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0章 內債不是債,由哈德森先生一人承擔
儘管亞瑟的朋友們對於他近來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但是這並不妨礙他們模糊地感覺到世界似乎正在發生某些變化。
埃爾德還依稀記得亞瑟去年從謝菲爾德回來後,曾經在海軍部對他說過:「1842年將會是個豐收之年。」
當時,埃爾德還對亞瑟的說法將信將疑,因為在此之前,英國農業已經接連經歷了4
年歉收,以致於下院在討論《穀物法》,農業地區的議員還會時不時引用農業調查報告,聲稱:「就數量和產量而言,無論天氣如何,今年的小麥、燕麥、大麥和豆類收成都不可能達到去年的水平。」
而農業地區的悲觀情緒也進一步使得小麥價格衝上每夸脫64先令的高位,遠高於50—5
5先令的正常水平。
但1843年秋季的大豐收最終驗證了養豬大亨亞瑟·黑斯廷斯才是英國最有遠見的農業專家。
《經濟學人》在8月底北部工業區罷工剛剛平息之際,便已率先對外釋出大豐收在即的消息。
這篇文章由正在倫敦大學工讀生沃爾特·白芝浩主筆,這位1842級倫敦大學古典文學專業新生被譽為倫敦大學在古典文學領域的又一重大發現,並毫無懸念地得到了「埃爾德·卡特與阿爾弗雷德·丁尼生獎學金」的專項資助。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
而在得到獎學金資助後,白芝浩按照兩位獎學金贊助人「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的要
求,走遍了英格蘭南部的農業主產區,並將旅途中的所見所聞寫成文章,並在《經濟學人》的專欄上對外公布了「小麥、大麥、燕麥表現良好,馬鈴薯收成和乾草產量超出預期」的振奮消息。
就在白芝浩的文章發表後不久,《泰晤士報》也很快注意到了農業地區普遍的樂觀情緒,主編托馬斯·巴恩斯於9月底親自撰文表示:「收穫工作現在可以認為已經基本完成,且整體產量高於平均水平。」
而等到1842年底,即便是那些對農業收成持有強烈懷疑態度的人,也不得不承認這次上帝出手挽救了不列顛,因為小麥價格已從每夸脫64先令驟降至50先令附近。
最重要的是,這輪豐收不止給不列顛帶來了便宜糧食,稍稍平復了城市下層階級的情緒,也在金融城進一步推高了《經濟學人》的專業聲譽。
但對於亞瑟的朋友們來說,亞瑟做出的預言可不止這一個。
迪斯雷利若有所思地望著桌上的那份委任狀,作為女王陛下政府主計長,他已經把亞瑟接下來的行程猜了個七七八八:「與喬治·哈德森先生的會面約好了嗎?」
達爾文放下了手中的書本,撓了撓頭:「喬治·哈德森?那個鐵路大王?」
埃爾德聞言也有所明悟地微微點頭:「亞瑟,你前陣子是不是說過,如果手頭有閒錢,可以考慮投資鐵路股票來著?」
丁尼生左右望了望,抬起胳膊肘杵了杵身邊的狄更斯:「查爾斯,你投了嗎?」
「我?當然,小投了500鎊。。」狄更斯叼著菸斗放下手中的報紙:「阿爾弗雷德,你應當知道,我對亞瑟的信任向來是毫無保留的。」
丁尼生捏著下巴問道:「漲勢怎麼樣?」
「還不錯,但還沒到令人驚艷的程度。」狄更斯哈哈大笑道:「不過在這種時期,你原本也不能奢求多高的回報,拿到現在有個7%的漲幅已經非常令人滿意了。」
「7%?」丁尼生看起來頗感遺憾,似乎是在後悔自己年初怎麼沒跟著湊熱鬧:「那今年也就漲到這兒了,我現在再買估計已經來不及了。」
「來得及,怎麼會來不及呢?」亞瑟聞言從上衣兜里扯出懷表,彈開表蓋看了一眼上面的時刻:「阿爾弗雷德,你還有24個小時的時間。」
亞瑟此言一出,頓時把朋友們弄得一臉懵。
「亞瑟,你這是什麼意思?」
「明天的這個時候會發生什麼嗎?」
亞瑟聞言也沒解釋,他望著朋友們錯愕的臉,忽的捂著嘴嘀咕道:「喔,不對————考慮到消息總會提前泄露,你們或許連24個小時的時間都沒有了。」
一想到這兒,他忽然開始往外趕人:「來吧,別坐著了,阿爾弗雷德,還有查爾斯,不管是有頭髮的那個還是沒頭髮的那個,夥計們,趁著市場上還有人賣出,趕緊去證券交易所吧。」
一旁的埃爾德急切地站起身來,他已經聞到了金錢的味道,而鐵路大王喬治·哈德森的名號也不得不讓他往一些微妙的地方聯想。
「亞瑟,你真和哈德森約好見面了?」
亞瑟聞言笑了笑,他敲了敲懷表,他的手指正指向三點半,五分鐘之後。
還不等埃爾德繼續追問,只聽見吱呀一聲,閱覽室的房門被人推開,站在門外的是俱樂部的侍者和一位身材健碩的中年紳士。
侍者一手按在門上,衝著紳士微微俯身道:「哈德森先生,就是這兒了。」
話音剛落,便聽見安靜的閱覽室內呼啦啦的響起一片拉椅子的聲音。
狄更斯揪著丁尼生的胳膊走到門口,隨意地抬起帽子算是與對方見過了,緊接著,便看見他帶著丁尼生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俱樂部的長廊。
而埃爾德也一把揪起了達爾文的衣領子,急切地給他使眼色道:「查爾斯!」
達爾文當然明白這猴頭的意思,但他還是有些難以割捨桌上剛剛整理出來的手稿:「再給我三分鐘。」
「三分鐘?!」埃爾德瞪大了眼睛。
「是的。」達爾文認真地點了點頭:「這部分關於猴子分類的觀察非常重要。」
「查爾斯。」
「嗯?」
「你知道三分鐘的時間可能讓我們錯過什麼嗎?」
哈德森先生見狀,不由得摘下帽子,禮貌地笑了笑:「如果有需要的話,我的事情可以先等等。」
「不!一分鐘都等不得!」埃爾德胡亂地把桌上的資料攏成一團塞進隨身的小牛皮包,笑呵呵地將達爾文從椅子上提溜了起來:「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不如我們的不列顛祖國走向經濟復甦重要,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查爾斯和他的猴子。」
埃爾德拉著達爾文快步走出閱覽室,末了還不忘在關門前脫帽告別:「再見,先生們,為了英國鐵路投資者!」
啪嗒。
閱覽室的門輕聲關上,哈德森望著房間內的迪斯雷利和亞瑟,忍不住開口詢問道:「剛才那位是?」
迪斯雷利靠在椅子上伸了個懶腰:「一位頗有先見之明的英國鐵路投資者。」
「暫時還不是。」亞瑟低頭看了眼懷表,嚴謹地補充道:「除非他能在證券交易所關門前搶到股票。」
哈德森聽到這裡,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迪斯雷利和亞瑟的態度已經透過剛剛那兩句話顯露無疑,看來他今天的說服工作要比他想像的還要簡單。
「亞瑟爵士,首先祝賀您上任內務部————」哈德森將帽子放在桌上,笑著開口道:「還有迪茲,從去年開始,我們便一直在合力推動鐵路相關的立法工作————」
誰知,亞瑟聽到這裡,卻主動抬手打斷了哈德森的話語:「哈德森先生,我首先希望向您確認一件事,是關於北米德蘭鐵路在巴恩斯利的那場事故的。」
哈德森聞言立馬就明白了亞瑟的意思。
他是去年接任北米德蘭鐵路董事會主席的,當時這家公司正因建設成本高昂而深陷財務困境,為了解決這一問題,哈德森上任後立刻通過裁員和降低工資,大幅削減運營成本,並成功將運營開支削減了11530英鎊,並使收入增加了2500鎊。
但由於他裁員裁得太急,許多關鍵崗位都只能由缺乏經驗的新人頂上,因此鐵路運營表現難免受到影響,而其中影響最為惡劣的就是今年初發生在巴恩斯利的列車追尾事故,該起事故造成了一人死亡。
如果亞瑟還是海軍部第二秘書,他大可以不關心這起事故,但現今他以內務部常務秘書的身份面對哈德森,完全有資格要求介入。
儘管以哈德森的政治身份,他這個約克地區保守黨的最大金主完全可以不在平內務部的小官僚,但如果考慮到這個小官僚的其他社會身份,哈德森就不得不掂量掂量了。
更何況,眼下他還有一樁非得亞瑟出手幫忙解決的案子不可。
哈德森開口保證道:「亞瑟爵士,我知道您想問什麼。那確實是一場令人遺憾的事故,我不會把事故完全歸咎於那個年輕司機或者大霧天氣什麼的。因為如果一家鐵路公司只能依靠司機永遠不犯錯來保證安全,那麼這家公司本身就已經是個最大的錯誤了。」
說到這裡,哈德森頓了一下:「不過,我也希望您也能看到事情的另一面。北米德蘭鐵路的問題,不是一兩個月形成的,這條鐵路修建的時候,工程標準非常高。當時史蒂芬森先生堅持採用最平緩的坡度,這當然是一項偉大的工程決定,但這也導致了在我接受它的時候,公司簡直就是個爛攤子。所以,您應當能理解,在當時的那個處境下,裁撤人員讓公司先勉強運行起來幾乎是我唯一能做的決定。」
哈德森這話表面看起來是在替自己辯護,但這閱覽室里坐著的哪個不是人精。
只不過,亞瑟還有點雅興與哈德森兜圈子,但迪斯雷利可沒有這種耐性。
猶太小子徑直問道:「所以,如果合併北米德蘭鐵路、米德蘭郡鐵路和伯明罕—德比樞紐鐵路這三家公司,足不足以幫助公司擺脫財務困境?或者,我們按照內務部更喜歡的說法,能不能為鐵路運營提供更多的安全性。」
哈德森雖然極力想要忍耐,但聽到這個讓他抓心撓肝的提案,縱然是最淳樸老實的約克農民都忍不住露出笑容:「事實上,我們最近一直在討論這個問題。我們請專人測算過,如果三家鐵路公司合併,每年大約可以節省32.5萬英鎊的運營成本,並使股東獲得5%
的股息。」
迪斯雷利聽到這裡,盯著哈德森,沖亞瑟的方向努了努嘴。
哈德森心領神會地繼續道:「當然,還有更充足的職員和安全保證。因為三家公司一旦合併,那我們就不必再養著三套檢修和運行系統,旅客也可以免去不少換乘方面的困擾。」
亞瑟直到這裡才微微點頭:「既然如此,我想合併案應該已經得到董事會和股東大會的批准了吧?」
「目前還需要做些工作,但我相信距離成功已經不遠了。」哈德森笑容洋溢:「我相信現在最大的困擾應該不在董事會,而是在貿易委員會和白金漢宮的御准。」
哈德森沒有把問題說得太明白,而且也沒這個必要,畢竟誰都知道貿易委員會主席格萊斯頓對於壟斷的仇恨早就不是一天兩天了。
倘若這三家公司合併,那這位鐵路大亨就等於控制了英國北方鐵路接近4成的運力,如果再加上哈德森間接控制和租賃的鐵路線,那他控制的運力占比將會上升到6成。
在這樣的事實面前,不難想像格萊斯頓究竟會在貿易委員會給哈德森的合併計劃使什麼絆子。
但貿易委員會不喜歡壟斷,不代表內務部不喜歡壟斷,雖然二者同屬政府部門,但致力的目標卻截然不同。
貿易委員會的目標是促進經濟活力,因此喜歡充分的市場競爭倒也合情合理。
但對於內務部來說,遍地都是小公司意味著監管困難。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他們寧願把全英國的鐵路都交給一家公司管理,如此一來,不論出點什麼事,他們都可以立刻找到責任人,更不必給那些一出事就留下滿地爛攤子的破產小公司擦屁股。
當然了,這不代表亞瑟認為大公司就一定比小公司更負責任,但至少以鐵路大亨喬治·哈德森的名頭和能力,他肯定能在出事之前把大部分鐵路工程完工,拉動萎靡不振的就業率,解決眼前的經濟危機。
至於幾年之後爆雷了怎麼辦————
那就屬於無奈的抉擇、必要的犧牲、時代的局限了。
對不起,哈德森先生,這幾千萬鎊的投資款、債務人監獄————
就得靠你一個人承擔。
亞瑟望著眼前的約克老鄉,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容,握住了對方伸出的手:「哈德森先生,這方面的問題你不用擔心。只要是有利於不列顛的工業發展,就算我親自替《合併案》跑一趟白金漢,又有何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