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小老弟不在身邊,陳霖一個人也沒了這麼多講究。
盯梢沒去找茶館酒樓,而是隨便尋了個路邊攤坐下。
不一會,老闆端著一碗炸臭干送到陳霖面前。
蒜泥、香菜、蔥末、白芝麻,還有最重要的滷蝦油,一樣不少。
夾起一塊送入口中,臭乾的臭香和滷蝦油的腥香混在一起,就著倆玉米面窩窩頭一起吃,別有一番風味。
他一邊吃著炸臭干一邊打量不遠處的高牆大院。
朱漆大門上懸掛一塊碩大的牌匾。
上書「嘉寧伯府」四個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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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這種一個三進宅子都要賣一千兩的寸土寸金之地,修這麼大的府邸,可見周家這些年積攢了多麼雄厚的家底。
「還真是氣派。」
陳霖隨口一句感慨。
一旁小販聽了唏噓道:「那可不,畢竟是當今勢頭最盛的勛貴,兩代嘉寧伯撈的銀子據說能從南城門一直鋪到皇宮去,沒辦法,誰讓人家背後的靠山是皇帝老……」
兒字未說出口,小販及時閉上嘴巴。
因為他反應過來身旁的客人是北鎮撫司的黑皮官吏,是皇帝老兒豢養的狗。
當著這些人的面罵百官昏聵無能可以,但要敢說皇帝一個不字,北鎮撫司衙門的十八般刑罰可不是吃素的。
陳霖沒去追究小販剛剛拿皇帝開涮的事,他仔細品味著小販提及的一件事。
兩代嘉寧伯。
他腦海中慢慢回想起相關的信息。
嘉寧伯,外戚恩澤伯爵。
原本先帝冊封的是周太后的父親周弘遇,在他過世後太后一直鬱鬱寡歡,為周氏日後憂心不已。
此時明承帝已經登基,為表孝道,特例周氏的外戚爵位再襲一代,由周家長子周鐸繼承。
那段時間朝廷各個黨派難得的同氣連枝一次,紛紛上書彈劾。
外戚、勛貴、閹宦,這三個歷來是文官心中大忌。
嘉寧伯延爵一事同時牽扯了倆,如何不讓文官跳腳。
這件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
讓人想不到的是,文官們鬧騰了一陣後突然集體啞火,大有虎頭蛇尾之意。
事情最後周氏長子周鐸順利襲承爵位。
以陳霖局外人身份事後視角來猜度,大概率是周氏甚至是太后與文官集團達成了利益交換。
不知道周氏付出了什麼,讓張嘴祖宗家法閉嘴國朝先例的文官們在此事上乖乖沉默。
「要是能知道內幕,以此事要挾太后放棄追究姜榠一定可行,可惜,這種事情定然不好查。」
陳霖吃掉最後一塊臭干,又找小販討了碗水,大口喝完抹抹嘴巴,朝桌上丟下兩枚銅子。
他準備回衙門翻閱一下檔案,看看嘉寧伯這一家子都經營了哪些生意,但凡涉及大額金錢往來的生意少不了腌臢齷齪事。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鈴和馬蹄聲。
陳霖先是退到路邊,回頭看去。
一驛卒打扮的人手持朱漆金字木牌,在鬧市中急騁,同時大聲喊道:「八百里加急!速速退讓!阻者死,逆者亡!」
這一幕看的陳霖眉頭緊皺。
不是因為驛卒在城區橫衝直撞,而是驛卒過來的方向。
他是從南邊過來的。
也就是說這封八百里加急的文書不是北境或西邊起了戰事。
加急文書通常涉及戰事、叛亂、重大災荒。
南疆有鎮南將軍守著,二十年前一戰打的南疆人再無反抗的心思,安穩太平到現在,鎮南將軍不撤,他們不敢生亂。
州郡叛亂應該也不至於,江南富庶,朝廷一直在用江南賦稅賑濟京西路受了災的人。
老百姓只要有口吃的,再苦再難也會撐下去,不會想著造反。
那就只有最後一種可能了。
南邊什麼地方遭災了,是嚴重到需要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那種。
經歷過寶鈔案,窺見朝廷鬥爭的冰山一角,陳霖心中立刻冒出一個不妙的預感。
該不會……遭災的又是淮州吧。
這事不需要打探,很快一則重磅消息自上而下砸落。
之前在寶鈔案中出了風頭占盡便宜的淮王被彈劾,說是德行不端,招致封地連年災禍不斷。
事情正如陳霖預料的那般。
淮州又遭災了。
在赤地千里的大旱之後緊跟著便是大澇。
有些文官趁機彈劾淮王賑災不利的。
這屬實是給人瞎扣帽子。
淮王非實封藩王,可以食邑,但無地方管轄權,不用去封地。
人家淮王大半輩子一直待在京城裡,都不知道淮州的路怎麼走。
最終,淮王自劾,上奏請罪。
自認德行淺薄,請求明承帝,也就是他侄子追奪誥命、削減儀仗規格,收回食邑封地。
文官們見淮王如此行徑猶自沾沾自喜,準備進一步彈劾新上任的戶部侍郎,把這重要的來錢實缺給搶回來。
結果,明承帝放下魚竿,讓掌印太監取來硃筆,直接駁回了淮王的請罪奏摺。
在皇帝和文官的來回扯皮之下,最終定下的結果是淮州遭災淮王確係有責。
文官的意思很直接,如果不是淮王失德招致天災,難不成是常年垂釣的陛下招來的天災?
但淮王只被罰扣三年歲祿用於賑濟淮州災民,連居家禁足這種表面功夫都懶得做,明擺著是明承帝在給文官集團甩臉子。
罰也罰了,淮王年紀大,你們別得寸進尺折騰人家。
這些內容並非小旗官打聽到的,他的級別還不夠得知朝堂爭鬥的詳細內容。
這些是將離花魁從賓客們的閒談與姐姐唐婉兒的口述中交叉印證得來的。
文人騷客嘛,官做的不大,談論起朝堂紛爭可謂頭頭是道,這樣才能有種參與家國興衰的使命感。
如果是當著美人的面還得再加幾分勁頭,顯得自己也牛比一些,好似口頭上說的某某大佬跟某某大佬對罵是他在朝堂之上親身經歷的一般。
但這些都與陳霖無關。
他這位北鎮撫司副總旗此刻正在京城郊外的一處林間小宅中。
姜榠被天干將軍柔兆送來此處養傷,等傷勢恢復到經得起舟車勞頓後便會啟程前往南方。
他的老母親在旁邊悉心照料,看到原本臉圓脖子粗的兒子瘦成了人干,時常偷偷抹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