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覺到眼前這位長者身上那份與眾不同的通透與豁達,徐顯唇角微揚,輕聲開口:「看。」
他抬手朝著虛空一指,天幕上還未散盡的雨珠便飛速匯聚,轉眼凝成一枚碩大無朋的水彈,裹挾著破空之勢轟然墜下。
轟轟!
可就在水彈即將砸中學堂屋頂的剎那,卻驟然凌空炸開,化作萬千細密的雨絲,洋洋灑灑落在了學堂小院的兩側院牆之外。
「這莫非是唯有六品儒生境才能施展的操雨術?」
這一手出神入化的控水之術,看得褚採薇一雙杏眼驟然亮了起來,圓溜溜的眸子忽閃忽閃的,
「哇,你要是去種甘蔗,那得種出多少甜滋滋的甘蔗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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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慶:……
她抬手輕輕敲了敲自家小閨蜜的額頭,沒好氣地強調道:
「讓儒家公認的天生文聖去種甘蔗,你可真是……滿腦子只想著吃的小吃貨!」
直到這一刻,她才算徹底確信,眼前這個年輕人,擔得起天生文聖這四個字。
「哎呀好痛好痛,你怎麼下手這麼重……」
褚採薇捂著被敲的額頭連聲呼痛,緊跟著眼睛一轉,又亮了起來,連忙開口解釋道,
「我這明明是在為天下百姓著想嘛!」
話說完還特意把小腦袋揚得高高的,滿臉都是為自己這點小聰明沾沾自喜的模樣。
懷慶並未理會自家這個滿腦子吃食的小姐妹,而是轉頭看向徐顯,眸中光華流轉,異彩連連:
「你方才寫下的那首詩,到底花了多長時間構思出來的?」
這話一出口,就連方才還在放聲長嘯的趙院長,也忍不住轉頭望了過來。
他心裡也同樣好奇,那首能讓自己勘破半生心結的詩句,到底耗費了多少心血與時間。
「這個嘛……」徐顯唇角噙著一抹淡笑,語氣坦然地開口,「花了趙院長困於執念之中的整整半生。」
妙極了!
聽到這個回答,懷慶的眸子瞬間亮得驚人,心中對徐顯的評價,又往上拔高了一大截。
心底更是忍不住暗自讚嘆:「既有玲瓏心思、絕頂聰慧,又有驚世才情、無雙天賦,這樣的人,必須爭取到手!」
可眼下雲鹿書院的院長就在跟前,她也不好太過直白地開口挖人……
隨即她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遞到徐顯面前,柔聲開口道:
「這枚令牌你收好,日後若有任何難處,持此令便可前往打更人衙門尋求相助,見此令牌,便如見本公主親臨。」
話音落下,她便伸手拽住還滿臉戀戀不捨、一步三回頭的褚採薇,笑著向眾人拱手告辭。
今日這一趟品茶之行,當真是收穫頗豐。
等到兩人的身影徹底走遠,學堂小院裡驟然響起一陣酣暢淋漓、震徹雲霄的放聲長嘯。
「哈哈哈!我趙守活了大半輩子,今日才算真正明白,我便是我啊!」
「哈哈哈!當真是儒聖先賢顯靈,往後我雲鹿書院,必定能再攀高峰,更上一層樓!」
此刻院內再無外人,趙院長也懶得再端著那副沉穩持重的架子。
那震耳的大笑聲,聽得旁邊另外三位大儒心裡,那叫一個五味雜陳。
就連看向徐顯的眼神里,都帶上了幾分酸溜溜的羨慕。
「咳咳,那個昭遠啊,你看為師困在棋局之中整整半生,是不是也能給你帶來些許感悟?」
「還有我還有我,我這在官場浮沉半生,兜兜轉轉歸來依舊是一身清白之身……」
「官場的風浪哪有戰場的刀光劍影慘烈?昭遠啊,你對院長那糟老頭子都能點化出感悟,我這半生浴血沙場的經歷……」
三位大儒話音剛落,便一擁而上圍到了徐顯身邊,一邊絮絮叨叨說著自己半生的功績閱歷,一邊旁敲側擊地瘋狂暗示。
那模樣,就差把「我們也要!」這幾個字直接喊出來了。
趙守:……合著當著我的面,就敢編排我是糟老頭子是吧?
「縛!」
他冷哼一聲,唇間輕吐出一個字,虛空之中瞬間凝出一條文氣繩索,眨眼間便將三位大儒捆了個結結實實,
「君子當修身正行!你們三個這般模樣,成何體統!」
先是冷冷地掃了被捆住的三位大儒一眼,隨即轉身取出一支色澤枯黃的毛筆,遞到徐顯面前,語氣溫和地開口道,
「詩詞之道,貴在本心與靈性,可慧極必傷的道理,你也要謹記。更何況以你如今的修為,便施展言出法隨的神通,實在為時過早,只怕會招來不必要的矚目與麻煩……」
「這支筆,是我蘊養了五十餘年的隨身文房至寶,其中沉澱了海量的精純文氣,日後你用它書寫,就算引動天地異象,也有個說得過去的由頭。」
「日後若有迫不得已之時,便可借這支筆的筆鋒相助,施展神通。」
聽到這話,徐顯點了點頭,接過毛筆,細細打量起手中這支筆來。
筆桿通體枯黃暗沉,看著像是歷經了漫長歲月的沉澱,可筆尖的筆鋒之處,卻隱隱有一縷縷清潤的文氣緩緩流淌。
任誰都能一眼看出,這支毛筆絕非凡品。
可旁邊被捆著的三位大儒,在看清這支筆的瞬間,全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失聲驚呼起來。
「嘶!院長,這不是您準備用來衝擊二品境界的承載至寶嗎?」
「我的天吶,這支筆里,可是凝聚了咱們雲鹿書院近半數的氣運啊!」
「就算是個毫無修為的普通人,拿著這支筆,怕是也能施展言出法隨的神通吧?」
三人驚呼過後,才算徹底明白,徐顯在趙院長的心裡,到底占了多重的分量。
毫不誇張地說,這支凝聚了書院半數氣運的至寶,唯有未來的書院院長,才有資格持有!
「區區二品境界,算得了什麼?」
聽到幾人的驚呼,趙院長昂首抬眼,滿臉不屑地開口道,
「本院長身負雲鹿書院萬千學子的文氣與期許,就算不用任何外物加持,也照樣能踏入二品境界!」
好傢夥,這都讓你裝完了!
李慕白撇了撇嘴,可轉念一想,卻瞬間品出了這話里的不對勁:
難道徐昭遠不只是驚才絕艷,連氣運都深厚到了這般地步?天生的儒家聖才啊!
氣運渾厚!
難怪人人都說他是天生文聖!
想到這裡,李慕白第一個回過神來,猛地從腰間解下一枚棋子,雙手遞到了徐顯面前:
「這枚棋子裡,蘊養了我畢生的棋道真意,只要不是遇上那陰陽家的難纏人物,足可保你一時三刻的周全。」
張慎也連忙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一物,開口道:
「昭遠,這枚兵符里,融了我畢生的兵法大道,暗合天地行軍布陣的規則,你帶在身上,可護你一路周全。」
話說完,他便和李慕白一同轉頭看向陳泰,眼神里滿是看熱鬧的揶揄之色。
「哼!」
見兩人這副模樣,陳泰冷冷地哼了一聲,伸手從懷裡掏出厚厚一摞銀票,開口道,
「昭遠啊,為師這些年在官場浮沉,也沒攢下什麼別的東西,這些身外之物你先拿去隨便花,日後要是不夠了,只管來找為師要。」
話音剛落,便把那厚厚一摞銀票,直接塞到了徐顯的懷裡。
徐顯掃了一眼,這一摞銀票,少說也有上千兩之數!
要知道,就算是去京城最有名的勾欄消遣一次,也不過才幾兩銀子罷了。
徐顯也不再故作矜持,伸手接過眾人遞來的寶物與銀票,隨即躬身彎腰,對著幾位大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沉聲開口道:
「弟子徐昭遠,在此拜謝各位老師的厚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眼前這幾位大儒,字裡行間里藏著的,都是對自己的真切關切與滿心期許。
看著眼前這少年不卑不亢、進退有禮的模樣,趙院長一雙飽經風霜的老眼,都快笑得眯成了一條縫。
「對了,這是我的院長令牌,你拿著它,書院裡任何一位先生的課,你都可以隨意去聽。」
趙院長掏出令牌遞給徐顯,又轉頭看了看四周的院落,沉吟了片刻後開口道,
「往後這處學堂,便改名為芙蓉小院,直接劃到你的名下,歸你所有。」
話音落下的瞬間,原本的學堂屋舍之上,頓時生出了肉眼可見的變化。
院門之上,「芙蓉小院」四個大字,緩緩凝實,愈發清晰。
而屋內原本的學堂桌椅,也隨之化作了規整的書房與臥室,分列在院落兩側。
這便是儒家言出法隨的神通,當真有化腐朽為神奇的通天手段!
做完這一切,趙院長才帶著被解開束縛的三位大儒,滿臉心滿意足地轉身離去。
多虧了書院前賢當年打下的基業,雲鹿書院的占地面積廣得很,一兩間學堂院落,他還是送得起的。
不過眨眼的功夫,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學堂,如今該叫芙蓉小院了,便只剩下了徐顯孤身一人。
把毛筆、棋子、兵符還有銀票等一眾寶物都妥善收好後,他抬手擦了擦額角的薄汗,忍不住開口感慨道:
「沒有個像樣的儲物法寶,實在是太不方便了啊……」
「看來,尋找地書碎片的事,得趕緊提上日程了。」
「只是金蓮、紫蓮那一群人,實在是不好對付……」
一想到地書碎片背後牽扯到的一眾難纏人物,徐顯便搖了搖頭,轉身走回屋內,繼續埋頭抄書!
以自己如今八品修身境的修為,就算能施展言出法隨,在那些人面前,還是太過孱弱了。
轉眼便到了黃昏時分,院門外再次傳來了篤篤的敲門聲。
咚咚咚。
「徐兄!徐兄!我是薪年啊!」
「辭舊?來了。」
聽到門外的聲音,徐顯放下手中的毛筆,輕輕揉了揉發酸的手腕,邁步朝門外走去。
院門外,許薪年手裡拎著兩大筐青橘,一掃昨日的頹廢落魄,滿面春風地站在那裡。
「看來稅銀案的事情,解決得相當順利啊。」徐顯側身讓他進來,笑著開口問道。
「全都是託了徐兄的福,不僅案子順利了結,我父親也已經官復原職了!」
此刻的許薪年滿臉興奮,和往日裡那個眼高於頂、自視甚高的世家公子模樣,判若兩人。
「只是家裡的錢財都被抄沒了,實在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只能給徐兄帶些青橘過來……」
可話說到一半,他便又有些不好意思,臉上滿是窘迫之色。
徐兄對自己有救命之恩,自己卻只拎了兩筐青橘過來,實在是於禮不合,太過寒酸了。
見他這副窘迫模樣,徐顯俯身接過兩大筐青橘,笑著開口道:
「你怎麼知道我正好愛吃青橘?」
說話的功夫,便隨手剝了一個,掰了一瓣塞進嘴裡,一邊吃一邊笑著誇讚道:
「清香撲鼻,果肉脆嫩,橘絡都帶著清甜,光聞這味道就知道是頂好的……吃。」
話剛說到一半,他便面無表情地把手裡剩下的半個橘子,遞到了許薪年面前。
見恩人竟願意和自己分吃一個橘子,許薪年心裡瞬間湧上一股暖意,只覺得徐兄當真是高風亮節,連一個橘子都願意和自己分享。
他笑著接過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下一秒,那雙原本亮若星辰的眸子,瞬間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波動。
他不動聲色地把剩下的橘子揣進了口袋,連忙轉移話題開口問道:「徐兄,明晚你可有空閒?」
「家父想在家中設下家宴,親自感謝徐兄對我們許家的救命之恩。」
「原本不該只在家中設宴的,只是家裡如今的情況……」
「家宴嗎?」徐顯擺了擺手,唇角帶著淡笑開口道,「這已經是待客的最高規格了。」
「徐兄……」
徐顯這一番話,讓許薪年瞬間鼻頭一酸,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太酸了!
這段日子以來,因為家中突逢變故,他早已嘗遍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來的路上,他心裡也一直打鼓,生怕自己會被嘲笑,被人看不起。
他連忙仰起頭,強忍著不讓自己在恩人面前落下淚來,可開口的聲音,還是忍不住帶上了濃濃的哽咽:
「徐兄的大恩大德,辭舊……此生無以為報……」
「無妨。」徐顯擺了擺手,隨即率先邁步走進屋內,心裡卻暗自補了一句:拿你妹妹來報答就夠了。
那可是九州聞名的茶藝大師,容貌身段,自然都是萬里挑一的絕色。
許薪年此刻感動得一塌糊塗,連忙亦步亦趨地跟著徐顯走進了書房。
可當他看清滿地宣紙上寫滿的字跡後,腳步瞬間頓住,那雙亮若星辰的眸子,驟然睜得滾圓:
「這字跡!竟有書法大家的風範啊!」
「可這字體……我求學數十載,天下各類書法字體我都有所涉獵,卻從未見過這般風骨卓絕的字體……」
「徐兄,這字體,莫非是你自創的?」
「閒來無事,隨便寫寫玩的。」
轟隆!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在頭頂,許薪年再次僵在原地,整個人都激動得渾身發抖。
過了好半天,他才猛地深吸一口氣,激動萬分地對著徐顯行了一個標準的弟子禮,懇切地開口求取道:
「懇請徐師允許學生取一張字帖,帶回家中日夜拜讀研習!」
聽到這話,徐顯擺了擺手,一臉毫不在意地開口道:「隨便拿,喜歡哪張拿哪張。」
得到了徐顯的應允,許薪年連忙小心翼翼地撿起一張宣紙,動作輕柔得不像話,仿佛手裡捧著的是什麼稀世珍寶,生怕碰壞了分毫。
拿起字帖,他便下意識地輕聲誦讀起上面的詩句來:
「千里黃雲白日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