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塞瓦斯托波爾落幕

  伊萬他們全軍覆沒了,標子養的法國佬。

  該死的,該死的,爬起來 那些該死英國佬開始進攻了。

  聽到喊聲,納希莫夫收起那封在心中默念了無數遍的電報草稿,將其揉成一團,塞進了大衣口袋。

  他明白,這封電報永遠無法發出,因為通訊線路在昨夜的炮擊中已經徹底中斷。

  現在,整座塞瓦斯托波爾城,就是一座巨大的孤島,漂浮在絕望的黑色海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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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如同地獄的倒計時。

  那並不是一場激烈的決戰,而是一場緩慢、殘忍且不可逆的窒息。

  英法聯軍不再急著進攻,他們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開始了有條不紊的「收割」。

  先是炮兵陣地。聯軍調整了射界,不再瞄準那些堅固的堡壘,而是將炮口對準了後方蜿蜒曲折的交通壕。

  一發髮帶著引信的榴霰彈呼嘯而入,不是為了摧毀工事,而是為了在狹窄的空間內製造最大的殺傷。

  泥土、血肉和破碎的肢體在空中炸開,倖存下來的士兵不得不像鼴鼠一樣鑽入更深的地底,放棄了所有補給線。

  然後是瘟疫。

  在持續的飢餓和潮濕中,痢疾開始在戰壕里無聲地蔓延。

  納希莫夫巡視時發現,昨天那個給他看木屑麵包的年輕列兵,此刻正趴在排水溝邊劇烈地抽搐,身後留下的是黑色的、散發著惡臭的排泄物。

  沒有藥品,沒有淨水,甚至沒有多餘的繃帶去擦拭。

  老兵們默默地用鏟子將屍體鏟進事先挖好的萬人坑,為了防止屍體腐爛引發更大的疫情,他們甚至在屍坑上方潑灑石灰。

  那個曾分給士兵茶葉末的老兵,也在那個下午悄無聲息地倒下,手裡還攥著那把沒有送給任何人的空槍。

  「我們需要突圍。」托特列邊將軍在最後一次軍事會議上,聲音已經完全嘶啞,像破風箱一樣,「趁著現在還有一條退路,炸毀軍火庫,撤回赫爾松涅斯角,在那裡我們還能重新集結……」

  「撤退?該死的,」緬希科夫親王癱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他不再咆哮,也不再踢箱子,只是機械地摩挲著那把生鏽的燧發槍,仿佛那是他僅存的依靠,「往哪裡撤?第聶伯河上的浮橋已經被我們自己的工兵燒了,為了不讓敵人利用。

  我們背後是海,前面是重兵,中間是泥濘。這是死路,托特列邊,我們早就在死路上了。」

  納希莫夫沒有參與爭論。他只是走到巨大的海圖前,看著那片被紅藍鉛筆圈出的區域。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1855年9月8日,那個被稱為「九月的九日」的清晨,終於來臨。

  沒有預想中的殊死搏鬥,聯軍發動了總攻。這一次,他們動用了重達12噸的巨型攻城臼炮,那些鋼鐵怪物將馬拉霍夫崗炸成了一片廢墟。

  曾經讓納希莫夫引以為傲的棱堡,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像是一具被開膛破肚的巨獸骨架。

  當第一面米字旗插上馬拉霍夫崗的制高點時,並沒有響起震天的歡呼,也沒有絕望的哀嚎。

  納希莫夫站在北灣的高地上,遠遠地看著那一抹刺眼的紅色。他身上的軍大衣已經被雨水浸透了無數次,變得僵硬沉重。他拔出腰間的佩劍,劍身在慘白的晨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

  「將軍,」副官跑過來,滿臉塵土,「英國人突破了第三道防線,正向碼頭推進。司令部命令……如果您還活著,立刻登船撤離。」

  「撤離?」納希莫夫苦笑了一聲,他指了指腳下。

  副官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這才發現,由於連日的炮擊,連接高地的地面已經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縫,海水正從裂縫中汩汩湧出,混合著紅色的泥沙。

  「這座山……正在下沉。」納希莫夫平靜地說道。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群依舊堅守在陣地上、渾身是血和泥的殘兵。他們有的缺了胳膊,有的瞎了一隻眼,但依然端著槍,死死盯著前方。

  「傳令下去,」納希莫夫的聲音傳得很遠,蓋過了遠處的炮聲,「降下軍旗,停止射擊。把傷員集中到碼頭,能走的,跟我去集合點。」

  「那您呢,閣下?」副官急切地問。

  納希莫夫沒有回答。他解下佩劍,將其插在泥土中,然後脫下那件象徵榮譽的海軍大衣,疊好,放在了那把生鏽的燧發槍旁邊。

  他走下高地,迎著聯軍推進的方向走去。

  他不是去投降,因為俄國的軍人字典里沒有這個詞。他是去履行最後一個軍人的職責——在秩序崩塌前,為這支已經耗盡了最後一絲生機的軍隊,維持最後的體面。

  當英軍士兵端著刺刀圍上來時,他們看到了一個奇怪的景象。

  那個俄國海軍上將,沒有跪地求饒,也沒有試圖反抗。他站得筆直,任由冰冷的雨點打在臉上。他看著那些金髮碧眼的年輕士兵,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你們贏了,年輕人。」納希莫夫用英語說道,儘管口音生澀,但每個詞都清晰可辨,「塞瓦斯托波爾……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用它的毀滅,拖垮了你們的三年,也耗幹了我的祖國。帶我走吧,別讓這些孩子再流血了。」

  聯軍士兵愣住了,他們被這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尊嚴所震撼,下意識地收起了刺刀。

  隨著納希莫夫被押解離開,塞瓦斯托波爾的最後一道防線,崩潰了。

  當夜,塞瓦斯托波爾燃起了熊熊大火。不是因為巷戰,而是因為絕望的守軍點燃了軍火庫,將這座充滿了死亡、木屑和鐵鏽味道的城市,連同那些未寄出的家書、發霉的糧食和斷掉的刺刀,一起付之一炬。

  火光映紅了黑海,也映紅了聖彼得堡冬宮裡那張冰冷的王座。

  沙皇尼古拉一世,在接到塞瓦斯托波爾陷落的消息後,將自己反鎖在書房裡。

  東線戰爭失敗了。塞瓦斯托波爾的秋雨,卻似乎永遠下在了俄羅斯民族的記憶里。

  那場雨,不僅洗刷了戰壕里的血跡,也沖刷掉了舊帝國的榮光,只留下滿目瘡痍,和那塊在泥濘中被人含淚啃咬過的、摻著木屑的黑麵包,作為那個時代最苦澀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