,脆生生地開口邀功:
「沒有啦,我可最疼娘親了!那時候娘親和姐姐的肚子都在咕咕叫呢。」
咯噔。
一瞬間,一直低頭默默吃飯的許聆月猛地抬起頭,明亮的大眼睛微微發顫,滿臉不敢置信地開口:
「你、你、你該不會……」
「然後我就塞給了娘親,娘親在夢裡吃得可香可開心了!我可真是個大孝女呀。」
呼!
啪!
鬆氣的聲音和碗筷砸在桌上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來的。
飯桌上的氣氛,瞬間變得有些詭異起來。
嬸嬸李茹身子微微一顫,晃了晃身子站起身,一步一步朝著徐顯——旁邊的小丫頭走了過去。
她銀牙緊咬,一字一頓,像是從九幽地獄裡吹出來的寒風般開口:「大孝子!來來來,娘好好犒勞犒勞你!」
沒一會兒,整個許府就只剩下小丫頭震天的哭喊聲……
「咳咳,讓貴客見笑了見笑了。」許志平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訕訕地笑著說道。
「我看七安已經到九品巔峰了吧?」徐顯搖了搖頭,轉而將目光投向了對面的人。
聽見這話,許志平微微一愣:「害,早就到九品巔峰了,只是請人開天門需要的花銷太大,我……」
啪。
「這裡是三千兩銀子,不夠再跟我說。」沒等他把話說完,徐顯直接拍下一疊銀票。
嘩啦!
就這一下,整個許家的人都驚得猛地站了起來。
許聆月瞪大了雙眼,纖薄的嘴唇微微張開,眸子裡異彩連連。
再轉頭看看自家哥哥,只覺得怎麼看怎麼不上檯面。
「長得又好看,性子又陽光大方,半點都不像自家哥哥那樣扭扭捏捏的……」
「咳咳……」
察覺到自家妹妹眼裡的異樣,許薪年率先躬身行禮,滿臉感激涕零地開口,
「弟子許辭舊,拜謝徐師大恩!」
他沒有因為抹不開面子而拒絕,因為他心裡清楚,比起自己的臉面,他的堂兄更需要這筆銀子。
「三、三、三千兩銀子……」
就算是許七安,也被徐顯這突如其來的大手筆,驚得身子瞬間繃直,嘴裡喃喃地念叨著,
「這都夠去勾欄包個年卡了吧……」
許聆月:……
差點忘了,這個堂兄還不如自家哥哥靠譜呢!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自家堂兄,再轉頭看向徐顯時,眸子裡隱隱生出了一絲——朦朦朧朧的愛慕之意。
就在這一刻,有兩個哥哥做對比,徐顯在許聆月心裡的形象,瞬間拔高了一大截!
「嘭!」
「三天了,都三天了!」
「為什麼熬了三天三夜苦練,到頭來還是半點門道都沒摸出來!」
司天監,觀星樓。
宋卿頂著一雙烏青的黑眼圈和炸成雞窩的頭髮,滿臉塵土狼狽不堪地走了出來。
等瞧見旁邊正啃著包子的褚採薇,他猛地一個箭步衝過去,一把攥住對方的胳膊急聲問道:
「採薇!那位徐先生到底跟你說了什麼,你快全都告訴我!」
「呃……」褚採薇撲閃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伸出白嫩的小手開口道,「一百兩銀子,我就去幫你把人請過來。」
啪!
「拿著!我給你兩百兩銀子,現在就去把人請過來!」
「等著!」
褚採薇把兩百兩銀子緊緊揣進懷裡,轉身快步走進了永安街的巷子裡。
……
「咳咳,國師大人,您都在我這兒坐了一整晚了,是不是也該挪挪身子了?」
書院內,院長趙守看著端坐在自己面前,穩如磐石般紋絲不動的明艷身影,老臉止不住地直抽抽。
可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對方都像老僧入定了一般,半點反應都沒有。
在又一次問話得不到回應之後,趙院長一甩袖子,滿臉氣急敗壞地走出了小院。
果不其然,在這種冷暴力面前,就算是儒道界執牛耳的人物,也照樣扛不住。
直到趙守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外,落玉衡才緩緩抬起了頭。
一雙瀲灩妖異的眸子落在面前的宣紙上,低聲呢喃道:
「千樹萬樹梨花開……說的就是前日那場漫天大雪吧?」
「芙蓉塘外有輕雷……對應的該是昨日清晨的那場濛濛細雨。」
「一蓑煙雨任平生……這說的怕就是昨日午間那場疾風驟雨了吧?」
「徐顯?天生的文聖胚子啊,看來我的劫數,終究是要應在他身上了……嗯……」
腦海中剛閃過劫數的念頭,她便忍不住嬌軀微微一顫,眼底深處瞬間又被翻湧的慾火徹底占據。
院外。趙守緊鎖的川字眉幾乎要擰成了疙瘩,站在原地沉吟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