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轉眼幾個月就過去了。塞瓦斯托波爾的冬天來得既早又狠。十月底,黑海的季風就裹挾著冰碴子,灌進了每一寸戰壕。
對於英法聯軍的士兵來說,這是一場工業時代的戰爭奇觀。
他們躲在溫暖舒適的帆布帳篷里,喝著熱咖啡,看著遠方地平線上那座孤城。
他們的武器是線膛炮、撞針步槍和源源不斷的彈藥補給。每一次齊射,都是金錢在燃燒。
但對於俄國人來說,這裡是地獄的排污口。
戰爭就像飢餓的算術題。在馬拉霍夫崗的地下掩體中,食物配給已經縮減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軍需官拿著一把生了鏽的勺子,像分發毒藥一樣,給每一個擠在一起取暖的士兵分發「口糧」。
那根本不是麵包,而是一種名為「舒利克」的混合物。製作方法是把鋸木廠的木屑篩去粗渣,混入少量的麩皮和變質麵粉,再用鹼水揉成麵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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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沒有燃料,這種麵團通常是在炮擊的間隙,借著尚未冷卻的彈坑餘熱烘烤出來的。
列兵伊萬親眼見過那個過程。一塊麵團塞進滾燙的彈殼裡,不到一分鐘就熟了,但那股味道,像是在咀嚼刨花,帶著一股嗆人的硫磺味。
「吃下去,能活過今晚。」班長老謝爾蓋說,他自己也餓得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得像兩把刀子。
伊萬咬了一口,那東西在齒間爆開,粗糙的纖維瞬間磨破了牙齦,滿嘴都是木頭渣子。
胃裡沒有食物,只有酸水,這團「舒利克」下去,非但沒有緩解飢餓,反而引發了劇烈的痙攣。
「別吐出來,老伙子」老謝爾蓋死死按住伊萬的背,眼神兇狠得像狼,「吐出來,你就得去舔食戰壕壁上的苔蘚,或者更糟——去吃死人。」
伊萬強忍著嘔吐的欲望,將那團木屑咽了下去。它像一塊燒紅的炭,從喉嚨一直燙到胃裡。
該死的,該死的,戰爭帶給了我們什麼?
這是一場錯誤的戰爭,這些英國佬,和法國佬,可不是哪些軟弱可欺的東方人。
閉嘴,該死的,沙皇不會有錯,打贏了戰爭,我們就是時間第一強國。
噢,閉上你的臭嘴,你看看周圍的同胞,屍體都冰冷了,而我們只是奴隸,我們有什麼?步槍都只能幾個人同一支。
聯軍擁有蒸汽動力的戰艦支援,可以推平一切障礙。而我們只能用血肉之軀,去填補被炸開的缺口。
11月的一個凌晨,北灣的防線被一枚巨型炮彈直接命中。那不是爆炸,是「地震」。大地像一張受驚的巨口,瞬間吞噬了半個連隊的士兵。泥土被拋起幾十米高,落下時,混合著碎肉、內臟和斷裂的骨骼。
當硝煙散去,倖存的士兵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猩紅色的泥沼里。那些沒能及時臥倒的人,下半身已經不見了,斷肢處還在神經性地抽搐,噴湧出的鮮血染紅了積水。
沒有擔架,沒有止血帶。衛生員提著水桶跑過,不是為了救人,是為了防止血水流進戰壕導致疫病。
噢,該死的婊子養的海盜「快!拿鐵鍬來!」連長吼道。
於是,活人和死人一起,被鏟進了臨時堆起的土堆。伊萬看見,老謝爾蓋揮舞著鐵鍬,將一具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屍體鏟進彈坑,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填埋一袋土豆。
那具屍體的手還緊緊攥著,掰開後,裡面是一塊被血浸透的、還沒來得及吃的木屑麵包。
沒人去碰那塊麵包。大家只是沉默地將那隻手也埋了進去。
塞瓦斯托波爾的炮戰,有一種令人心智崩潰的規律。
起初,炮聲是震耳欲聾的。每一次爆炸都伴隨著耳鳴和閃光,泥土和碎石像冰雹一樣砸在鋼盔上。士兵們必須大聲嘶吼才能交流。
但到了後來,當炮擊持續了數周之後,一種可怕的「聽覺疲勞」降臨了。
炮聲變成了背景噪音,一種沉悶的、永不停歇的轟鳴,像一頭巨獸在城市的地基下磨牙。伊萬發現,自己竟然能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清晰地聽見隔壁掩體裡戰友牙齒打顫的聲音,聽見血液流過血管的汩汩聲。
有一次,一發炮彈落在離他們掩體只有五米的地方。巨大的衝擊波掀翻了頂蓋,所有人都被氣浪拋向空中,重重摔在地上。
伊萬以為自己死了。他睜開眼,看見灰塵像濃霧一樣懸浮在空中,陽光透過塵霧,形成一道道光柱。在光柱里,飛舞的不僅僅是灰塵,還有無數的紙片——那是上一輪炮擊中被撕碎的《聖經》殘頁、家信,以及軍官們的作戰地圖。
他看見一隻斷掉的手臂,手裡還握著一支鉛筆,筆尖深深插進了泥土裡。那隻手臂並不顯得恐怖,反而像一件被遺棄的工具,靜靜地躺在那裡,等待著不知情的路人踩上去。
「有人受傷嗎?」連長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虛弱得像蚊子叫。
沒有人回答。大家都在忙著咳嗽,吐出嘴裡的泥土和碎牙。伊萬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肋骨斷了三根,但他感覺不到疼。疼痛是需要感知的,而當大腦被恐懼和疲憊填滿時,感官就關閉了。
12月,決戰來臨。
聯軍發起了最後一次總攻。這一次,他們不再試探,而是像潮水一樣湧向俄軍的核心陣地。
伊萬所在的排,只剩下七個人。彈藥早就打光了。他們退到了港口附近的一座廢棄的火藥庫里。
外面是震天的喊殺聲,是刺刀撞擊骨頭的脆響,是臨死前的慘叫。
火藥庫的大門被撞開了。刺眼的陽光照進來,晃得伊萬睜不開眼。他看見一排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們。
沒有恐懼,沒有求饒。老謝爾蓋甚至沒有放下手裡那把卷刃的工兵鏟。他只是看著那些英國士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憐憫,仿佛在看一群迷路的羔羊。
「結束了。」老謝爾蓋喃喃道。
槍聲響起。
伊萬沒有立刻死去。他感覺身體被子彈撕成了碎片,溫熱的液體噴涌而出。他倒在地上,視線開始模糊。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天花板上有一隻蜘蛛,正在一根斷裂的房樑上結網。
那張網很精緻,在穿堂而過的硝煙風中微微顫動。
他想,春天快來了吧。希望那隻蜘蛛,能等到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