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凝香定約歸良人,乞贖青衣贈素銀

  傍晚。

  墨香閣,凝香院內。

  趁著院子裡丫鬟暖場的功夫,陳霖坐在內屋,在香兒的服侍下飲酒。

  「你好久未曾來過我這了。」

  香兒眉宇間帶著幾絲幽怨,幽怨之餘又有些害怕。

  她怕心上人已對自己感到厭倦。

  男人總是多情,卻又那麼無情,這些年她太有體會了。

  但……陳郎是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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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兒堅信自己沒有看錯人。

  那個對自己目光灼灼,明明多次示意他可以留宿,卻一直藉口推脫的男人。

  那個擁有一顆赤子之心,值得託付一切的男人。

  只是……

  香兒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她感覺眼前的男人有些陌生。

  眼神依舊灼熱,卻帶著幾分放蕩。

  心依舊赤城,卻多了幾分不羈。

  可能是因為經歷生死,性子有些改變吧。

  香兒如此安慰自己。

  接連飲了四杯酒。

  在香兒替他續上第五杯時,陳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觸感細膩溫潤,與九兒還有其他妓子截然不同。

  香兒姑娘有些驚訝,又有些錯愕。

  不等她開口,陳霖伸出手指按在她的唇上,右臂非常生澀的從懷中取出一份契書。

  「這……這是?」

  香兒有些不敢置信,懷疑陳霖在開玩笑逗弄她開心。

  「你的賣身契。」陳霖盯著香兒那可人的臉蛋兒,將賣身契往她那邊推去:「你隨時可以離開墨香閣。」

  聽到前半句,香兒感覺自己要被喜悅沖昏頭腦。

  可聽了後半句,她發覺事情似乎不是她想像那般。

  她囁喏片刻,含著委屈弱弱的問道:「陳郎……不準備帶我回家?我只要求做陳郎的妾便可。」

  「跟我回家,你再也沒有錦衣玉食了。」

  「香兒自幼家貧,知道苦日子是什麼樣的。」

  「我性格耿直莽撞,以後很可能會因其他案子導致你被牽連。」

  「陳郎若身死,香兒不會苟活。」

  「我斷了一臂,你甘心跟一個殘疾過日子?」

  「陳郎若不嫌棄香兒出身,香兒又怎會嫌棄陳郎身殘,天殘地缺,更是般配。」

  見這姑娘回答的真誠懇切,陳霖竟無言以對。

  嘆了口氣,陳霖拉住香兒姑娘的雙手:「那好吧,從今以後,你便是我的人了。」

  怡紅院的那位姑娘令陳霖感受頗深。

  他沒有善良到是個妓子就去同情。

  就像他從不會把夜場小姐姐依偎在身旁時,摸著你手裡的繭子說「哥哥掙錢不容易,以後別來這種地方了」諸如此類的話當真。

  但香兒不一樣,這妹子對小旗官一片痴情,若最終落得香消玉殞的下場未免可惜。

  絕不是因為她是陳霖穿越以來見過的最漂亮的姑娘。

  括弧,自己的花魁分身除外,括弧結束。

  至於九兒,她饞陳霖的銀子,陳霖饞她身子,互惠互利,各取所需。

  「我這邊還有些事情沒有塵埃落定,不能迎你回家。」

  先前見到楊百戶,沒有告訴他望舒這條線的消息,就是怕引出來張景濯用香兒姑娘的賣身契收買自己這件事。

  在寶鈔案徹底了結,確定自己能從整個案子中摘出去後,他才能正大光明的將香兒領回家。

  這就得有足夠的貢獻,大到哪怕張景濯落網曝出此事,千戶乃至鎮撫使也會相信他收下賣身契只是權宜之計才行,相信他的心一直是屬於北鎮撫司的。

  「我,我能理解,把一個妓子接回家,家裡人肯定會有很大意見。」

  香兒姑娘顯然是想差了地方,兩人壓根不在一個頻道。

  她打開梳妝櫃側面的暗格,從裡面取出一沓銀票:「這裡有八百多兩,還有一些金銀首飾,古董字畫,差不多能典當個千八百兩,這些便算是我的嫁妝。」

  看在這上千兩銀子的份兒上,多少能讓陳郎的兄嫂態度緩和些吧。

  香兒在心中暗暗思忖。

  她將銀票推給陳霖,有些為難的開口:「還有一事,陳郎可否替翠兒贖身?我是她在墨香閣的倚仗,我若是走了,以她的姿色和性格,只能去樓里當個夜夜陪侍的二等妓子。」

  「交給我便是。」

  陳霖記得那個小丫頭,以前小旗官每次白嫖都會遭翠兒的白眼。

  正好家裡沒有下人,買一個姿色還不錯的丫頭回去伺候香兒也好。

  這一夜,香兒沒有出去陪客,而是在屋裡輕紗縹緲,襦裙裹胸,婀娜的舞姿訴說著她心中的激動,看向心儀郎君的目光中似一潭春水,含著道不盡的情愫。

  沒有比她更適合穿古裝的美人兒了。

  另一邊的得鹿小榭。

  宋承平、黃文清、朱八三人站在角落的黑暗中,目光死死的盯著台上懷抱琵琶半遮面的花魁娘子。

  「看來將離姑娘今日心情不錯呀,以往只有能對出令她滿意的七律下聯才會出來露面,通常來個三四次都無功而返,今日為何主動露面,還撫琴助興。」

  熟客一邊聽著扣人心弦的曲子,一邊小聲議論,生怕聲音稍微大一點攪了現場氛圍。

  「難道今日這院中有將離姑娘的意中人?」

  此言一出,周圍的客人忽的不再吭聲。

  他們腰杆挺直,扶正儒冠,整理衣衫。

  都覺得將離姑娘是為了自己才主動露面。

  能進得鹿小榭的,哪個不是紅極一時或曾經紅極一時的才子。

  就連狀元郎這個院裡都能找出來不下三位。

  瞧瞧,坐在前排左側的是明承九年的狀元,現在是翰林院典簿。

  靠中間的是上一屆狀元郎,書生意氣,風華正茂,雖說還只是在翰林院行走,但誰都知道這只是前期歷練,狀元郎前途不可限量。

  還有靠後不起眼角落裡自斟自飲,鬢角斑白的老頭。

  這位更是重量級,先帝時期的狀元郎,內閣大學士張謙張允恭,在場的讀書人見了他都得恭恭敬敬行一禮,據說連畫聖乾道子都是這位老學究的學生。

  別人可能還惦記著花魁的美色,這位老學究純粹是把這裡當成文會了,每當花魁娘子出題要求對下聯,大家都等著這位給出答案好見到花魁一面呢。

  此刻,老學究一邊品酒一邊欣賞琴聲,不時用手指敲打桌面。

  時而皺眉,時而長舒口氣。

  時而感覺自己身處刀光劍影的江湖中,時而琴聲連綿,讓人感覺周遭處處殺機。

  他的手指敲擊頻率加快,這是在默背琴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