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總太抬舉我了。」
海鷗拉開一張椅子坐下,「我就是覺得,這山是您在管,石頭是您挖出來的,車是您安排的,工人是您養的。」
「炸藥、機器、路面打點,哪一樣不是您花的錢?」
「結果林山改造,建材價格翻了一倍多,老蔡還按原來的價從您這拿貨。」
「他轉手賣給孫德全那樣的老闆,差價全進了自己口袋。」
「回頭到了雞毛那邊,他出手越來越闊。」
「您的帳,還是老樣子。」
海鷗停了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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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總,這裡面的差距,不用我多說吧?」
眼前這個年輕人,哪是來買石頭的?
分明是拿帳本來挑撥他跟老蔡關係的。
吳慶山將那團紙扔在桌上。
「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
「沒辦法,您現在要把我給老蔡送去,我也認。」
海鷗笑了笑。
「做生意嘛,總得冒點險。」
「手裡工地,就等著您這的石材開工。」
「您給我貨。」
「老蔡給您什麼價,我往上再加五成。」
吳慶山眼皮微微跳動。
多加五成。
這可不是小數目。
尤其對採石場來說,量一上去,多出來的都是實打實的肉。
可吳慶山沒有鬆口,只是冷笑一聲。
「你這是拿我當槍使,逼著我跟老蔡撕破臉啊。」
海鷗搖頭笑道:「不至於。恆泰采砂廠就在谷同江邊,人家必須看老蔡的臉色求活。可您遠在秋田,天高皇帝遠,憑什麼讓他吸血?」
吳慶山嗤笑出聲:「話說得好聽。老蔡是吃獨食不假,可我若是把貨給了外人,雞毛問起來,我拿什麼交代?」
海鷗淡淡接了句:「拿錢交代。」
「雞毛那種層次,他在乎誰幹活嗎?他只在乎底下誰上交的錢更多。」
這句話讓吳慶山沉默了。
雞毛這些年手底下人不少,可真正能一直站穩的,沒幾個靠義氣。
都是靠錢。
錢交夠了,犯點錯也能壓下去。
錢交少了,沒錯都能給你挑出錯。
吳慶山這兩個月就被敲打過。
雞毛的人給他打過電話,說秋田的帳面不好看。
別的鎮都漲了,唯獨他這邊沒動靜。
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
你是不是日子過得太安穩了,忘了這碗飯是誰給的?
吳慶山當時還以為是自己下面的人報少了。
現在看來,問題未必出在採石場。
吳慶山重新審視了海鷗幾秒。
二十歲出頭,就敢來撬老蔡的盤口。
他背後到底站著誰?
老唐?
還是市里來的大人物?
沉吟良久,吳慶山把那團紙展平,揣進兜里。
「你說的這些,我要核實。」
「應該的。」
海鷗從桌上拿起一張牌,在背面寫下自己的號碼。
「我的電話。」
吳慶山沒伸手去接,沖門外喊了聲:「巴子!送客。」
一個光膀子的漢子推門進來。
海鷗站起身,沒再多說。走到門口時,吳慶山忽然在背後出聲。
「你叫什麼?」
海鷗回頭,咧嘴一笑。
「叫我海鷗就行。」
…
海鷗駕車離開後。
吳慶山獨自一人來到礦坑邊緣,看著山腳下忙碌的工人。
灰霧被風捲起。
機器聲震耳欲聾。
這十幾年,他跟這幫弟兄把青春都砸在這石坑裡。
有人落下一身毛病,半夜咳得睡不著,白天照樣戴著口罩上山。
憑什麼老蔡動動嘴皮子,就能拿走大頭?
吳慶山抽完手裡的煙,掏出手機打給老唐。
「吳總?」老唐接起電話,聲音里透著幾分謹慎。
「忙呢?」
「瞎忙。」
吳慶山哼笑一聲:「你現在說話怎麼跟做賊似的?」
老唐也笑。
「年紀大了,膽子小。」
兩人寒暄了幾句。
吳慶山單刀直入:「老蔡最近風頭挺盛啊。」
電話那邊靜了兩秒。
「蔡總一直都挺盛。」
「聽說他這段時間一直在想辦法往林山伸手啊?」
老唐沉默了。
吳慶山笑了笑。
「你也別急著否認。」
「我就是忽然想到,等他把林山的材料渠道也吃了,以後咱們這些人,是不是都得靠邊站?」
老唐明白了。
這是海鷗去找吳慶山了。
而且兩人談到位了。
半晌,老唐才慢悠悠說道:「吳總,你都打這個電話了,心裡應該已經有數了。」
吳慶山把菸頭彈到地上。
「我就想跟你打聽打聽。」
「那個叫海鷗的小子,到底什麼路數?靠山是誰?」
老唐在電話那頭無聲的笑了。
靠山?
海鷗有個屁的靠山。
他最大的靠山就是他自己。
這才是最恐怖的事。
他老唐已經在這條船上了。
船沉了,他也跑不了。
既然如此,多拉一個人下來,也沒什麼不好。
老唐語氣幽深:「別的我不好多嘴。」
「不過吳總要是覺得老蔡那條路越來越窄,可以試著換個方向看看。」
吳慶山眯起眼:「你這是勸我賭一把?」
「我哪敢啊。」
老唐嘆了口氣:「我只是覺得,有時候不賭啊,連牌桌都上不去。」
電話掛斷。
礦坑裡的轟鳴聲更顯刺耳。
吳慶山找了個石墩子坐下,煙一根接一根的燒。
直到傍晚收工,夕陽給整個採石場鍍上一層血紅色,他才站起身,從兜里摸出那張牌。
是張大王。
電話很快接通。
「吳總。」
吳慶山也沒廢話:「我只能先撥給你三成的貨。」
「另外,要是老蔡查到我這,我會毫不猶豫把你賣了。」
海鷗正開著車行駛在暮色沉沉的山路上,聞言輕笑。
「理解。」
「錢必須先到帳,概不賒欠。」
「沒問題。」
「還有。」
吳慶山聲音沉了些:「別跟我耍什麼花樣。秋田的石頭硬,人也不軟。」
「放心吳總,我只要貨。」
…
谷同鎮。
勞務公司二樓。
老蔡坐在辦公室里,一整天都沒出門。
桌上那兩張借條,被他翻來覆去看了不下十遍。
榮世友。
空殼公司。
二十萬。
還有雙河村那晚的事。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看著像一團亂麻。
他直覺這裡面有個巨大的套,正在往他脖子上勒。
老蔡捻著佛珠,終於還是下定決心,拿起座機,撥通了雞毛的號碼。
電話通了,那邊很安靜。
雞毛聲音平淡:「什麼事?」
老蔡放低姿態:「有家市裡的空殼公司,可能伸手到谷同了。」
「我想勞煩您,幫忙看看。」
他將榮世友和公司名字報了過去。
「知道了,等信吧。」
雞毛直接將電話掛了。
老蔡放下手機,神色凝重。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梁魁走了進來,臉色很難看。
「老闆。」
老蔡心裡一沉:「出什麼事了?」
梁魁咬了咬牙。
「豐源那邊的工地,重新動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