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米亞的寒風,比維也納的嚴冬要刺骨得多。
聖彼得堡的冬宮裡,爐火燒得正旺,卻驅散不了尼古拉一世心頭的陰霾。
前線傳來的戰報一天比一天糟,塞瓦斯托波爾的空氣里瀰漫著壞血病與絕望的味道。
而最令他感到屈辱的,並非英法的堅船利炮,而是國內那該死的、不值錢的盧布,以及那支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因為缺乏冬衣和彈藥而士氣低落的後備軍。
「他們沒有良知,該死了的普魯士人,該死的奧地利人,他們只是看著帝國的笑話,沒有我們斯拉夫民族發動戰爭,他們沒有一點機會瓜分德意志地區。
艾克斯」亞歷山大對心腹說道,焦躁地在鑲木地板上踱步,「我拿我的帝國幫助了他們,換來的卻是他們的冷眼旁觀。但我們不能就這麼認輸,不能讓高盧人和盎格魯-撒克遜人看笑話。」
就在這時,一封蓋著雙頭鷹火漆印的密信,穿過層層封鎖,送到了他的案頭。信是弗朗茨·約瑟夫親筆寫就的,字裡行間充滿了老朋友的關切與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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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貴的尼古拉沙皇陛下,聽聞貴軍在近東遭遇嚴寒與供給之困,作為盟友我的心猶如就。
奧地利雖受限於各方壓力,無法以舉國之力馳援,但作為並肩作戰的夥伴,偉大的奧地利帝國是不會坐視兄弟受難。
為了支援我們斯拉夫兄弟,我們已經讓帝國的軍需部,開啟『友誼之橋』為在巴爾幹的五十萬大軍提供部分軍事物資和後勤保障,請相信我們的後勤能力,哈布斯堡永遠和羅曼諾夫站在一起。
尼古拉一世讀到這裡,緊鎖的眉頭略微舒展。他以為,他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噢,我的首相,你的判斷失誤了,哈布斯堡還是哪個歐洲巨人,他們永遠值得信賴。他們完全有能力成為我們最好的夥伴。
幾天後,十幾列火車從布達佩斯啟程,一個小城市卸貨在布拉河的一個偏僻渡口轉運,一支龐大的、由匈牙利驃騎兵護送的車隊,在夜幕的掩護下緩緩駛入俄軍控制區。
車隊的規模之大,讓負責接收的俄軍將領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感謝上帝!感謝弗朗茨陛下!」將軍激動地向部下呼喊,「我們的朋友沒有拋棄我們!快,卸車!」
然而,當第一輛貨車的篷布被掀開,現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袋袋飽滿的黑麥。士兵們歡呼起來,長久以來困擾他們的飢餓似乎終於有了著落。但當糧倉官打開麻袋,用手捻起一點麥粒湊到鼻尖時,他的臉色變了。
「將軍……這麥子,有些受潮了。聞起來,有股霉味。」
「發霉怕什麼!」將軍不耐煩地揮手,「摻點石灰就能吃!總比啃皮帶強!快分發下去!」
士兵們的歡呼聲漸漸變成了嘟囔聲。他們不知道,這批糧食是奧地利軍隊倉庫里積壓了兩年的陳糧,原本是要銷毀或餵馬的。
當然這批糧食是一些官員誤裝,或者下面的人故意為之。並不是弗朗茨刻意算計。
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
當士兵們滿懷期待地走向車隊後半部分時,他們看到了堆積如山的木箱。箱子上印著哈布斯堡的雙頭鷹,還貼著「緊急援助」的標籤。
撬開箱子,裡面整整齊齊碼放的,是數五萬支老式的燧發槍和一些的滑膛槍。
「這是……什麼?」一個年輕的中士拿起一支槍,槍托上滿是劃痕,金屬部件已經失去了光澤,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紅褐色——那是鐵鏽的顏色。
「這是禮物,中士。」一位奧地利聯絡官微笑著解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優越感,「來自我們英勇的擲彈兵團。
這些都是帝國倉庫里的老兵了,但它們依然堅固可靠。我們相信,偉大的俄羅斯勇士能用它們,敲碎敵人的頭顱。」
俄國軍官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燧發槍,在十九世紀五十年代,已經是博物館裡的古董。
英法聯軍早已全面列裝了撞針式擊發槍,射速和可靠性是這些老古董的五倍。將這些武器發給一線部隊,無異於讓他們用弓箭去對抗來復槍。
「告訴他們,」俄國將軍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就說……奧地利人民的深情厚誼,我們收到了。
每一粒發霉的糧食,每一支生鏽的步槍,都將被用來捍衛斯拉夫的榮譽與沙皇的榮耀。」
聯絡官滿意地點點頭,敬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隨後跳上馬車,消失在夜色中。
他圓滿完成了任務——他提供了物資,履行了外交辭令,卻沒有付出任何實質性的代價。
他沒有動用寶貴的現役部隊,沒有消耗新式武器的庫存,更沒有激怒倫敦和巴黎。
他用一堆廢銅爛鐵和陳年霉糧,買到了「盟友」的頭銜,並將一場註定失敗的戰爭的風險,徹底轉嫁給了莫斯科。
當晚,亞歷山大二世獨自一人坐在空蕩蕩的書房裡,手中捏著那支奧地利「援助」的生鏽步槍。
他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槍管,仿佛能感受到弗朗茨·約瑟夫那雙精於算計的眼睛,正透過這堆廢鐵,冷冷地注視著他。
「這就是你的支持,我的老朋友。」他輕聲嘆息,聲音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徹骨的、政治生涯初期的幻滅,「你給了我填飽肚子的霉糧,讓我不至於立刻餓死;又給了我生鏽的槍,讓我必須用血肉之軀去彌補鋼鐵的差距。
你讓我活著,就是為了讓我輸得更慢、更難看一點。」
當然他不知道這是奧地利下面官員的傑作,並非出自皇帝弗朗茨之手,高傲的皇儲也沒有為這點事去質問弗朗茨。
他很清楚即便發外交函弗朗茨也會推給下面的人。這是基本的政治手段。
窗外,聖彼得堡的雪無聲地落下,覆蓋了街道,也覆蓋了亞歷山大的內心,一場被算計、被出賣的友誼的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