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並不是終結,而是一段冗長、寒冷且毫無尊嚴的墜落。
伊萬的意識像一塊被凍裂的玻璃,在劇痛中閃爍著微光。他聽不見槍聲了,也感覺不到胸口的傷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不是塞瓦斯托波爾冬夜的乾冷,而是一種濕漉漉的、帶著鐵鏽味的陰冷,像是從地底深處滲出的潮氣,正一點點吸走他僅存的熱量。
他以為自己已經瞎了,直到眼皮像千斤重擔般掀開一條縫。
映入眼帘的不是天堂的穹頂,也不是地獄的烈火,而是昏暗、布滿裂紋的磚石天花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霉味、火藥味,還有一種……甜膩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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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活著。
但這「活著」,比死好不了多少。
左肩傳來鑽心的痛,子彈擦著骨頭飛了過去,留下了一道猙獰的豁口。右腿完全失去了知覺,估計是骨折了。他試圖動一下手指,卻只換來一陣麻木的刺痛。
「媽的……沒死透……」該死的他嘶啞地吐出幾個字,喉嚨里像塞了一把沙礫。
周圍是一片死寂。那場發生在火藥庫的大屠殺,似乎只是一場噩夢。但身下黏糊糊的觸感提醒著他,那是真實的。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身旁。
老謝爾蓋就躺在他身邊,那雙曾像狼一樣兇狠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著上方,半邊腦袋都不見了,紅白相間的腦漿凝固在破碎的磚頭上。他的工兵鏟掉在一旁,鏟面上沾滿了黑色的血污。
伊萬想哭,但乾涸的眼眶裡擠不出一滴淚。在這個地方,眼淚是奢侈品,會招來老鼠,也會加速死亡。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窗外的光線從灰白變成了昏黃,再變成一種死寂的青紫。
是晚上了嗎?還是……又過了一天?
他側過頭,看向那扇被炸得只剩半截的門。風雪正從門框的破口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紙灰和塵埃。那不是海風,是西伯利亞的寒流,是能凍住大炮機簧的酷寒。
「咔嚓……咔嚓……」
一陣細碎的、有節奏的摩擦聲鑽進他的耳朵。
伊萬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他循著聲音的來源看去,在牆角的一堆瓦礫陰影里,一個黑影正背對著他,低著頭,在乾草堆里翻找著什麼。
是敵人?還是……
那黑影轉過身,手裡捏著一塊看不出原貌的、發黑的麵包。
是列兵科利亞,他們排里最年輕的那個,才十九歲,入伍前是個麵包師的學徒。
科利亞的臉上塗滿了菸灰,嘴唇凍得發紫,裂開的口子裡滲著血絲。他看到伊萬動了,眼睛裡並沒有驚喜,只有一種野獸般的警惕。
「別出聲,伊萬。」科利亞壓低聲音,那聲音像是用砂紙打磨過一樣粗糙,「那幫藍眼睛的狗雜種……走了,沒錯他是個綜色眼睛的蒙古混血。但好像沒全走。門口有哨兵。」
伊萬想說話,但一張嘴,冷空氣就灌進肺里,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出的唾沫裡帶著血絲。
科利亞走過來,蹲在他身邊。他沒有帶水,只是伸出髒兮兮的手,把那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掰成兩半。那東西看起來像是某種壓縮的皮革,上面還粘著幾根稻草。
「吃吧。老伙子」科利亞把較大的一半遞給伊萬,語氣不容置疑,「這是我從死人腳邊撿的。別嫌髒,吃了能暖和一點。」
伊萬看著那塊「麵包」,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想起了「舒利克」,想起了那股刨花和硫磺的味道。
「我不餓……」他虛弱地推拒。
「撒謊。」科利亞冷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的肚子剛才叫得跟打雷一樣。不想死就吃。我們要撐到天黑,然後往北邊撤。聽說那裡……還有我們的部隊。」
伊萬看著科利亞那雙深陷的眼窩,突然明白了。在這座孤城裡,活下去的邏輯已經徹底改變了。
曾經是為了沙皇,為了榮譽;現在,僅僅是為了不成為雪地里的一具凍屍,不成為野狗的食物。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半塊黑麵包,用力咬了一口。
堅硬的外殼硌碎了牙齒,一股陳腐的霉味在口腔里炸開。但它確實有點溫度,那是來自另一個死人屍體的餘溫。
「慢點嚼,」科利亞也在啃著自己那一半,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嚼爛了吞,不然胃會造反。」
伊萬機械地咀嚼著,任由那股苦澀和霉味麻痹舌頭的知覺。
隨著食物下肚,一股微弱的熱流從胃部擴散開來,雖然微弱,卻像是一根火柴,點燃了他即將熄滅的生命之火。
窗外,風雪更大了。遠處的城市邊緣,隱約還能聽到零星的炮聲,但那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沉悶,仿佛被這漫天大雪捂住了嘴巴。
塞瓦斯托波爾,這座曾經堅不可摧的堡壘,正在被寒冷和飢餓從內部瓦解。
「我們……能活下來嗎?」伊萬含混不清地問,聲音被麵包堵得斷斷續續。
科利亞停下咀嚼,抬起頭看向那扇破門。風雪中,隱約可見一面三色旗在城頭的廢墟上耷拉著,旗面破爛,幾乎要被撕成碎片。
「誰知道呢,老兄。」科利亞吐出一口混著木屑的唾沫,眼神望向無盡的黑暗,「只要沒斷氣,就得爬。聽說春天一到,黑海就會解凍,船就能開進來。也許……等船來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在路上了。」
伊萬閉上眼,感受著那一點點可憐的熱量在身體裡遊走。他想起了那隻結網的蜘蛛,想起了那張在硝煙中顫動的網。
希望是個很輕的東西,風一吹就散。但有時候,人就是靠著這一丁點的重量,才能在無邊的雪夜裡,不至於飄向徹底的虛無。
夜色,終於徹底吞沒了這座瀕死的城市前,他再次問道
我們是不是快完蛋了,是的,老伙子,我們是最後的活口,我們後面還有一道防線,是納西莫夫他們的部隊,我們得撤往那邊。
該死的,這簡直是痴人說夢,我們過不去,被英國人封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