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彼得堡的猶如嚴冬,連空氣都仿佛被凍成了堅冰,碎裂時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
然而,這聲音在冬宮深處尼古拉一世的議事廳里,卻被另一種更為狂暴的聲響徹底淹沒。
「我們的盟友已經拿下了南德!」沙皇尼古拉一世猛地一拍沉重的橡木長桌,震得水晶吊燈微微晃動,幾顆陳年的灰塵簌簌落下,在從高窗斜射進來的慘澹陽光中飛舞。
「奧地利!那個曾經奄奄一息的哈布斯堡王朝,如今儼然已是南歐的巨無霸!弗朗茨已經證明了他們不是紙老虎。薩克森一戰他們普奧5:1的戰損,而我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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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掃過面前的兩位重臣——首相兼外交大臣亞歷山大·戈爾恰科夫親王,以及前線總指揮亞歷山大·緬希科夫公爵。
兩人的臉色同樣蒼白,恰似窗外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宮殿穹頂,毫無血色。
「我們,」尼古拉的聲音陡然拔高,化作一聲咆哮,在四壁間迴蕩,「被英國、法國、奧斯曼,還有那個彈丸之地的撒丁王國組成的四國聯軍,死死釘在了近東!就像一隻被困在琥珀里的蒼蠅,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等待死亡!」
兩次戰役我們損失近20萬人,聯軍僅僅7萬人,恐怕我們的神聖同盟盟友在心裡鄙視我們。
我的首相,歐洲革命爆發前,你親口對我說,奧地利是紙老虎,一戳就穿,讓我們不要對奧地利有同情,他們幫不上我們,甚至不配成為我們的盟友。
現在呢?你導致我們的外交處於停擺狀態。是你導致我們輕視奧地利,在行動前沒有通知弗朗茨。
戈爾恰科夫捻著自己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山羊鬍,眉頭緊鎖,但他並未像其他人那樣躬身請罪,反而挺直了腰板,如同一位正在檢閱戰場的將軍。
這位與俾斯麥齊名、權傾朝野的政治家,此刻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光芒。
「陛下,」他平靜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經過精確計算、打磨光滑的子彈,精準地射向問題的靶心,「我想,您所面臨的巨大外交困局,其根源並非源於外交部的不作為。」
尼古拉一愣,滿腔的怒火瞬間凝固在臉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錯愕。
「真正的癥結,」戈爾恰科夫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迎向沙皇,毫不退縮,「在於軍事行動的保密性與戰略協同性。
我們在決定發動戰爭之初,犯下了一個致命的錯誤——我們未曾給予我們的盟友奧地利任何形式的軍事通報。
弗朗茨·約瑟夫陛下感到被輕視,甚至被公然背叛,這才是他選擇作壁上觀、不插手、不支援的根本原因。」
緬希科夫在一旁忍不住發出一聲不屑的哼聲,但被戈爾恰科夫一個冰冷的眼神瞬間制止,只能將話咽回肚裡。
「試想,」戈爾恰科夫的語調變得愈發自信,仿佛在描繪一幅即將實現的宏偉藍圖,「倘若我軍勢如破竹,以雷霆萬鈞之勢迅速擊潰土耳其人,兵鋒直指博斯普魯斯海峽,兵臨君士坦丁堡城下。
屆時,奧地利會如何看待我們?
他們絕不會是鄙夷,而只會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敬畏!他們會立刻匍匐回神聖同盟的懷抱,對我們俯首帖耳,唯命是從。
整個搖搖欲墜的維也納體系,也將因為我們的絕對武力而被重新震懾。
到那時,整個歐洲都會在我們的鐵蹄下顫抖,不得不選擇與我們合作!」
他頓了頓,滿意地看到沙皇的神色由驚愕逐漸轉為沉思,才緩緩補上了那致命的一刀,將所有的幻想戳破:「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且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軍事上的接連失利,讓我們的盟友看透了我們的虛弱。如果我們繼續在戰場上表現得如此……力不從心……」
「夠了!」尼古拉低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打斷了這番令他心煩意亂的分析。
沙皇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像一頭被激怒卻又被無形鎖鏈捆縛、無處發泄的困獸。「力不從心?無能?我的將軍們無能?戈爾恰科夫,你是在含沙射影,指責我和我的軍隊嗎?」
一直沉默的緬希科夫公爵,此刻胸中的悲憤再也無法抑制。這位頭髮花白、軍大衣上還帶著塞瓦斯托波爾前線泥土與硝煙氣息的老將,猛地跨前一步,臉頰因極度的激動而漲成紫紅色。
「嗨!該死的!」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壓出來,「我們的士兵已經盡力了!您以為他們是木頭,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嗎?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他們是怎麼在零下二十度的泥濘里,用凍僵的手指扣動扳機的!
看看他們手裡那些生了鏽、卡了殼的滑膛槍,再看看英國人、法國人那些能噴吐火舌的新式線膛炮!我們沒有鐵路,沒有電報,漫長的補給線被敵人像絞索一樣死死勒住!
士兵們餓著肚子,穿著單薄的衣服,在冰雪中瑟瑟發抖,卻還要面對數倍於己、裝備精良的敵人!這絕不是無能,這是……這是用舊時代的破舊馬車,去追趕工業革命的蒸汽機車!這本身就是一場悲劇!」
緬希科夫的爆發在空曠的大廳里久久迴蕩,充滿了絕望的力量。他不是在為自己辯解,而是在為整個腐朽帝國的根基,敲響最後的喪鐘。
「罪責……罪責也不在我們這裡啊!」財政大臣坎克林一看「火燒」到了自己負責的領域,頓時慌了神,連忙插話進來,聲音裡帶著哭腔,「帝國已經緊急徵收了兩次戰爭稅,國庫早已是捉襟見肘!
各地的貴族老爺們早就怨聲載道,如果再增稅,我看……我看聖彼得堡就要先亂起來了!帝國財政已經持續四年赤字,我可以以我的名譽擔保,我們沒有貪污一分錢!
士兵餓著肚子,真的不是財政部摳門!是我們的馬車……該死的,我們的馬車實在是太慢了!從烏克蘭運一袋黑麵包到克里米亞,路上就要消耗掉大半!這仗,沒法打啊!」
戈爾恰科夫冷眼旁觀著這一切,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勝券在握的弧度。他將所有的責任,無論是外交的失敗、軍事的頹勢,還是財政的枯竭,都巧妙地歸結為一個核心論點:俄國還不夠強大,還不夠可怕,其舊有的體系已經徹底破產。
而要變得強大,要挽救這個瀕臨崩潰的帝國,就必須依靠他那套冰冷、精明、毫無人情味的現實主義外交——或者說,一場徹底的、不惜押上帝國未來一切的豪賭。
尼古拉一世徹底頹然了。
他像一灘爛泥般坐回高背椅中,疲憊地、有氣無力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窗外,涅瓦河的冰面在夕陽下泛著一種不祥的、鐵鏽般的慘澹紅光。
他知道,戈爾恰科夫說得沒錯。在這場由他自己的傲慢與誤判引發的戰爭里,俄國已經被徹底孤立,舊世界的規則已經失效。
「那麼,」沙皇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他抬起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他的謀臣們,「我們應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