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也納的春雪消融殆盡,霍夫堡宮的御花園裡,枝椏抽出新綠,可宮牆之外,歐洲報界的謾罵聲仍未停歇。
三十萬義大利人的流離悲歌,成了諸國筆伐的永恆談資,街頭巷尾偶有流亡者的控訴,也讓倫巴第—威尼斯的空氣里,總飄著未散的戾氣。
驅逐令是鐵腕鎮亂的權宜,真正築牢哈布斯堡基業的,是他藏於心中的長遠棋局——帝國疆域廣袤,民族林立,捷克人、匈牙利人、克羅埃西亞人、斯洛維尼亞人混居一處,過往僅憑武力壓制的民族矛盾,終是隱患,這位年輕帝王要做的,是從根源上消弭離心,以筆墨為刃,比刀劍更持久地綁定諸族與帝國的命運。
春日的霍夫堡宮議政廳內,弗朗茨身著深紫色常禮服,端坐於長桌主位,桌前密密麻麻站著數十位身著學者袍的老者,皆是帝國境內乃至歐洲最負盛名的歷史學家、語言學家與民俗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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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中有維也納大學的史學泰斗,有布拉格文學院的資深教授,有布達佩斯專攻馬扎爾源流的學者,人人手中捧著厚重的古籍抄本與手稿,神色肅穆。
「諸位先生,」弗朗茨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又藏著對治學之人的敬重,「哈布斯堡的疆土,不是各族拼湊的沙堆,而是血脈與歷史交織的共同體。
可如今,諸族只念自身源流,不識共通根脈,才會有離心離德之念,才會有叛亂烽火四起。我召你們前來,便是要集諸位畢生所學,勘破各族源流,尋我帝國諸族共尊的先祖,編修一部貫通各族的帝國通史。」
此言一出,廳內譁然,隨即又歸於沉靜。一位白髮蒼蒼的史學教授躬身發問:「陛下,各族源流各異,馬扎爾人來自東方草原,斯拉夫人有自己的部族譜系,德意志諸族又有獨立傳承,尋共通先祖,恐非易事。」
弗朗茨抬手,指尖輕叩桌面,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堅定:「天下沒有無根之木,哈布斯堡統治諸族百年,早有交融,何來絕對的割裂?
我要的不是牽強附會,是從古籍、傳說、語言流變中,尋得諸族血脈或文明上的共通之處,證明你們口中的捷克人、匈牙利人、克羅埃西亞人,千百年前本是同源,或是共享過同一段榮光,而這份榮光,今日皆歸於哈布斯堡帝國。」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懸掛的帝國全圖前,指尖划過從亞得里亞海到喀爾巴阡山的疆域:「我要讓波西米亞人知曉,他們的先祖與德意志先民,曾共沐神聖羅馬帝國的榮光;讓馬扎爾人明白,他們定居多瑙河平原時,曾受哈布斯堡先祖的庇護與扶持;
讓南部斯拉夫人看清,他們的部族繁衍,始終與帝國的疆域安穩密不可分。
史書所寫,便是民心所歸,筆墨之下,要讓諸族皆知,帝國不是征服者,而是諸族共榮的守護者。」
這番話點破了帝王的深意,學者們恍然大悟。此前帝國治下,各族史學皆各自為營,甚至不乏刻意宣揚本族獨立、貶低帝國統治的論調,如今帝王要以官方之力,統合史學研究,以「共祖同源」為核心,重塑諸族的歷史認知——這是比制憲更徹底的文化統合,是要讓各族從根源上認同「帝國子民」的身份。
詔令一出,整個帝國的史學界都動了起來。弗朗茨特批皇家國庫撥款,設立帝國史學研究院,調撥皇家檔案館珍藏的千年手稿、拜占庭時期的文獻、中世紀的部族盟約,供學者們查閱;
又下令各邦檔案館開放所有史料,嚴禁任何地方勢力阻撓研究,違令者以叛國論處。一時間,維也納、布拉格、布達佩斯、薩格勒布的圖書館與檔案館裡,皆是學者們伏案疾書的身影,泛黃的古籍被一一攤開,晦澀的古文字被逐字解讀,部族的遷徙路線被逐一考證,一場規模浩大的「尋祖工程」,在帝國境內轟轟烈烈展開。
學者們不負所望,數月之間便有了初步成果。
針對波西米亞的捷克人,歷史學家們從《布拉格編年史》與神聖羅馬帝國的史料中,考證出捷克先祖斯拉夫人的一支,曾與德意志先民共同效忠於查理曼大帝,受封於神聖羅馬帝國的疆土,波西米亞王國的建立,本就與帝國的分封密不可分,所謂「捷克獨立」,
不過是後世民族主義者的虛妄之言;針對匈牙利的馬扎爾人,學者們翻閱了馬扎爾人西遷的史料,佐證其定居多瑙河平原時,恰逢哈布斯堡先祖鎮守東部邊疆,
雙方締結盟約,馬扎爾人以效忠帝國為條件,獲得了平原的定居權,數百年來,馬扎爾人的農耕與商貿,皆仰賴帝國的軍事庇護,才能免受奧斯曼土耳其的侵擾。
更讓弗朗茨滿意的是,學者們在拜占庭古籍中,尋得一條關鍵線索:帝國境內的斯拉夫人、德意志人、馬扎爾人,雖遷徙路線不同,
卻皆可追溯至上古印歐部族的分支,千百年前本是同根同源,只是因遷徙與戰亂才逐漸分化,如今重歸哈布斯堡治下,不過是「同源部族的重聚」。
這條結論,被弗朗茨欽定為帝國史學的核心論調,要求所有編修的史書,皆以此為開篇。
針對南部斯拉夫人,克羅埃西亞與斯洛維尼亞的學者們,考證出其部族歷史上多次受帝國冊封,與哈布斯堡王朝共同抵禦奧斯曼帝國的入侵,薩格勒布的建城史,本就是帝國拓展邊疆的見證;
即便是被驅逐後僅剩的倫巴第—威尼斯義大利人,學者們也未刻意貶低,而是從羅馬帝國與神聖羅馬帝國的傳承入手,指出義大利北部的文明,本就與中歐文明一脈相承,奧地利對倫巴第—威尼斯的統治,是「羅馬文明正統的延續」,而非外來征服。
弗朗茨親自審閱每一份史學報告,對不符核心論調的內容,毫不留情地打回重改,卻也允許學者們保留各族獨有的文化與民俗記載,只要求必須突出「共祖同源」與「帝國庇護」兩大核心。
他深知,文化統合不可操之過急,不能一味抹殺各族的歷史記憶,而是要在認同共祖的基礎上,保留民俗差異,這是「和而不同」的統治智慧。
很快,《帝國諸族同源史》的初稿完成,弗朗茨下令印刷數萬冊,分發至帝國各邦的學校、教堂與貴族府邸,要求各邦學校將其列為必修課,孩童入學第一課,便要誦讀「諸族同源,共輔帝國」的箴言;教堂的神父們,在布道時也要宣講帝國史學的核心論調,將「忠於帝國」與「敬畏先祖」綁定在一起。
與此同時,弗朗茨下令依據史學研究成果,舉辦盛大的「帝國先祖祭祀大典」,邀請各邦的貴族代表、部族首領前往維也納參加。大典之上,弗朗茨身著祭祀禮服,帶領諸族代表祭拜考證出的上古印歐先祖祭壇,宣讀祭文:「諸族同源,血脈相連;共居帝土,休戚與共;願我哈布斯堡,護諸族安寧,願我諸族,輔帝國千秋。」
祭文傳遍四方,各邦部族首領在祭壇前俯首行禮,即便心中仍有疑慮,卻在史學考證與帝王威勢的雙重加持下,無人敢公開質疑。
布拉格的捷克貴族,開始以「神聖羅馬帝國正統繼承者」自居;布達佩斯的馬扎爾貴族,不再提「匈牙利獨立」,轉而宣揚「馬扎爾與帝國共榮」;南部斯拉夫人的部族,更是主動向維也納遣使,請求將部族譜系納入帝國通史。
歐洲的報界,起初還在嘲諷弗朗茨「靠編造歷史粉飾暴政」,《泰晤士報》曾撰文稱「哈布斯堡的史學工程,是自欺欺人的鬧劇,筆墨難掩三十萬人的血淚」,法國《費加羅報》也調侃「年輕帝王找不到武力統合的辦法,便寄希望於虛無縹緲的先祖」。
可當帝國諸族因這份「同源史」逐漸安定,捷克的叛亂餘孽失去了民眾支持,匈牙利的獨立呼聲日漸微弱,連北意諸邦的反奧情緒都有所緩和時,歐洲諸國的報社,也漸漸沒了嘲諷的底氣。
他們不得不承認,這位年輕帝王的手段,遠比想像中更為深遠——刀劍只能鎮壓叛亂,卻壓不住人心,而弗朗茨以史學為引,從根源上重塑諸族的身份認同,這才是真正穩固帝國的長久之策。
昔日因驅逐令而跌落的帝國聲望,竟在這場轟轟烈烈的文化建設中,悄然挽回了幾分。
霍夫堡宮的書房裡,弗朗茨手持剛印刷完成的《帝國諸族同源史》,指尖拂過書頁上「諸族同源,共鑄鷹旗」的字樣,眼中滿是沉斂的笑意。
窗外,帝國的工程師們正忙著勘測鐵路路線,工匠們在鑄造火炮,農民們在田間耕種,各族民眾雖仍有差異,卻少了往日的劍拔弩張,多了幾分對帝國的認同。
侍從走進書房,稟報說布達佩斯的馬扎爾貴族,已主動上書,請求在匈牙利境內修建紀念「馬扎爾與哈布斯堡結盟千年」的紀念碑。弗朗茨聞言,只是淡淡頷首:「准了。告訴他們,紀念碑上要刻上雙頭鷹徽,刻上『共榮千秋』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