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凶焰
西海。
真衍秘境,丹室。
無數丹紅色的火焰在此飄搖,八卦爐中傳來陣陣悶燃聲,灰塵四散,最後飄落在了一女子的裙角上。
爐火中若有無限光明在衝擊,滔滔不絕的熱力逸散而出,卻難以衝破這件【兜天八卦爐】的封鎖,只將這座寶爐震得嗡嗡作響,過了一刻,此地才算安靜下來。
「請入。」
這女子著了一襲流火般的金紅綢法袍,獨坐在這爐前看火,光焰襯的眸子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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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境外的門戶驟然開啟,便見一人行入,青袍背劍,氣如凡人,可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太虛中有律法自行落定。
「奉玄大道恆光傳承大赤道統,【神詣】柳行芳,見過淨瑩前輩。」
「我今求道,卻是要勞煩柳真人了。」
「兜焰、大赤本就相親,當年我也服過前輩煉的丹,自該相助。我師求道而隕,不能履約,也當讓我這個弟子來。」
柳行芳嘆道:「還望前輩諒解。」
此刻淨瑩已轉過身來,緩緩站起,衣裙邊上有灰塵四散,她隨手拍了拍,這才道:「是我拖的太久了,並不怪別人,如今金烏的事情落定,才是求證「真火」尊位的時機,否則...【大西淵玄烏】在世,我等也難以朝尊太陽。」
「朝尊太陽柳行芳幽幽道:「在如今...聽起來與朝尊社雷一般不可置信。」
「游合已成。」
淨瑩此言一出,卻是讓柳行芳不知道怎麼回了。
【游合】確實是震社尊位,本質上是一道震雷從位的權柄,加上一道社雷從位的意象,複合形成的尊位。可「社雷|拒絕一切,洊合、誅劫是作為擬制的尊位提出,本質上代表了雷祖借神、震證出社雷的因果。
這麼一道不可能的尊位都被證出了,早有先例的兜煗尊位未嘗不可能求出。
可能嗎?
三一逆轉,少陰遮世,即便天上什麼都不做,此世也難有紫府感應「太陽」、「太陰」和「少陽」求金。兜煗需要感應的正是太陽【日郁】之位,也即【郁儀文】這一道神通指向的位置!
「淨瑩自不可能與玄君相比,可既要求金了,便容我驕狂一次。」
她的聲音卻平如靜湖,不起波瀾,倒是沒有什麼驕狂之意。
「三日之後,神衍海上,就是我求證之時,將以我兜天之外丹方術求道。」
「敢問前輩,外丹、內丹,究竟該如何看?」
柳行芳心中自有不解,既然這位淨瑩真人修得了五法,大可以神通感應,煅燒金性,以此來按部就班求道。
可對方執著於外丹,又有什麼特殊之處?
「太古之時,方術興盛,外丹之法盛極一時,到了如今只被拿來煉藥,說明相比內丹...外丹是有諸多弊端的。」
淨熒此刻看向了丹爐,一手搭了上去,爐中的事物則如活物般顫抖,甚至傳來了嬰兒的哭喊聲。
柳行芳驟然抬首,雙瞳變作了純粹的銀色,看穿了這丹爐中的景象。
爐中正有一枚紅潤、飽滿的金紅丹丸,表層有種種代表了真火神通的紋路,如燧人取火、烹煮藥食、龍鳳齊飛等等。
假性。
這正是淨瑩用假性煉製成的寶丹,某種程度上已經被剝離了性命,甚至開始匯聚靈性,有化作妖邪的風險。
淨熒的性命、神通和氣象都在朝著這一枚寶丹匯聚,彼此勾連,若分若合。
這位真火高修幽幽說道:「我臨近求道,必然將自己一身修為、性命和神通都煉出去,若是此時來了仇寇,那就只能靠我弟子護道了。再者,這一枚寶丹對於修行「真火」的所有人來說...都是足以將其推至巔峰的大藥。」
柳行芳自然理解,只道:「將自己一身修為取出,煉化在外...確實是有兇險,一著不慎,即是萬劫不復!我聽聞內丹與紫金同時興起,都是源自東華。」
「確實如此,當世通行的修行之法..是那位【東華紫府少陽帝君】確立的。內丹與紫金相合,外丹與沖舉對應,都是一同變遷的。」
淨熒目光幽深,看著丹爐:「從古至今,修行之法有一條清晰的流變脈絡,那就是一從悟道為主,到護道為主。仙道初成,遂古的【造化無為】不修肉身,不修魂魄,在成道前與凡人區別不大;太古的【沖舉飛升】則是注重修行元神,以俗身為舟,兩次躍變,證得本我,悟道與護道大致是平衡的;中古的【紫府金丹】卻是摹刻玄象,修成神通,都是以護道為主,悟道為輔,怎麼省力怎麼來柳真人修行社雷,想必對此有感悟?」
「世道變遷,今不如古,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自然是護道為先。」
「今不如古?我倒覺得未必。」
淨熒輕聲道:「古人講究道德,多有仙氣,所處是大同之世,行善不必付出代價,相反...作惡會遭罰,上有雷宮,下有人皇,並無罪惡容身之處。他們大可專心悟道,不問世事,彼時也無多少修士,資糧不竭,仙神有路。」
「可在今日...行善為正是有代價的,不學著殺人,很快就有別人來殺你,歸根到底,不是我們這些後人學壞了...而是,天地之間的位子本就有數,既有爭,便有殺。」
「我倒是覺得...今時的修士,比古時更為厲害。」
言畢,淨熒苦笑一聲,只道:「恕我妄言了。」
柳行芳輕聲回道:「前輩說的自有道理,只是...我覺得,今世的修士或許厲害在心機、厲害在護道,可總歸是越來越惶恐的,我們不得安寧,若非登上至強的座次,一切都顯得虛幻了。」
「神詣可欲追尋許劍仙的路?」
「自然。」
柳行芳平靜道:「前人後人相繼...總歸能踏出一條路來,雷宮亡滅了如此之久,可也有人繼承了他們的精神...懷著這點心念,也就不必惶恐。」
「前後相繼?」
淨熒感慨道:「或許再過千百年,道統、血脈都會被視作累贅,有沒有後來人...難說。」
她收斂了情緒,轉而道:「還請柳真人往神衍海去,青休會講明安排。」
「我必洗劍以待。」
多寶天。
悖陽廟前。
龐大的烏邃骨架墜落在此,沾染劫火,劈啪作響,像是被人以暴力強行撕扯下來的,正好是一尊金烏的翼骨。
此刻這骨架正被焚燒,如同祭品,劫火繚繞,燃起了洶洶不祥的煙氣,卻不能逾越天中的金光。
暗紅仙袍的男子靜靜站在了骨架前,負手而立,望向前方的廟宇。
「苦晝,你卻是尋了好祭品來,激陽的骨...是你斬下來的?」
離火之光閃爍,朱裙女子披了一襲藏金光彩落下,緩步走到了那人的身後。
「皦陽...也算是殊死一搏了。」
男子幽幽道:「幸好我提前斬下了一翼,鎖在【清微總樞】中,否則...連祭品都備不起了。」
「你重傷了神詘。」
過了半響,女子才繼續說道:「衡初與你遲早有爭,祂不喜你這般人物苦晝恍然未聞,靜靜立著,身旁的劫火升騰燃燒,呈現出暗紅與黑灰之色,若有無窮毀滅之意。
可僅僅一瞬,這些災劫悉數收斂了,唯見滿天星辰,人間燈火,帶著前所未有的康寧與福德之意!赫然代表了火德之用。
「你...成了古丁火的面相。」
朱裙女子似乎明白了什麼,只道:「你是要兼有所有吉凶禍福之職?曹道移...與你妥協了?」
「不是妥協。」
劫火與星輝一同變化,這位丁火之主隨意道:「我與祂達成了約定,若是真火淪喪,為魔所用...那我就會接過所有的吉凶之職。
長熔,如今用精不分,吉凶均平,你可準備登臨離火正果了。」
「你們...是為了第一魔?」
「白馬一夢,契永施展了【取火】的手段,足以警醒天下人。」
苦晝平靜道:「在抵抗魔祖的這件事上...我與他們的立場是一致的。」
「衡初、皇冥...這兩位都成了元嬰,各有各的打算,而你,你陰康子夜難道就要按著天霆大人的布置走下去?」
長熔嘆道:「天霆大人定下了兩策,一是【重築輪迴】,二是【封神設榜】,是要進行古往今來最大的一次煉真為假。如今,這一分至假已經成就了...」
她似在勸說,行至前方。
「你只需將古丁火留下,大可脫身離去。還是說,你有什麼整頓天下的抱負?」
「長熔,我與你不同,我自成道那一日起,便知道自己的下場。」
男子上前,取了金香點燃插上,靜靜看著昔日故人的神位。
「我必死在火中。」
「修道之人,預言自己的下場...可是不祥。」
「這不僅是我的預言,也是【武成】的預言,更是你姜氏的預言。」
男子的聲音顯得飄渺了。
「我與他懷著痛苦和怒火掀起了爭鬥,打碎了舊的秩序,可留下的只有一地焦土,最後...是他姜洞代我赴死了。」
朱裙女子沉默少時,這才道:「祂不算代你赴死,而是印證了自己的道而死...摩蒼如此驕傲,自然不會妥協。」
劫火升騰。
暗紅仙影變得模糊,似將離去,聲音卻還在原地迴蕩。
「自古至今,天下需要的都不是摧毀什麼,而是建立什麼...可這些人建立的東西,一個個都變得應該摧毀了,雷宮如此,大夏如此「故而,我陰康子夜唯有奉行災劫的天職,懷著暴力...死在更大的暴力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