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大儒破鏡,大奉起風了

  「萬幸只是一道虛影,留存的時間並不算長……」

  咔嚓!

  才剛換上的全新茶台,再一次轟然碎裂,散成了滿地殘片。

  可這一回他連看都沒再看一眼,只緩緩垂下了頭,收斂起所有聲息,恭謹斂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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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他是如今大奉王朝公認的世間第一人,在面對千餘年前那位人族聖賢先哲之時,也不得不放下一身傲骨,低下素來高昂的頭顱,以此表達最至誠的敬意。

  與此同時,他心底也忍不住泛起了濃濃的疑惑:

  「那小子到底開了一門什麼課,居然能把這位犟了一輩子的老聖賢都給驚動現身了……」

  「難道他真的走出了一條全新的通天大道?」

  「說不定,等採薇回來之後,能好好問上一問……」

  國子監。

  和雲鹿書院裡震天的歡騰截然不同,此刻的國子監內,簡直是愁雲慘霧,壓得人喘不過氣。

  仿佛方才天穹上炸響的道道驚雷,根本不是落在雲鹿書院的方向,而是劈在了他們每個人的天靈蓋上!

  在場的一眾學士、大學士,人人面色鐵青,一個個縮在殿宇之內,連頭都不敢抬。

  活像一群偷了東西的過街老鼠,連踏出殿門半步的勇氣都沒有。

  沉默了許久,其中一人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低聲開口:「連儒聖先哲的虛影都被驚動降世,這堂課……恐怕絕非尋常啊!」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縱然一言不發,卻也只能垂著頭,無聲地點了點頭。

  「唉,若是當初咱們放下身段去聽一聽,說不定對你我二人的修行,也有莫大的好處。」

  「誰說不是呢,天下儒生本就是同根同源,去聽一聽,好像也算不上什麼丟人的事吧?」

  有心思活絡的大學士,此刻滿臉悔意,忍不住低聲嘆道。

  聽了這話,旁邊那些素來古板守舊的大學士們,張了張嘴想要出言反駁,可話到了嘴邊,卻又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只能再度垂下腦袋,一聲聲地唉聲嘆氣,滿心的懊惱與不甘。

  書院。

  儒聖虛影開口之後,徐顯微微躬身拱手,行了一禮以示敬意,隨即轉過身,繼續朗聲開口道:

  「收束心神,我們繼續授課,今日我們要講的第一節,便是心即理。」

  「所謂心即理,便是說,我們本心的本源,就是這天道至理,而這天道至理,正是我們讀書人畢生所求的堂皇正道,古往今來皆言……」

  隨著他的聲音緩緩流淌,台下坐著的十名學子,也漸漸沉浸其中,聽得入了迷,連周遭的異動都全然忘卻。

  「心即理……心即是理……」

  落玉衡的耳邊,一遍遍迴響著這四個字,一雙清眸不受控制地追隨著徐顯的身影,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神情,都牢牢印在了她的眼底。

  噗嗤。

  不知不覺間,她那身道袍遮掩的軀體之上,竟毫無徵兆地燃起了一縷縷幽藍的業火!

  「院長,您就別在這兒傷春悲秋了。」

  見院長還在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個不停,張慎忍不住湊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提醒道,

  「有在這兒哭的功夫,咱們還不如趕緊進去,聽聽到底是什麼樣的課程,能讓儒聖先哲都生出這麼大的感應。」

  咯噔。

  這話剛落,趙守臉上的淚水瞬間就收住了,半點痕跡都沒剩下。

  隨手胡亂抹掉臉上的鼻涕和眼淚,他伸出雙手死死攥住張慎的衣袖,連聲大喊道:「好好好!你說得太有道理了!」

  張慎:……

  他面不改色地一把拉過旁邊的陳泰,用他的衣袍狠狠蹭了兩下被攥過的袖子,這才鬆了口氣,一臉的嫌棄。

  下一秒,四人腳步齊齊一頓,隨即風風火火地朝著芙蓉小院的方向沖了過去。

  京城,打更人衙門。

  魏源朝著上首的身影躬身行了一禮,素來古井無波的眼眸里,再度泛起了難以掩飾的波瀾,開口道:

  「屬下實在想不通,今日到底是一堂什麼樣的課,竟能引動這般驚天動地的天地異象。」

  他低頭沉吟了片刻,隨即一道冷冽的命令響徹整個衙門:「所有金鑼衛,即刻隨我前往雲鹿書院,芙蓉小院!」

  不過片刻功夫,一眾身著飛魚服的打更人,便浩浩蕩蕩地朝著雲鹿書院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行去,引得滿街行人側目,沿途的商販、來往的路人,個個滿臉好奇,紛紛駐足議論。

  「我的乖乖,打更人的金鑼衛居然全體出動了?這是出了什麼大事,擺這麼大的陣仗!」

  「可不是嘛,前幾日好像就有過這麼大的陣仗,最近這打更人,露面的次數也太勤了些……」

  「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怎麼這麼多人都往一個方向趕啊……」

  「看他們去的方向,好像是城外的雲鹿書院啊……」

  「書院?」聽著身邊路人的議論,許聆月的眉眼微微彎起,心底泛起一個念頭,「難道是那位恩人?」

  「之前聽二哥說,今日恩人要在書院開設新課……」

  「年紀輕輕就能開壇授課,這麼一比,大哥和二哥,倒真的是有些不務正業了。」

  ……

  「阿嚏!」

  正聽得全神貫注的許新年,猝不及防地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素來最看重儀容禮節的他,這一回竟只是隨手用袖口抹了抹鼻子,便又急不可耐地豎起耳朵,生怕錯過徐顯的半句話。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體內的文氣正在瘋狂翻湧、不斷積蓄,幾乎要衝破經脈的束縛。

  隱隱約約間,仿佛有什麼東西,即將在這翻湧的文氣之中,凝聚成型!

  此刻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彌足珍貴,他絕不能浪費哪怕一息的時間!

  前方的高台之上,徐顯的講解依舊在繼續,字字珠璣,直抵人心。

  最開始的時候,徐顯還需要時不時低頭,看著自己提前備好的手稿,才能順暢地講解下去。

  可隨著講解的不斷深入,時間一點點流逝,那份手稿漸漸被他拋在了腦後,再也派不上半點用場。

  他的腦海里,關於心學的種種核心理念、獨到見解,如同雨後春筍般接連不斷地冒了出來,越講越是酣暢淋漓,整個人都徹底沉浸在了這門學說的天地之中。

  恍惚之間,他仿佛置身於一片獨屬於自己的天地,周遭的一切都與他隔絕開來,唯有本心與天道遙相呼應。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他的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清越脆響。

  那聲音,赫然是文膽凝聚成型時,獨有的清越鳴響!

  這聲脆響,也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小院外的一眾學子耳中,當他們瞪大眼睛,看清這聲音的源頭竟是許新年時,一個個只覺得天旋地轉,仿佛天都要塌下來了。

  「這是——文膽凝聚成功,突破到八品修身境了?」

  「我的個老天爺!寧宴居然破境了!」

  「天啊!他前幾日明明還在打磨文氣,怎麼一轉眼就直接凝聚文膽,突破境界了?!」

  尤其是和他素來交好的永叔,此刻臉都白了,幾乎要當場哭出來,結結巴巴地喊道:「他、他、他打磨文氣的時間,還沒我一半長啊,怎麼就、就這麼成了!」

  「對!一定是徐師的這堂課,給了他天大的啟發!」

  想到這裡,他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小院中正在授課的徐顯,一雙眼睛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渴望與追悔莫及,

  「若是我也能進院,親耳聆聽徐師的這番教誨,是不是現在,我也已經踏入八品修身境了!」

  八品修身境。

  雖說這只是儒家修行體系里,倒數第二的境界,可卻是橫在天下所有儒子面前,必須邁過去的一道天塹。

  只有跨得過去,才有資格在儒家修行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繼續深造。

  若是跨不過去,便足以證明,此人根本不適合走儒家修行這條路。

  而這道關卡最核心的門檻,便是凝聚文膽!

  文膽,是一個讀書人往後所有修行的根基所在。

  不管凝聚出的文膽是強是弱、是大是小,唯有成功凝聚文膽之後,儒家修行才能再進一步。

  若是做不到,便只能一輩子困在開竅境,終生寸步難進。

  也正因如此,文膽對於天下儒子的重要性,堪比立命境對於大儒的意義,都是足以改變一生、跨越修行大階段的關鍵節點!

  想到這裡,永叔再也沒有半分猶豫,邁開大步,徑直走進了小院之中。

  哪怕只是站在院子的最邊緣,能多聽上一句半句,也比站在門外強上千倍萬倍。

  見此情景,朱退之眼睛微微一眯,沒有半分遲疑,立刻抬腳跟了進去。

  永叔是雲鹿書院的學生,他同樣也是!

  兩人的舉動,就像是點燃了引線的火星,瞬間,守在院門口的一眾儒子,紛紛爭先恐後地朝著院內涌了進去。

  唯有國子監來的一眾學士們,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滿臉的進退兩難。

  心底明明想進去聽得發瘋,可臉上卻滿是羞赧,雙腳像是釘在了地上,半步都不敢挪動……

  咔嚓。

  不過片刻功夫,院內又傳來了一聲清脆的咔嚓聲,又是一名學子成功凝聚了文膽。

  咔嚓、咔嚓……

  在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里,文膽凝聚的脆響,就像是清晨接連不斷的晨鐘,一聲接著一聲,在小院之中此起彼伏地響起……

  呼。

  當最後一個字從口中落下,徐顯才緩緩從那玄之又玄的悟道狀態之中,慢慢抽離出來。

  他緩緩吐出胸腔里積攢了許久的濁氣,只覺得渾身上下,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靈台清明!

  他剛抬腳邁了一步,體內便傳來了一陣噼里啪啦的脆響,如同炒豆一般。

  「這是?」

  徐顯微微一怔,愣了片刻,只覺得體內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雀躍歡騰,

  「我的身體,好像輕盈了太多太多,就像是……褪去了某種無形的枷鎖。」

  「這方天地,好像……正在主動與我親近?」

  「儒家的氣運,又漲了……」

  司天監內,監正整個人都麻了,他揮了揮手,收走地上碎成渣的新茶台,又隨手掏出一套全新的茶具,嘴裡嘀嘀咕咕地念叨著,

  「還好還好,我提前備了兩套新的,不然今天連口熱茶都喝不上了。」

  他抬眼望著天幕,眸中的先天清氣不斷翻湧沉浮,測算著天地間的氣運流轉。

  可每一次測算得出的結果,都無一例外,顯示著儒家的氣運正在瘋狂暴漲。

  而且不是某一個時刻的暴漲,而是——每一次測算,都比上一次的結果,要高出一大截,沒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也就是說,從剛才儒聖虛影現身開始,儒家的氣運,就一直在漲,從來沒停過……」

  監正低頭沉吟了片刻,一雙眼睛裡,露出了濃濃的遲疑與震驚,

  「再這麼漲下去,可就要超過百年前,大奉儒家最鼎盛的時期了……」

  「也不知道這小子到底要幹什麼,難不成……他還想建一個儒國不成?」

  「咦!」

  就在他滿心遲疑之際,他忽然感知到,頭頂的蒼茫天地,傳來了一陣難以掩飾的雀躍與歡騰!

  那模樣,就像是嘴饞的孩童,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珍饈美味,正毫無保留地宣洩著自己的歡喜。

  蹬蹬蹬。

  監正踉蹌著連退了好幾步,猛地抬頭望向天幕,臉上的神情驟然劇變,失聲喊道:

  「根本不是氣運在暴漲,這是——天道的饋贈!是天道親自降下的饋贈!」

  「這小子到底開創了一門什麼樣的驚天學說,竟然能讓天道都為之歡騰振奮……」

  「罷了罷了,照這個勢頭看,就算他真要建個儒國,好像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

  ……

  雲鹿書院,芙蓉小院。

  「這……這麼多破境的?」

  院長趙守僵在院門口,整個人都傻了,臉上的神情一片麻木,仿佛失去了所有表情管理。

  「可不是嘛……」張慎在一旁滿臉感慨地開口,「不知道的人過來,還以為咱們雲鹿書院在過年放鞭炮呢!這噼里啪啦的動靜,震得我耳朵都快麻了。」

  陳泰:……

  他斜睨了一眼張慎那快咧到耳根的嘴角,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開口吐槽道:「你那是耳朵疼嗎?我看你是嘴快笑抽筋了吧!!」

  話音剛落,兩人就你一言我一語地,又拌起了嘴。

  可拌著拌著,兩人忽然都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地方。

  「怪了,純靖今日怎麼這麼安靜?一點動靜都沒有,看著太不對勁了……」

  「這傢伙按往常的性子,早就該開口嘲諷我們兩句了,今天怎麼一聲不吭的。」

  張慎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朝著李慕白的山羊鬍探了過去,滿臉疑惑地開口道,

  「難不成這傢伙,今天要轉性子了?」

  「不對!」就在張慎的手快要碰到李慕白鬍鬚的瞬間,一隻布滿褶皺的枯瘦右手,忽然猛地伸了出來,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院、院長?

  張慎嚇了一跳,猛地回過神,只見剛才還愣在原地的院長,此刻瞳孔驟然收縮又放大,嘴角不停顫抖,嘴裡正喃喃地念叨著什麼。

  他到底在說什麼?

  張慎下意識地把耳朵湊了過去,屏氣凝神,卻只聽清了兩個輕飄飄的字。

  破了。

  「破了?什麼破了?衣服破了,還是您老腦子……嗯?!」

  張慎的身子猛地一僵,隨即如同被雷劈了一般,渾身巨震,猛地轉過身看向自己的好友李慕白,一張臉扭曲到了極致,

  「你他娘的不會也要破境了吧?!」

  沒錯,就是破境!

  就在剛剛,聽著徐顯口中對心即理三個字的透徹闡釋,李慕白困了自己整整五年的心魔枷鎖,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了一道縫隙,隨即轟然破碎!

  「心即理……我心之所向,便是理,便是道!我說我沒有輸,那他魏源,就不算贏!」

  李慕白低聲喃喃自語,體內的浩然正氣驟然爆發,如同驚濤駭浪般瘋狂翻湧,不受控制地朝著四周席捲而出。

  呼!

  那翻湧的浩然正氣,再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和之前的晦澀內斂、溫潤柔和截然不同,這一次,他身上散發出的浩然正氣,滿是鋒芒畢露的銳利,和一往無前的強勢!

  他的雙眼漸漸變得明亮起來,一雙眸子也愈發銳利如刀,朗聲開口道:「明珠蒙塵五載,一朝悟道頓悟,今日方知,我便是我!」

  「我李慕白,願為儒家這全新的學派,傾盡畢生之力,為天下千千萬萬的讀書人,蹚出一條全新的通天大道!」

  「今日,我李慕白,願為心學流派,立心立命,自此,心學大儒,李慕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