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50年1月,奧地利鐵路破土動工,維也納的融雪還未褪盡,帝國鐵道總局的庭院裡已堆起了成捆的枕木與軋好的熟鐵軌。
弗朗茨·約瑟夫一世著一身深栗色常服,未帶儀仗,只與總工程師史蒂芬森並肩站在鐵軌樣板前,指尖撫過冰冷的鋼軌,指腹觸到鍛打的紋路,沉聲道:「去年布拉格到布呂恩的鐵軌,遇暴雪便斷了三段,今年的鋼材,必須經得住喀爾巴阡山的寒,扛得住亞得里亞海的濕。」
史蒂芬森躬身頷首,手中的圖紙被風吹得輕響:「陛下,已按您的要求,將鐵軌厚度加了兩指,枕木也改用了喀爾巴阡山的橡木,經瀝青浸泡過,三年不腐。
只是各邦的物料轉運,仍有滯礙——施蒂利亞的鐵礦煉出的鋼,運到維也納要走十日馬車;加利西亞的枕木,卡在維斯瓦河的淺灘,波蘭貴族以『河道歸邦管』為由,強收三倍過路費。」
弗朗茨的指尖在鋼軌上頓住,眸色微沉。自去年鐵路初鋪,各邦的盤剝與掣肘便從未停歇:波西米亞的鄉紳藏起了鋪路的夯具,匈牙利的馬扎爾牧民驅著牛羊踏壞了初平的路基,連倫巴第的商人都私下商議,要讓米蘭到威尼斯的支線繞開奧地利本土。
這些細碎的阻撓,看似是地方執念,實則是各邦仍未認同一統的帝國筋骨——他們守著自己的一方疆土,忘了鐵路是串起帝國的筋,是通聯四方的脈。
「傳朕令。」弗朗茨抬眼,聲音清冽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帝國境內所有河道、官道,皆為鐵道服務,各邦不得私設關卡,強收稅費;施蒂利亞鐵礦、加利西亞林場,由帝國鐵道總局統一徵調,按市價付酬,敢有扣壓者,以謀逆論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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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從近衛軍調兩個團的工兵,分赴各邦,協助鋪路——工兵不單是修橋築路,更是讓各邦記著,這鐵路,是帝國的鐵路。」
詔令傳至各邦,比春汛來得更快。維也納的工兵營扛著夯錘、撬棍奔赴各地,施蒂利亞的鋼水日夜傾瀉,
熔爐的火光映紅了天際;加利西亞的橡木枕木順著維斯瓦河順流而下,不再有貴族敢攔;波西米亞的鄉紳看著荷槍實彈的工兵,終究不敢再藏起夯具,
反倒主動派了佃戶前來幫忙——他們瞧著布拉格城外的鐵路站旁,已開起了酒館、貨棧,過往的商販絡繹不絕,比守著良田掙得更多。
最棘手的仍是匈牙利。少數馬扎爾人對維也納的戒心,並非一紙詔令便能消解。教育剛起步還未深入人心。
當帝國工兵抵達布達佩斯,準備鋪築布達佩斯至德布勒森的鐵軌時,竟被當地的民團攔在了多瑙河橋頭。
民團首領是安德拉希的遠親,揚著馬扎爾的紅白條旗,高聲喊著:「匈牙利的土地,不沾維也納的鐵!」
消息傳回維也納時,弗朗茨正在看倫巴第的鐵路奏報,聽聞此事,只淡淡道:「讓安德拉希來見朕。」
三日後,安德拉希踏入御書房,一身馬扎爾傳統長袍,神色慌張,戰戰兢兢,畢竟弗朗茨可是匈牙利貴族最嚴厲的父親。
弗朗茨未提橋頭的衝突,只將一幅鋪展的帝國鐵路全圖推到他面前,圖上朱紅的鐵軌從維也納出發,一路向東,穿過布達佩斯,直抵特蘭西瓦尼亞,向南則連向薩格勒布,通到亞得里亞海的里耶卡港。
「你看這布達佩斯。」弗朗茨的指尖點在多瑙河兩岸的布達與佩斯,「西接維也納,東連特蘭西瓦尼亞,南抵亞得里亞海,本是帝國東部的樞紐。
可如今,馬扎爾的穀物只能靠馬車運到維也納,要走半月;特蘭西瓦尼亞的銅礦,運到布達佩斯也要八日。
若是鐵軌鋪成,布達佩斯便是東部的貨物集散中心,馬扎爾的商人能把穀物賣到威尼斯,賣到奧斯曼,比守著布達佩斯的集市,掙得何止十倍?」
他抬眼看向安德拉希,目光坦誠:「朕不是要讓維也納的鐵,壓著馬扎爾的土。
朕是要讓馬扎爾的馬蹄,順著鐵軌跑遍歐洲;讓布達佩斯的鐘聲,順著鐵軌傳到維也納。
帝國強,則匈牙利強;若是帝國散了,沙俄,普魯士的鐵蹄先踏的,便是波西米亞與匈牙利。」
看皇帝沒有動怒,安德拉希臉色才慢慢好轉他沒想到皇帝今天態度這麼溫和。
他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道穿過布達佩斯的朱紅鐵軌,像一條紐帶,將匈牙利與帝國的四方連在了一起。
他想起去年布拉格鐵路通車時,那列喘著粗氣的蒸汽機車,竟能一日行百里,想起布達佩斯的糧商們日日抱怨運輸艱難,心中的堅冰終是徹底消融。
「陛下。」安德拉希躬身,神色緊張的回答,「臣回布達佩斯後,便令民團撤防,徵調馬扎爾的工匠協助鋪路。
只求陛下應允,布達佩斯的鐵路站,由馬扎爾人出任管事,我們也是陛下的子民,希望能得到帝國平等的待遇」
「可。」弗朗茨當即頷首,「不僅布達佩斯,所有各邦的鐵路站,皆由本地人管事。這鐵路,是朕的,是各邦的,是帝國所有子民的。」
布達佩斯的僵局一朝化解,帝國的鐵路鋪設便如破竹之勢。
工兵與各邦工匠並肩勞作,夯錘砸在路基上的聲響,從維也納傳到布拉格,從布達佩斯傳到薩格勒布,晝夜不息。
11個月後蒸汽機車的黑煙開始在帝國的土地上肆意升騰,第一列從維也納開往布達佩斯的列車鳴笛啟程時,多瑙河兩岸的百姓都涌到鐵軌旁,看著那列噴著白煙的鐵獸,拖著十幾節車廂,碾著鐵軌哐當前行,驚呼聲、歡呼聲混在一起,飄向遠方。
列車行至布達佩斯時,安德拉希親自站在車站迎接,弗朗茨就坐在車頭的駕駛艙旁,看著站台上攢動的馬扎爾人,看著他們眼中的好奇與驚嘆,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列車的車廂里,裝著維也納的絲綢、波西米亞的玻璃,也裝著施蒂利亞的鋼材,這些貨物從布達佩斯卸下,再換成匈牙利的穀物、特蘭西瓦尼亞的銅礦,順著鐵軌運回維也納,再發往帝國各地。
春去夏來,帝國的鐵軌在地圖上不斷延伸:維也納至米蘭的支線穿過阿爾卑斯山的隧道,將倫巴第的絲綢與葡萄酒快速運抵帝都;
一條大主幹道基本建設完成,弗朗茨望著那片縱橫的銀線,晚風卷著鐵軌的鐵鏽味,混著穀物的清香、絲綢的柔膩,飄進鼻腔。
他知道,這千里鐵軌,鋪的不僅是商路,更是帝國的一統之路——當各邦的子民踩著同一條鐵軌往來,當各邦的貨物順著同一條鐵軌流轉,當帝國的鐘聲順著鐵軌傳至四方,這個曾因革命搖搖欲墜的帝國,便有了真正的筋骨,有了抵禦風雨的底氣。
他抬手望向東方,喀爾巴阡山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那裡,還有更長的鐵軌等著鋪築,還有更遠的疆土等著聯通。
而奧地利的未來,便在這一根根向前延伸的鐵軌上,在這鐵軌串起的、血脈相連的邦域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