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最後一字落下。
院中讀書人已經面色大變。
一位翰林院學士直接起身,指著老頭怒斥:「爾等狂徒!竟敢作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詞!」
「去報官!把這無君無父之輩押入大牢!」
「花街不是有各衙門的人值守麼,去叫他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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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有些失控。
沒辦法。
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學的就是忠君報國。
聽到有人竟然說什麼當了皇帝又想成仙。
幾個意思?
你是說誰想篡位,還是暗諷當今陛下垂釣十五載?
眼瞅著院裡的讀書人一個個面紅耳赤,將離正欲出聲,忽然聽到院中傳來一道暮氣沉沉卻極為嚴肅的聲音。
「肅靜!」
僅僅一聲,院中瞬間無聲。
原因無他。
只因開口的是先帝時期的狀元郎,現如今內閣中資歷最老的學士,張謙,張允恭。
見是這位老先生出聲,在場的讀書人紛紛閉口,不少人甚至還朝著這位滿頭白髮的老先生行學生禮。
這些行禮的都是榜上有名的學子,但凡進了翰林院,都得聽張允恭講學,自然也成了他的學生。
張允恭放下酒杯,拄著拐緩緩起身,道不盡滄桑的目光投向了角落中的邋遢老頭。
眾目睽睽之下,他竟是行了儒禮,用試探的語氣問道:「閣下可是畫聖乾道子?」
儒生們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剛剛聽到了什麼。
畫聖?
乾道子?!
那個多年前,在太后壽宴上用畫諷刺當今陛下昏庸惰政的狂儒!
可是他……他不是明承六年的二甲進士麼。
滿打滿算現在也才四十多。
可角落裡坐的分明是個年過花甲的老頭!
又一次聽到畫聖的稱號。
老頭渾濁的眸子循著聲音看去。
瞧見那個沖他拱手的老先生時,他終於是放下了桀驁的態度,起身還禮:「見過張老……沒想到,多年未見,您也淪落到流連煙柳花街的境地。」
乾道子這話不是諷刺張允恭逛青樓。
而是感慨對方鬱郁不得志,滿腔抱負無處施展。
畢竟聽清倌兒唱曲兒彈琴,怎麼能算是逛青樓呢。
文會而已,文會而已。
在場眾人面面相覷。
果然是畫聖!
一位是內閣大學士,一位是狂儒兼畫聖。
兩人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化作了一聲長嘆。
眼瞅著自己的主場被兩位大佬占據,成了老友敘舊會。
將離識趣的沒有打擾,吩咐下人添茶續酒,她則輕撫琴弦,默默當著背景樂。
畫聖乾道子在馨香小榭露面。
僅憑這則消息,將離花魁的聲望就能再上一個台階。
周圍的讀書人們不敢打擾兩位大佬交流,卻也不甘心離去。
這可是畫聖啊。
若是有機會親眼見到對方作畫的過程,便有了能吹噓一輩子的資本。
與張允恭聊了一會,似是感受到周圍熱切的目光。
乾道子若有深意的看了前方的花魁一眼,起身拱手:「今日喧賓奪主,乾道子深表歉意,但……有個不情之請,還望姑娘答應。」
「先生但說無妨。」將離語氣一如既往的清冷平淡。
「吾欲借姑娘寶地一用,三日之後,吾將在此地展現畢生所學,一日畫盡京城繁華,傳授後學們一些真本事。」
聽聞畫聖要於世人面前再次動筆。
學子們恨不得立刻衝出墨香閣,奔走相告。
為何如此激動?
多年前,經太后壽宴以畫勸諫之事後,明承帝大怒,降下聖諭,乾道子終身不得作畫。
平日裡私下畫幾張,沒人知道也就罷了。
如今眾目睽睽之下違抗聖命,這跟找死沒有區別。
也就是說。
三日後的作畫,很有可能是一代畫聖的絕筆。
畢竟公然違抗聖名,那可是死罪。
「至於答謝……」乾道子看向容貌清冷的花魁姑娘,一字一句道:「三日後的那幅畫,歸姑娘所有。」
這段記憶畫面隨著乾道子聲音落下而結束。
之後的記憶有些凌亂。
依稀記得畫聖在作畫結束後當著眾多賓客的面自戕身死。
大儒張謙在看過畫聖遺作後竟然放聲大笑離去。
從記憶中醒來。
捋順思緒後,頭痛稍微緩解。
陳霖打量著桌上的京城繁景圖,不放過任何地方。
可惜由於剛剛穿越到這個世界不久,缺少太多見聞,零碎的記憶令他始終不明白這繁景圖有何蹊蹺之處。
「唉,怎麼我每次有個新的身份,都會攤上一堆麻煩事。」
魂穿小旗官,卷進了寶鈔造假案。
魂穿將離花魁,又撞上謎一樣的繁景圖。
「據方才捕頭所說,害死浣洗婆子的毒針見血封喉。」陳霖下意識摸了摸小腹:「這麼說來,將離姑娘在我魂穿之前便已經死了,可能正是她已經身死,我才能占據這副身體。」
「這是我的被動技能麼,將死之際會隨機魂穿方圓十幾公里內剛死不久的人?」
「可是……」
他捂住雙眼。
以閉眼這種動作來暗示自己忽略掉身體的所有感知。
撲通。
撲通。
他聽到了心臟的跳動聲。
不是源自花魁,而是小旗官的身體傳來的聲音。
天牢的戰鬥中,小旗官胸口中刀,斷了一臂,卻倖存了下來,只是尚在昏迷中。
「要是小旗官能夠醒來,我豈不是有了兩個身體,一不小心卡了被動技能的bug?」
在胡思亂想中時間不知不覺溜走。
直到一陣敲門聲傳來,陳霖才恍然察覺已經到了晚上,到了墨香閣開門接客的時辰。
椿婆婆興沖沖的在門外吆喝,說是墨香閣已經被客人們擠爆了。
原來昨晚他說的那句「畢竟幾人真得鹿,不知終日夢為魚」短短一日便在京城的文人圈子中傳開。
甭管有沒有來過墨香閣的人都想著看一看,能做出這般詩句的花魁是何等風采。
「不見。」
陳霖用花魁清冷冷的嗓音一句話將鴇婆堵了回去。
為了防止鴇婆再來騷擾,他別有心裁的給出了條件:「要見也行,但要為此句續寫整篇,待我看後滿意可請其入內屋一敘。」
於是,京城裡那些埋頭古籍經典,苦思策論國事的讀書人們紛紛拿起詩集,妄求受到啟發能夠為千古佳句續寫整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