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親家見面

  「動工了?」

  老蔡捻佛珠的手停在半空,微微側頭,懷疑自己聽錯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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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魁低垂眼眸:「下午進的車。水泥、砂、石材,全到了。」

  「孫德全還買了幾掛鞭炮。」

  「從工地門口一路放到項目部,鎮上不少人都去看了。」

  啪嗒一聲。

  串佛珠的細繩崩斷,十幾顆木珠滾過桌面,有兩顆落到了梁魁腳邊。

  前段時間,老蔡要收拾孫德全的消息早傳遍了谷同。

  街邊賣炸油條的都知道,豐源得罪了蔡家,倉庫肯定蓋不起來。

  還有人私下開賭,猜孫德全能在谷同撐幾天。

  結果呢?

  人沒走。

  還大張旗鼓復工了。

  那兩掛鞭炮哪裡是在慶祝開工,分明是點在他老蔡臉上。

  梁魁瞧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要不要我帶人過去,把工地停了?」

  老蔡握緊手中僅剩的幾顆木珠。

  「你嫌蔡家死得不夠快?」

  梁魁心中突突。

  「孫德全現在是區里關注的招商對象。前幾天區政府的人剛去過,你今天砸他的工地。」

  「明天派出所、經偵、工商就能把勞務公司和料場全翻一遍。」

  「到時候你去跟區里解釋?」

  梁魁自知說錯了話,趕緊閉上了嘴。

  可就這樣放著不管?

  孫德全當著全鎮人的面復工,等於告訴所有人,蔡家的話不管用了。

  今天是豐源,明天就可能是其他工地。

  谷同這幫做生意的,平日裡見他都是笑臉相迎,背地裡誰沒點算盤?

  只要有人發現蔡家壓不住局面,以後該交的錢、該認的帳、該守的規矩,都會跟著變。

  老蔡在谷同摸爬滾打半輩子,比誰都懂這個道理。

  但孫德全,不能動。

  起碼現在不能。

  對方敢這麼高調,就是算準他會發火。

  孫德全不過是被人推到台前的棋子。

  讓他急,讓他亂,讓他當著所有人的面失態。

  老蔡緩緩靠回太師椅,目光落到桌上的兩張借條。

  被動。

  這是他許多年沒有體會過的滋味。

  好像有個人躲在暗處,正一點點收緊套在他脖子上的繩。而他直到現在,連對方是誰都沒摸清。

  不對。

  豐源要復工,最缺的就是砂石。

  谷同附近有能力供貨的廠子沒幾家。

  恆泰!

  劉泰是他親家。

  這些年靠蔡家的運輸線和工地訂單吃飯,按理說沒有膽子背叛他。

  可最近幾天,恆泰送來的砂確實少了。

  廠里給的說法是吸砂泵壞了,船在停機檢修。

  當時老蔡事多,沒往深處追究。

  現在看來,哪有這麼巧的事?

  「備車。」

  老蔡揮手將手中木珠散向書櫃,站起身。

  梁魁趕緊問:「去哪?」

  「恆泰。」

  老蔡面無表情:「多帶點人。」

  「我倒想看看,我這個親家最近在忙什麼。」

  半個小時後。

  一輛黑色轎車帶著四輛麵包車殺氣騰騰地駛出勞務公司大院。

  三十多號人擠在車裡,座位底下壓著鋼管和撬棍。

  車隊招搖穿過鎮中心。

  沿街不少人伸頭張望,有人認出了老蔡的車。

  「蔡總這是幹嘛去?」

  旁邊人壓低聲音:「還能幹嘛?豐源工地開了,蔡家臉上掛不住了。」

  「聽說孫德全今天還放了兩掛大地紅。」

  「操,那不是故意給老蔡聽的嗎?」

  「你小聲點,想死啊?」

  消息順著街邊的商鋪傳了出去。

  蔡家動了。

  …

  林山鎮一間不起眼的出租屋內。

  窗簾半敞著,屋裡有些暗。

  老馬和海鷗正坐在摺疊桌兩邊,對著張舊棋盤殺得難解難分。

  黑棋占著邊角,看著地盤不小。白棋卻從中腹切進來,將兩塊黑棋隔開。

  老馬的手機震了兩下。

  他看完簡訊,把手機扣到桌面上。

  「老蔡出門了。五輛車,奔著河灣去了。」

  海鷗嗯了一聲,捏起一顆白子,落在棋盤中腹,截斷了黑棋的退路。

  老馬捏著黑子,望著棋盤皺眉,半天沒找到落子的地方。

  「孫德全今天可算威風了一回。聽說他站在工地門口,腰板挺得跟縣領導一樣。」

  「憋了這麼久,總得讓他出口氣。」海鷗笑道。

  「氣是出了,恆泰也擺到明面上了。」

  老馬捏著棋子,在指間轉了轉。

  「你讓孫德全這麼大張旗鼓開工,老蔡很快就能反應過來,問題出在貨源上。」

  「嗯。」

  海鷗點頭,表情毫無波瀾。

  「你不怕劉泰扛不住?」

  老馬落子,抬頭提醒道:「那可是老蔡的親家。恆泰這些年也一直看蔡家臉色吃飯。」

  「老蔡可是帶著人去的,劉泰未必還敢替你瞞著。」

  海鷗手中捏著一把棋子。

  「這事本來就瞞不住。」

  「從豐源開工那一刻起,恆泰就已經擺到明面上了。」

  「劉泰要是按我說的做,老蔡奈何不了他。」

  老馬來了興趣:「嚯,口氣不小。谷同還有老蔡動不了的人?」

  「當然。」

  海鷗平靜落子:「老蔡在谷同橫行霸道慣了。別人都怕他,他也覺得所有人都理應怕他。」

  「但他忘了。再軟弱的人,也有被人踩不得的底線。」

  「劉泰的底線就是劉艷。」

  老馬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那你呢?你的底線是什麼?」

  海鷗笑而不語。

  老馬見他不作答,嘖嘖兩聲,最終將手裡的黑棋往棋盤上一丟。

  「不下了。」

  「怎麼?」

  「中間都讓你切斷了,還下個屁。」

  …

  谷同郊外的河灣邊,采砂船停泊在岸邊。

  往常這個時間,恆泰的機器隔著兩里路都能聽見。

  今天卻格外的安靜,只有河水拍打船幫的聲音。

  五輛車停在大門外。

  車門陸續拉開,三十多號面色不善的混子魚貫而出,眨眼間便將廠門堵住。

  老蔡坐在后座,隔著車窗打量著院內。

  停工了。

  工人們有的蹲在砂堆陰涼處抽菸,有的靠在傳送帶架子上閒聊,還有幾個上了年紀的骨幹,揣著手站在辦公室台階上。

  見蔡家來了這麼多人,他們並沒慌張,像是早就得了通知。

  老蔡眯起眼。

  看來劉泰已經知道他要來。

  他推開車門,將拐杖點在地上。

  「梁魁,帶人守著門。」

  「沒我的吩咐,先別往裡進。」

  「明白。」

  梁魁點頭,帶著人散開,隱隱形成包圍圈。

  壯漢馬青按慣例跟了上來,站在老蔡身側。

  老蔡側頭:「你也留下。」

  馬青稍作遲疑,停住了腳步。

  老蔡拄著拐杖,踩著滿地沙礫,獨自走進廠區深處。

  辦公室的門敞開著。

  劉泰坐在那張老舊的實木茶桌前,水燒得正開,蒸汽裊裊升起。

  見老蔡進門,他站起身。

  「親家,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