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艷跟父親通完電話後,在客廳沙發上呆坐了很久。
蔡小寶已經四天沒回家了。
賭桌、洗浴中心、朋友家,隨便哪個犄角旮旯,都比這個家有吸引力。
上一次回來,還是半夜。
他喝得滿身酒氣,把手包摔在沙發上,說自己現在有錢了,讓她少整天擺著一張死人臉。
她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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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吭聲也不行。
蔡小寶一腳踹在她背上。
「啞巴了?」
她撞在茶几桌角上,第二天肋下就青了一片。
這種日子,她早就麻木了。
保姆周姐這兩天請了假,說是兒子學校要開家長會。
兩層樓的房子裡空蕩蕩的,就剩她一個。
她上樓收拾行李。
蔡小寶那個大衣櫃平時一直鎖著,她從來不碰。
因為早年動過一次,是給他洗衣服,從褲兜里翻出張洗頭房的收據。
她多嘴問了句,結果便是被他抓著頭髮按在馬桶上。
今天櫃門虛掩著。
估計是上次喝大了,翻完東西忘了扣鎖。
眼看天氣轉涼,她想著把裡面幾件換季衣服拿出來曬曬。
剛往外抽一件冬天的黑呢子大衣,一個生鏽的鐵皮餅乾盒被帶了出來。
盒子摔在地上。
裡面亂七八糟的東西散了一地。
斷掉的金鍊子、一塊破表、幾張廢彩票,還有一張陌生女人的照片。
混在這些垃圾里的,是兩張摺疊得四四方方的白紙。
劉艷嚇了一跳,趕緊蹲下身去撿。
可當視線掃過紙上露出的借款倆字時,她的手僵住了。
她將紙展開。
借款人:蔡小寶。金額:壹拾萬元整。
名字上還按著紅手印。
她趕緊打開第二張,一模一樣,也是十萬。
兩張加起來,整整二十萬。
劉艷跌坐在地,半天沒動。
她娘家的砂石廠辛辛苦苦一年,真正落到手裡的淨利,也就十幾萬。
蔡小寶在牌桌上一晚上能燒掉多少錢,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從來沒贏過。
也知道,他沒有本事借到這麼多錢。
現在,有人願意白白借給他二十萬。
老蔡每個月都會準時發生活費,鎮上那些賭帳,也隔三岔五有馬仔去平事。
他根本用不著往外借這種錢。
要是有人拿著借條找上門要錢,會怎麼樣?
蔡家會替他還。
老蔡最護著這個弟弟,以前賭輸了賴帳,都是老蔡的人出去替他把場面壓下來。
但那些都是谷同的人,會給老蔡的面子。
但這回不一樣。
落款上不僅有個姓榮的放款人,還蓋著市里某家公司的公章。
這筆帳,超出了谷同鎮的地界。
劉艷坐到窗外太陽偏西,心裡越想越慌。
她將兩張借條重新折好,放進外套口袋。
這件事必須告訴老蔡。
在蔡小寶惹出無法收拾的麻煩之前。
下樓臨出門前,她站在鏡子前面,將頭髮往前撥了撥,遮住了左邊太陽穴那塊還沒散盡的黃褐色淤青。
…
勞務公司二樓。
老蔡正在看一份工地的進度表,桌上擺著那副下不完的殘局。
馬仔敲門進來。
「蔡總,嫂子來了。」
老蔡抬起頭:「小艷?」
「對,在樓下等著呢,手裡還提著行李箱。」
老蔡將進度表合上。
「讓她上來。」
沒多會,劉艷提著箱子進了門。
她把箱子貼著門框放好,規規矩矩站著。
「大哥。」
老蔡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吧。怎麼,回娘家?」
「我媽身體不舒服,讓我回去住幾天。」
「那是該回去看看。」
老蔡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你爸那個廠子這兩年做得不錯。這個月的料款,我讓他們提前結了。」
劉艷低著頭。
「謝謝大哥。」
老蔡看了她兩眼。
那塊淤青藏得不夠好。
他移開視線,端起保溫杯,語氣平平。
「臉怎麼了?」
「撞的。」
「嗯。」
老蔡喝了口水,沒再往下問。
這句問,這句答,這些年重複過很多回。
回回都是這幾個字。
她不說,他就當沒有。
她要是說了,他就得處理。
他不想處理。
辦公室里突然靜了下來。
劉艷的手在膝蓋上放著。
「大哥…」
「怎麼了?」
她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兩張紙,放到桌上,慢慢推過去。
「我今天…收拾衣服,在小寶柜子里看見的。」
「我不知道該不該拿給您看。」
老蔡重新戴上老花鏡,將紙展開。
視線落上去的瞬間。
老蔡捻動佛珠的手,停了。
呼吸也跟著慢了下來。
屋裡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的聲音。
他把兩張紙仔細看完,放在桌上,抹平。
那枚紅手印,清晰醒目。
兩張紙上的日期分別是上個月十九號,和三天前。
正是全鎮戒嚴的時候。
二十萬。
公章齊全。
他弟弟這輩子從外面借過不少錢,鎮上放私貸的被他找了個遍。
上一次他讓人上門將那幾個放私貸的牙撬下來兩顆。
借款連本帶利一分沒還。
自那以後,所有人都知道,放錢給蔡小寶,等於把錢扔進河裡,還得罪他哥。
現在有人借他二十萬,一分利息沒要。
「大哥…」
劉艷看他半天沒動靜,心裡發毛,小聲喊了句。
老蔡回過神,慢慢取下眼鏡。
「小艷,小寶最近這半個月,都跟什麼人走得近?」
劉艷手指絞在一起,努力回想。
蔡小寶身邊那些人,她大多不認識。
有些是賭桌上的,有些是洗浴中心認識的,還有些…
忽然,她腦中閃過一道身影。
那人上次在飛鳥網吧替她攔下了憤怒的蔡小寶。
而且蔡小寶,還帶著他來家裡吃過飯。
當時,那小伙子靦腆著臉,自我介紹道:「嫂子,叫我玉龍就行。」
劉艷記得這個名字。
報君黃金台上意,提攜玉龍為君死。
當時蔡小寶還笑著說,這名字聽著就像替人賣命的。
劉艷猶豫了。
這事會跟他有關嗎?
她不知道。
那人幫過她。
可,蔡小寶跟她才是一家人。
她恨蔡小寶。
也怕蔡小寶。
真到了外人可能拿他做局的時候,她不敢瞞著蔡家。
更怕連累自己家的砂廠。
權衡再三,劉艷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
「有一個…」
老蔡看著她。
「叫什麼?」
劉艷咬著嘴唇。
「好像是叫…」
「玉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