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柳巷談心贖契難, 巡街待曉散衙班

  她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贖身?

  明明賣身契已經被原身拿到手了呀。

  陳霖沒有立刻掏出賣身契,而是試探的說道:「我已經存了不少銀……」

  「不夠的。」香兒將陳霖未說完的話打斷,隨後又低眉小聲呢喃:「不夠的,已經來不及了。」

  「什麼意思?」

  「有位北境來的大商欲要替我和其他幾個姐妹贖身,據說出價是每人百兩金。」

  大商?

  本書首發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下贖多位名妓?

  那香兒的賣身契為何在自己身上?

  陳霖百思不得其解,只恨腦海里的記憶斷斷續續的,肯定還有他沒回想起來的內容。

  見陳霖不說話,香兒姑娘來到床榻邊,放開輕紗薄帳:「若被那位大商贖走去了北境,此生此世可能再也見不到陳郎。」

  紅燭搖曳,情誼繾綣。

  香兒面色坨紅,似羞似嗔:「陳郎若不嫌棄……不如今夜便留宿在此。」

  看著輕紗後的溫婉佳人,一顰一簇間令陳霖險些難以自持。

  不愧是京城名妓,這種欲說還休的樣子比小電影裡的老師們強太多了。

  不過新的身份還未適應,眼下有太多比聲色犬馬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今夜還需當值,恐難應了姑娘好意……」

  陳霖放下茶杯,起身朝著院裡走,生怕遲上一步反悔剛才的決定。

  香兒側臥在床榻上,看著他的背影想要挽留,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砰。

  房門被陳霖推開,冰涼的夜風令他瞬間清醒幾分。

  門外,貼身服侍香兒的丫頭小翠正站在一旁,眼神中帶著幾分不解與疑惑。

  「你幹嘛站在門口,想偷看啊?」

  陳霖的話令她耳根泛紅,當即反駁:「才沒有!我是來問姑娘做……做……做事前要不要梳洗。」

  「哎。」

  「幹嘛?」

  「你家姑娘已經答應把你賣給我了,以後跟我說話客氣點,不然等你進了家門免不了一頓打。」

  小丫頭張著嘴,一副不願相信的樣子,可卻出人意料的沒有反駁。

  她只是小姐身邊的一個丫環,不到百兩銀子就可以賣掉。

  眼前這傢伙雖然討厭,可畢竟是個差吏,湊個百來兩銀子應該沒問題。

  見這丫頭被唬住,陳霖不再繼續逗她,抬腿離開了凝香院。

  剛出院門,他腳步一頓,下意識朝著另一處院子看去。

  那是墨香閣最奢靡的院子,連門前的地磚都經過燒制,色澤烏黑油亮,硬如金石,硬物落地會發出清脆聲響。

  這便是傳聞中皇宮大殿才會使用的「金磚」。

  不是說地磚用金子打造,而是形容其質地如金石一般堅韌。

  看向院內樓閣,一美人正舉杯側靠窗邊,襯著月色獨斟獨飲。

  陳霖感覺自己心跳漏了一拍。

  溫婉如玉的香兒姑娘自然很好,可他更加偏好清冷些的美人。

  比如樓閣之上這位,讓他想起了武俠影視劇中的小龍女和東方不敗。

  「這位是……」

  仔細搜索原身記憶,可惜一回想頭就疼,令他只好暫且放棄。

  反正以後還會來墨香閣,不必急於一時。

  牽著小馬駒在花柳巷遊蕩。

  這是他的工作,負責今夜花街的治安。

  像他這麼老實巡街的小頭領可不多。

  大多數小旗是把任務交給手底下的人,自己找家勾欄瓦舍聽聽曲兒,插插花兒。

  五更天,五城兵馬司衙隸上值,夜間巡邏人員以及北鎮撫司的暗探結束工作。

  帶著手下幾個兄弟到衙門點完卯散班,他順便幫季菘這損友的名字也給添上。

  這個點兒還沒來,肯定是在醉花樓留宿了。

  「頭兒,你回家祭祖啥時候回來,楊百戶給你批了幾天假?」一名身形瘦小的手下問詢。

  「完事就回。」

  陳霖也不知道自己被批了幾天假,只能敷衍的回答:「這幾天你們忙著,回來請你們吃酒。」

  「好嘞!多謝頭兒!」小吏興奮答道。

  他們幾人剛從衙門出來,就見頂頭上司楊百戶跟其他長官一起急匆匆的往衙門裡走,想來又是被鎮撫使叫去挨罵。

  幾人咋舌嘆息,當官也有當官的難處。

  做個小吏挺好的,每天點卯上下班就行,正如季菘所說,天塌了有那些當官的頂著。

  北城,陳家小院。

  天色微亮,雄雞報曉。

  按理說這個點兒兄嫂已經出門,趕著去麵館起鍋造飯,迎接早起上工的力工、腳夫、各個鋪子的夥計和打更的人,這是一天中的第一撥生意。

  「咦?」

  看著鍋屋內冰涼的灶台,陳霖有些疑惑。

  尋常兄嫂都會給他準備的早飯,一大碗粥,四個饅頭,一碟小菜,有時嫂嫂還會給他煮倆鴨蛋。

  今天卻是沒有,連灶都是冷的。

  他沒有太在意,興許兄嫂是有急事,反正來的路上已經買了些東西吃,少吃點也餓不死。

  來到側屋門前正要開門,陳霖的手驀的頓住,下意識抽抽鼻子。

  空氣中有股腥甜的鐵鏽味。

  這是……血?

  當即,陳霖連退數步,本能的抽出腰刀環顧四周。

  沒人,空氣中也沒有生人的氣息。

  他緩步上前,貼著牆推開側屋木門。

  只聽「吱呀」一聲,木門打開,血腥味撲面而來。

  並不怎麼亮堂的屋子裡,一個人散著頭髮靠在牆角,他身下地面是大灘血跡,看這齣血量顯然是沒救了。

  什麼情況?

  陳霖第一個念頭就是去報官,可回過神後才想起來,自己不就是官衙差吏麼。

  深吸口氣,放緩心神,他謹慎上前兩步,細細打量死者樣貌。

  此人為成年男性,體型中等,一看便不是自家兄長,這倒是令陳霖鬆口氣。

  撩開死者額間亂發,對方瞳孔渙散,但雙目圓睜,似乎死的非常錯愕,非常不甘。

  仔細審視,看清死者面目後,陳霖身子一僵。

  這人他認識!

  不,準確說是見過無數次死者的畫像。

  此人正是轟動京師的寶鈔造假案主謀,張景濯!

  他的通緝令貼的滿城都是!

  一瞬間,陳霖頭痛欲裂,感覺雙腿發軟,後退靠在牆上。

  賣身契……祭祖……兄嫂……香兒姑娘……

  還有張景濯!

  一幕幕支離破碎的場景幻燈片般在眼前閃過。

  缺失的記憶灌入大腦。

  「我想起來了……我想起來了!」

  他總感覺今天哪裡不對勁,現在終於回過味來。

  難怪下值時同僚說他要回家祭祖。

  哪裡是祭祖!

  分明是找個由頭趁機潛逃!

  還有懷裡的賣身契,這是寶鈔造假案主犯張景濯給他的賄賂,讓他想辦法將髮妻劉氏從北鎮撫司衙門裡給救出來!

  原計劃是趁著夜裡衙門人少,利用假文書去牢房提人,事成之後帶著賣身契接了香兒姑娘一起遠走高飛。

  甚至兄嫂都已經被他安排提前送回老家,準備事了之後一起逃去關外。

  誰成想他好死不死的在昨日穿越過來,記憶混亂之下竟然把這事給忘了!

  「不對,有哪裡不對!」

  陳霖盯著臉上已無血色的張景濯。

  他記不起來對方為何會死在他的屋裡。

  是原身與他產生矛盾?

  比如對方非要見到髮妻後再給賣身契,原身一怒之下殺了他?

  嘶……

  記不起來。

  陣陣頭疼令陳霖吸了口氣,他靠近死者屍身,查看死因。

  只有一處貫穿傷,傷口頗深,是槍頭或劍造成的。

  陳霖稍微鬆口氣,人不是他殺的,他的武器是雁翎刀,以劈砍為主,而死者的傷口明顯是兩側開刃的武器。

  略微沉吟,陳霖那稍微放鬆的神經再次緊繃。

  既然人不是他殺的,那為何人會死在他屋裡?

  那行兇者的目的是什麼?

  難道兇手已經知道了他和張景濯有勾連?

  若是往最壞處想,甚至兇手都沒走遠,就埋藏在附近等著他回來。

  陳霖心中浮現種種猜測。

  莫非是……官家的人?

  不,不對。

  他搖搖頭。

  不管兇手是不是官家,如果還在附近,應該在他回到院子裡那一刻就動手殺出或將他逮捕,不可能到現在都沒動靜。

  有什麼地方被遺漏了。

  陳霖盯著屍體揉了揉太陽穴,目光在小屋內打量。

  突然,他意識到自己疏漏了什麼。

  拓板!

  寶鈔造假案的關鍵並非張景濯這個人,而是他盜走的拓板。

  可剛剛陳霖檢查死者傷口時並沒有發現死者身上攜帶什麼東西。

  結合自己並沒有被襲擊,有兩種可能。

  兇手已經達成目的離開了。

  或者兇手也沒能找到拓板,他只能寄希望於藏匿案犯的人會在慌忙之中暴露點什麼,這才沒有現身襲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