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瓦斯托波爾的秋雨像鈍刀子一樣割著人的骨頭。
緬希科夫親王站在臨時指揮部的帆布篷下,看著眼前那條被戰車碾得稀爛的土路。路面上,幾輛滿載著黑麥的牛車正深陷其中,車輪徒勞地空轉,濺起的泥漿像嘔吐物一樣糊滿了車夫的褲腿。
「見鬼!見鬼!」他猛地一腳踹在濕透的木箱上,箱蓋應聲彈開,裡面不是文件,而是一把生了鏽的燧發槍,「這算什麼?我們的士兵三個人用一支步槍,這不是打仗,這是送命!這是把人往屠宰場裡趕!」
噢,我的總司令官閣下,請不要這麼暴躁,前不久半島上的士兵還在嫌棄我們偉大的盟友提供的老式步槍,我想他們應該來塞瓦斯托波爾看看,這該死的後勤。
站在一旁的托特列邊將軍面如死灰,他摘下滿是泥點的軍帽,用一塊髒得看不出顏色的手帕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磨盤在摩擦:該死,「親王殿下,情況比您看到的更糟。
軍械庫的帳本我剛看過……如果按現在的消耗速度,我們的大炮在七十二小時後就會變成廢鐵。炮彈,只夠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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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緬希科夫氣得渾身發抖,那張原本保養得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我想打下塞瓦斯托波爾,不,我想活著離開這裡,只能讓上帝來指揮了!這該死的帝國後勤,簡直是在開一個血淋淋的玩笑!」
「司令官閣下,」托特列邊壓低了聲音,湊近了幾步,那種屬於高級將領的體面正在他身上迅速剝落,「我們必須立刻向聖彼得堡發報。
第聶伯河運輸隊被擊沉了,黑海艦隊也……我們存糧見底了。為了不讓全軍譁變,我建議,必須向奧地利緊急購買新的糧食。」
「奧地利?」緬希科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指著泥濘中掙扎的牛車,「我的老夥計,你以為奧地利的糧食能運進來?
我昨天剛收到線報,我們的『盟友』在巴爾幹半島上囤積了大量發霉受潮的小麥,因為沒人運得出去!現在你讓我去求他們?那是餿水!」
「別再說了,我的老夥計。」一個沉穩的聲音從帳篷口傳來,壓過了兩人的爭吵。
納希莫夫海軍上將走了進來。他沒有穿筆挺的禮服,那身滿是鹽漬的軍大衣下擺滴著水,腰間掛著的那把佩劍鞘口已經磨損得露出了銅色。
他沒看那張鋪滿地圖的桌子,而是徑直走到火爐旁,撥弄了一下裡面幾根快要熄滅的木柴。
「沒有我們的盟友,我們都會被餓死。」納希莫夫轉過身,目光掃過兩位焦頭爛額的同僚,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受潮的小麥算什麼?至少那還是糧食。
看看我們的人吧,親王。在巴甫洛夫斯克據點,我的水兵已經有很多人吃上木屑麵包了。
那東西難以下咽,吃下去像吞了把碎玻璃,但能讓你在寒夜裡不倒下。」
托特列邊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不出聲音。
「至於奧地利,」納希莫夫拿起桌上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麵包,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咀嚼,「那裡哪裡還有那麼多受潮的小麥?
早就都被那些在巴爾幹山區挨餓的散兵游勇刮乾淨了。我們現在不是在謀劃一場輝煌的勝利,緬希科夫,也不是在談判桌上進行外交博弈。」
他走到窗邊,掀開厚重的帆布簾,望向外面的地獄景象。
遠處,英法聯軍的蒸汽動力鐵甲艦噴吐著濃煙,那是工業時代的怪物;近處,俄國士兵蜷縮在泥水裡,抱著僅有的一桿步槍瑟瑟發抖。
「我們在祈禱,」納希莫夫輕聲說道,仿佛在對著那個看不見的上帝懺悔,「祈禱明天的太陽升起時,我們還沒變成路邊的枯骨。
這就是塞瓦斯托波爾,先生們。不是英雄的豐碑,而是帝國的墳場。」
帳篷外,一聲沉悶的炮響劃破長空,震得帆布簌簌發抖。雨下得更大了,像是要把這座孤城徹底埋葬。
炮聲沉悶地滾過天空,像是一頭巨獸在雲層之上翻了個身。
納希莫夫沒有回到指揮部去聽那些關於傷亡數字的匯報。他披上大衣,獨自一人走進了連接北灣和馬拉霍夫崗的戰壕。
泥濘沒過了他的靴面,每走一步都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嗤」聲。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硝煙、腐爛的海藻,還有人體長期不洗澡散發出的酸臭。
戰壕里很暗,只有幾盞馬燈在風中搖曳,光線昏黃如豆。大部分士兵都縮在胸牆後面,裹著破毯子,試圖在這該死的潮濕中留住一絲體溫。
他們看見將軍走來,並沒有起立敬禮,甚至連頭都沒抬。不是因為無禮,而是因為太累,累到連支撐脖頸的力氣都快沒了。
納希莫夫停在一個年輕的列兵面前。那孩子最多十七八歲,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乾裂起皮。
他懷裡緊緊抱著一支斷了刺刀的步槍,懷裡鼓鼓囊囊的,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睡了嗎,小伙子?」納希莫夫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像命令。
年輕士兵猛地驚醒,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清是海軍上將後,慌忙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腿麻差點摔倒。「司……司令官閣下!我沒睡!我在警戒!」
「別緊張,」納希莫夫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了他懷裡那個鼓起的布袋上,「那是你的私人物品?」
士兵的臉瞬間漲紅了,眼神開始躲閃,手指死死摳住布袋的邊緣,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寶藏。「是……是的,閣下。一點……一點私人的東西。」
納希莫夫嘆了口氣,伸出手,溫和但不容拒絕地說道:「給我看看。如果是違禁品,我會按規定處理;如果是好東西,也許我們可以把它分給更需要的人。」
士兵顫抖著手解開了布袋口的繩結。隨著一陣令人心碎的摩擦聲,一塊拇指大小的黑麵包露了出來。那麵包硬得像河灘上的鵝卵石,表面坑坑窪窪,顯然是在爐子裡烤焦了又被水泡過。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納希莫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塊黑麵包捏起來。借著馬燈微弱的光,他看見麵包內部夾雜著星星點點的灰白色粉末。他用指甲輕輕颳了一點下來,放在指尖捻了捻。
「木屑。」納希莫夫輕聲說道,聲音里沒有責備,只有無盡的悲涼。
士兵羞愧地低下頭,眼淚無聲地從臉頰滑落,混進脖子裡的泥水裡。「對不起,閣下。大家都餓……我也餓。但我的母親給我縫了這個袋子,讓我無論如何留一口……我不捨得吃,剛才實在太冷了,我就咬了一點點碎屑……就一點點……」他說著,哭得更凶了,「可是嚼碎了吞下去,喉嚨像是要裂開一樣疼。」
周圍的幾個老兵聞聲圍了過來。他們沒有嘲笑這個孩子,反而默默地挪動身體,給他騰出一點空間。
其中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從自己的背包深處掏出一個皺巴巴的油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小撮褐色的茶葉末。
嘿 「含著這個,小伙子,」老兵聲音嘶啞,「雖然不能填飽肚子,但能讓喉嚨舒服點。別把這寶貝黑麵包吃了,那是你的命。」
納希莫夫看著這一幕,沉默了許久。他把手中的木屑麵包放回士兵手中,然後站起身,對著周圍幾十雙麻木卻又在此刻閃爍著微光的眼睛,緩緩摘下了帽子。
「你們做得很好。」他說道,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雨幕,「這座城市之所以還沒有陷落,不是因為我們有足夠的炮彈,也不是因為我們有精良的步槍。
是因為你們還在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睛,還願意把最後的一口活命糧分給別人。」
他轉過身,背對著士兵,肩膀微微佝僂。沒有人聽到這位鐵血上將此刻的心聲。他在心裡默默修正了那份發給沙皇的電報。
「彈藥尚可支撐三日,糧食已盡。士兵正在食用木屑以維持生存。士氣並未渙散,因為他們學會了在墳墓邊上分享最後一口呼吸。尊貴的沙皇陛下,請寬恕我的罪過,我已經無力回天,願上帝保佑偉大的俄羅斯帝國。」
當他走出戰壕時,雨停了。月亮從烏雲的縫隙中探出頭來,清冷的月光灑在那一排排簡陋的炮位上。
每一門大炮旁邊,都有一個蜷縮的身影,懷裡都藏著各自的秘密——也許是一小塊發霉的餅乾,也許是寫給家裡的半截信紙,也許是藏在靴筒里準備留給戰友的一枚生鏽的鐵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