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覺得自己屁股底下的凳子,瞬間變得滾燙無比,像燒紅的烙鐵一樣。
他,是真的有些想逃了。
可他剛要撐著桌子起身,就對上了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徐顯。
想起自己方才說的那些大話,孫公子索性心一橫,牙一咬,直接埋下頭裝睡,死活都不肯起身!
不過眨眼的功夫,小院裡的座位,就只剩下了最後兩個。
這下子,原本站在外面的書院學子們,徹底坐不住了。
朱退之飛快地掃了一眼左右,咬了咬牙邁步走了出去,剛要躬身行禮,鼻尖就先聞到了一陣清雅的花香。
緊接著,一道溫柔婉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鎮北王妃,慕南梔,前來聽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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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朱退之的腦子嗡的一聲直接炸開了,剛邁出去的腳步,又一點一點地收了回來。
小院之內,正埋著頭裝死的孫公子,只覺得渾身冰涼,像是瞬間被扔進了冰窖里:
「難不成鎮北王,跟這小子也有交情?!」
他滿心的驚疑,沒有半個人來給他解答,反而在聽到最後一道聲音之後,他腦子裡所有的念頭,瞬間被碾得粉碎。
「大奉國師,落玉衡,前來求學。」
轉瞬之間,院內十席,盡數坐滿!
「方才我們還在發愁沒人肯落座,這會兒才發現,我們壓根就連坐上去的膽子都沒有啊!」
朱退之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隨即就這般倚著院牆站定,凝神細聽裡面的動靜。
就算進不了院門,他也要守在這小院牆外,一字不落地聽完整場。
一旁的永叔則是滿臉懊惱地拍了下自己的腦門,隨即滿眼艷羨地轉頭看向許薪年:「要是方才我們搶先進去就好了。」
不止是他滿心懊悔,其餘的學子也都湊在一處,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
「真是萬萬沒想到,就連大奉的國師大人和鎮北王妃,都親自過來捧場了!」
「可不是嘛,看來昭遠的人脈門路,可不是一般的寬闊啊!」
「這還用說?你要是能有昭遠那般出眾的樣貌、卓絕的天資,你的人脈說不定比他還廣。」
「唉,要是我剛才早點擠進去,日後出去就能跟人吹牛皮說,我跟國師同堂受教,跟鎮北王妃一起讀過書,還跟大奉的公主殿下一起聽過課……」
「臥槽,我這也太牛了吧!」
小院牆外的儒生們正滿心懊惱捶胸頓足,小院牆內的國子監學子,卻已經在心裡瘋狂求救。
他偷偷側過眼,看向院外的一眾好友,瘋狂用眼神傳遞著訊息:
「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
「救我!快救我!誰來救救我啊!」
只見主位上坐著落玉衡與慕南梔,右側席位上則坐著長公主與臨安公主。
雖說這四位女子皆是傾國傾城的絕色,風姿氣韻各有千秋,可!
此刻的孫公子,半點欣賞美人的心思都沒有,滿腦子只想著趕緊逃離這個是非之地。
只可惜,徐顯壓根沒給他溜之大吉的機會,只是抬眼望了望天色日頭,緩聲開口道:
「既然席位已經坐滿,那我們便——開課。」
真的開課了!
在場所有人在聽到這三個字的瞬間,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坐得端端正正。
尤其是許薪年,胸膛挺得筆直,那架勢簡直要把自己的腰杆給繃斷。
他側頭沖身旁的姑娘揚了揚嘴角,滿臉都是藏不住的自豪與得意。
「你看,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徐師,是不是特別厲害!」
其實就連他自己,方才見到這些大人物到場的時候,都忍不住狠狠嚇了一跳。
他早就知道徐師本事不凡,卻萬萬沒想到,竟然強到了這般地步!
甚至方才若不是徐顯開口安撫鼓勵,他恐怕早就撐不住,直接起身逃開了。
王思慕見狀,悄悄對著他豎起了大拇指,心底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真是想不到,就連陛下數次相邀都請不動的國師大人,竟然也親自來了……」
「還有鎮北王妃,她素來深居簡出,今日竟然也會現身人前,實在是太過罕見了……」
「這個許郎口中屢屢提起的徐師,究竟是何等了不得的人物啊?」
正滿心疑惑思索間,她的耳邊忽然傳來了徐顯清朗的聲音。
「今日,我給大家講授的第一堂課,名為心學。」
心學?
這兩個字一出口,在場所有人都齊齊愣了一瞬。
即便是見多識廣的落玉衡,也忍不住微微蹙起了秀眉,在腦海中細細搜尋回憶起來。
可任憑她博覽群書、修為深不可測,搜遍了平生所學,也從未聽過「心學」這兩個字。
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將目光落在了徐顯身上,心底滿是難以抑制的好奇。
像是一眼看穿了眾人的疑惑與茫然,徐顯輕輕勾唇一笑,緩聲解釋道:
「大家不必疑惑,這一門學問是我新立的學說,所以——諸位都未曾聽過。」
「當然,這門學問,或許會顛覆諸位過往固有的一些認知與見解。」
那目光流轉之間,竟像是越過了數十里的山河,望到了煌煌京城,望到了整個大奉王朝,望到了蒼茫九州大地!
他的語速漸漸放緩,可嗓音卻越來越清亮,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心學總共三堂課,只講十個字。」
「第一堂課,講心即理。」
呼——
幾乎就在徐顯這句話落地的瞬間,方才還明朗的天空,驟然間黯淡了下來。
可小院內外的上百人,卻沒有一個人分心去看這天色的變化。
就連方才滿心惶恐、坐立難安的孫公子,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凝神屏息地聽著。
徐顯微微頷首,繼續開口道:「第二堂課——知行合一。」
嗡嗡
天際之上,厚重的陰雲之下,驟然有銀雷閃爍遊走!
那雷光剛一出現,便瞬間鋪滿了整片天空,入目所及,密密麻麻全是遊走浮動的雷電。
那股壓抑的氣息,隱隱約約像是有什麼毀天滅地的恐怖存在,即將破世而出!
徐顯只是抬眼淡淡瞥了一眼天際,便不再理會,他往前踏出一步,朗聲道:
「第三堂課——致良知。」
轟隆!
轟轟轟!
天際之上,醞釀了許久的壓抑雷霆,終於轟然炸響。
一道道足有成人胳膊粗細的閃電,裹挾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著下方直直劈落!
而且不是一道兩道,而是——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天空,數都數不清!
「天、天譴啊!」
頭頂炸響的滾滾雷霆,把孫公子嚇得渾身一個激靈,整個人直接從座位上摔了下去,身下還隱隱傳來了一股難以言說的異味。
「嗯?僅僅十個字,竟然就引來了這般聲勢駭人的天譴?」
「這心學,只怕是驚天動地的無上大道啊……」
落玉衡低聲喃喃自語,隨即抬手一揮,引動天地之力凝成一道堅實的防護罩,將整座小院牢牢護在了其中。
可詭異的是,就在她剛做完這一切,那些劈落的雷霆抵達小院上空的瞬間,竟硬生生停住了,僵持在半空之中。
呼——
縷縷清風在小院上空緩緩沉浮,竟生生擋住了那毀天滅地的雷霆。
「這是……浩然正氣!是浩然正氣啊!」
「僅僅憑十個字,竟然就能引動被封禁了百年的浩然正氣,生出這般驚天異變!」
她緊緊蹙起眉頭,目光死死定格在小院的上空……
那裡,濃郁到了極致的浩然正氣,正在半空之中不停翻湧沉浮!
漸漸的,那翻湧的浩然正氣,緩緩凝聚成了一道清晰的虛影。
那道身影身著一身古韻盎然的長袍,與如今世間儒士所穿的衣袍截然不同,威嚴莊重的面容之上,戴著一頂形制更高、也更顯厚重的儒冠。
他既像是心懷蒼生、悲憫世人的仙神,又像是溫和寬厚、疼惜後輩的長者,緩緩抬起手中握著的刻刀,對著半空輕輕一划。
刺啦一聲脆響,漫天千萬道雷霆,竟瞬間湮滅無蹤!
老者緩緩放下手臂,垂眸望向下方的小院,臉上露出一抹清和欣慰的笑意,開口道:
「後來者,繼續。」
「這位老先生的樣貌,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啊……」
「你們快看他手裡的那把刻刀,像不像咱們書院裡供奉的儒聖刻刀?」
「那這麼說——他是?」
「儒聖!是儒聖!儒聖顯靈了!」
「太好了!是儒聖大先生!真的顯靈了!」
小院之外,認出儒聖身份的瞬間,一眾學子齊齊躬身行弟子大禮,個個喜極而泣,奔走相慶。
即便是素來心高氣傲的國子監學士,此刻也渾身顫抖著深深低下頭,連半句言語都不敢發出。
……
雲鹿書院聖地。
書院院長在這道虛影出現的剎那,整個人便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跌跌撞撞地朝著門外狂奔而去,只想讓自己離那道虛影再近一些,看得再真切一些。
可眼眶裡不斷湧出的滾燙熱淚,卻怎麼擦都擦不乾淨,越抹流得越凶。
撲通。
這位已是三品立命境界的大儒,竟被腳下的一叢雜草絆了個正著,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就這麼跌坐在冰冷的草地上,顫抖著舉起手,想要去觸碰那高懸於天際的虛影。
「儒聖!是儒聖!真的是儒聖大人啊!」
「原來您老人家一直都在看著,一直都在看著我們這些後輩啊……」
「是學生無能,是學生愧對先聖,愧對書院啊……」
這一刻,他數十年來壓在心底的壓抑、委屈與心酸,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奔涌而出,打濕了他的臉頰,浸透了他的衣衫。
堂堂書院院長,此刻卻哭得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終於見到了能為自己撐腰的長輩一般!
在他身側,另外三位大儒雖沒有失聲痛哭,可模樣也沒好到哪裡去。
一個個都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手舞足蹈地宣洩著心底翻湧到極致的興奮與狂喜!
過了許久,李慕白才勉強平復了些許心緒,顫抖著說出一句話:
「真是沒想到,昭遠那孩子開創的心學,竟然真的能引動儒聖顯靈……」
「何止是顯靈啊!你沒聽見儒聖親口叫他後來者嗎!」張慎激動得手都在抖,一把揪掉了身旁陳泰的一把鬍鬚,興奮得聲音都劈了,「這可是只有認可了同道,才會有的稱呼啊!」
「儒聖他老人家,認可了昭遠的大道了啊!」
「我們雲鹿書院,難道——終於要再出一位儒聖了嗎!」
三人對視一眼,齊齊放聲大喊,心頭翻湧的滔天震撼,還有那止不住顫抖的雙手,都道盡了彼此此刻難以言喻的激動。
雲鹿書院,終於要迎來真正的崛起了!
京城司天監。
監正正摩挲著自己新換的梨花木茶台,時不時抬手輕輕拍上兩下,滿心歡喜。
啪。
啪。
聽著指尖拍在茶台上發出的清脆聲響,他不由得晃著腦袋,慢悠悠地哼起了小調。
轟隆!
小調剛哼了一半,天際之上忽然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驚雷炸響。
監正頓時不悅地皺起了眉頭,端起剛沏好的茶盞抿了一口,低聲嘟囔道:「真是掃興的老天爺,好端端的打什麼雷啊!」
可這話剛說出口,他端著茶盞的右手,就驟然僵在了半空。
抬眼望去,只見天際之上,密密麻麻的雷電正以驚人的速度迅速浮現,鋪滿了整片天空。
那雷光蔓延的速度之快,即便是活了數百年的監正,都不由得咂舌低語:「這麼多雷?難不成又有哪個不要命的要渡天劫了?」
「不對!」
可下一秒,他就瞬間反應了過來,一雙看透了世事滄桑的眸子驟然望向書院的方向,低聲喃喃道,
「書院的氣運在瘋漲!」
「怎麼會漲得這麼快……」
就這麼望著望著,他的視線之中,漸漸捕捉到了那道虛影,一道本不該再存在於這世間的虛影。
即便是以監正這數百年來修來的淡然心性,此刻也忍不住瞳孔驟縮,脫口而出一句髒話:
「臥槽!這老東西怎麼還留了這麼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