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出來時鴇婆的臉已經陰鬱的快要凝出水來。
「混帳東西!」她指著得鹿小榭服侍花魁娘子的丫頭們怒罵:「告訴你們多少次了,花魁娘子穿的衣物必須一寸一寸檢查,一根線頭都不准有!現在可好,有根毒針藏在裙里竟然沒人發現!」
墨香閣的鴇婆是一位年近七旬,頭髮花白卻依舊堅持身著華服,面施粉黛的乾瘦小老太太。
熟悉的人都叫她椿婆。
椿婆抬手便是一巴掌,將貼身服侍的丫頭海棠扇的跌倒在地:「還是說你們當中哪個小賤人想要謀害花魁娘子,妄圖上位?你們也不瞅瞅自己的長相,一群賣不上價的賤貨,娘子若是出事,你們一個個都得拉去亂葬崗埋了!」
小丫頭們嚇得跪在地上哭唧唧的喊冤,海棠更是爬到將離腳下,訴說自己絕對沒有傷害娘子的心思。
出人意料的是,一直對院裡丫環很照顧的將離娘子此時竟然沒吭聲。
婆子以為自己的搖錢樹還在生氣,急忙對著丫頭們又是一番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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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香閣里,尋常的妓子得看椿婆臉色,七位頭牌賺的銀子多,椿婆可以和顏悅色乃至噓寒問暖。
至於將離,這位姑奶奶椿婆得小心供著,生怕哪裡讓她不開心,人家回頭就跟院裡聽曲兒的禮部老爺們訴訴苦,直接一紙公文走人,去花街其他青樓混了。
將離是犯官之女,她的賣身契可不在墨香閣,而是握在禮部手中。
墨香閣只是花重金把人從教坊司請了回來。
文萃苑那邊可一直惦記著將離呢。
聽名字就知道文萃苑是走什麼風格的,而將離又號稱才色雙絕,這可比文萃苑自家的瑤芳娘子更適合文萃苑。
到時一樓雙花魁,能文能舞,豈不妙哉。
回到正題,在場之人不知道的是。
陳霖之所以沒有護短,是因為那熟悉的頭痛又來了。
將離的部分記憶湧現,讓他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不自禁的小心呢喃:「難道……是因為京城繁景圖?」
此言一出。
正打罵下人的鴇婆以及一旁的捕頭都看了過來。
捕頭詢問道:「姑娘說的可是畫聖乾道子的遺世之作,前段時間在京城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幅畫?」
「正是……」
陳霖捂著額頭,以身體不適為由與眾人告辭回屋。
捕頭還想再問些什麼,卻被椿婆攔下。
一個小小捕頭而已,還沒資格攔著花魁娘子問話。
不服?
問問你家府尹老爺的意見再說,這位爺可沒少拿墨香閣的孝敬。
……
得鹿小榭,閣樓內。
陳霖坐在桌邊,雙手扶額。
桌上,是一幅展開的畫卷。
零碎的記憶紛至沓來,攪的他頭痛欲裂。
根據這些零碎的片段,他大致明白了將離姑娘為何會被人用毒針算計。
此事還得從半月前說起……
那一日,艷陽高照,晴空萬里。
將離娘子帶著丫鬟海棠一起在花街附近的集市閒逛。
大崇的風氣還算開化,未出閣的年輕女子出門逛逛街算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但將離還是被椿婆婆強塞了兩名魁梧打手作為保鏢遠遠跟在後邊。
一路上,打量的目光從未斷絕。
海棠寸步不離,警惕又擔憂的掃視四周:「娘子,要不還是上轎子吧,那些糟漢子看你的目光跟見了腥的饞貓似的。」
「坐轎子哪有走走看看有意思,他人目光不必理會。」
將離一副不以為意的清冷姿態。
街邊小攤的叫賣聲不絕於耳。
特別是賣小玩意的攤子,瞧見身著綾羅衣裙的將離路過,嗓音都抬高几分。
海棠玩心未泯,一路上買了好些玩意零嘴。
墨香閣里從江南運來的點心再好吃,也不如一個銅板一根的糖葫蘆令人開心。
跟隨將離的視角回憶,這一趟逛下來倒是令陳霖開了眼界。
原以為大崇這種封建帝制時代一定是物資匱乏,生活乏味,除了勾欄瓦舍便沒了可玩之處。
可街邊攤販兜售販賣的東西倒是令他長了見識。
從稀奇珍玩到異域香料,從蒲扇蒲團到琵琶古箏。
見過的,沒見過的,應有盡有。
酒樓和小吃攤更是花樣繁多。
將離帶著丫鬟逛了半天,有些疲倦便進了一家茶樓。
要上一壺上好的香茶,再添上兩盤精緻點心。
一邊品茶一邊打量街景。
誰料,茶館內一陣吵鬧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茶館一樓大堂。
夥計正滿臉怒容的驅趕著一個不修邊幅的老頭。
「滾滾滾!別再讓小爺見到你,不然定潑你一身茶葉沫子!」
夥計將老頭推出茶館,老頭一個踉蹌跌坐在地。
他也不生氣,順勢坐在台階上,拿起葫蘆灌了口酒,不緊不慢的說道:「你這後生,火氣這麼大作甚,不就是跟你的要求有點出入麼。」
「狗屁!」
夥計一聽急眼了,他指著老頭,對周圍不知情的吃瓜群眾們喊道:「這老東西說自己寫的一手好字,要用一幅字換些茶水點心。」
「我們茶館常有秀才儒生光顧,留下墨寶也是常事,我準備了筆墨讓這老頭給茶館題字,可你們看看他寫的什麼狗屁東西!」
順著夥計的目光看去。
只見茶館一樓一面牆上,畫著一隻賊眉鼠眼的老鼠,老鼠旁側,蒼勁的筆鋒寫著「相鼠」二字。
茶館裡許多人不知其為何意。
有點文化底子的人則搖著摺扇,嘴角上挑,看向夥計的目光頗有玩味之意。
店夥計雖然不知道相鼠是什麼意思,但他本能的覺著那隻賊眉鼠眼的老鼠是在諷刺茶樓,所以這才如此氣憤。
「娘子,那牆上二字何解?」
海棠雖能識文斷字,可也僅是如此,一些文學典故知之尚淺。
將離只是略微思忖,便開口為丫鬟解惑:「相鼠有皮,人而無儀;相鼠有齒,人而無止;相鼠有體,人而無禮。這是在罵茶館裡的人為人無儀,貪心無止,行為無禮,連老鼠都不如。」
聽了她的解釋,丫鬟海棠以及那些不明所以的客人頓時明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一邊感慨將離一介女流如此博聞,一邊朝店裡的夥計投去戲謔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