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鷗的目光自始至終沒落在錢上。
他端著茶杯,語氣平穩。
「馬老闆不是不想在外拋頭露面嗎?眼下,正好有個能擺在檯面上的人。」
老馬略作思索。
「孫德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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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海鷗點頭。
「我讓馬老闆去豐源看的既不是地,也不是老蔡的規矩。而是孫德全這個人。」
「一個投了錢、停了工、不甘心認輸的人。」
老馬目光深邃:「可姓孫的要是撐不住,直接找老蔡低頭認輸呢?」
海鷗笑了笑。
「那就斷了他認輸的退路。」
老馬身體微微前傾,顯然來了興致:「怎麼斷?」
海鷗沒作答,只是喝了口茶。
旁邊的小白夾起塊魚肉,隨口接了句:「他不是還有個工地在那嗎?」
坐在邊上的阿榮愣了一下,臉色微變。
老馬心領神會。
「你們要去砸豐源的場子?」
小白將魚刺吐在骨碟里,笑得挺隨和:「別說得這麼難聽啊,馬總。」
「沒準就是幾個看外地人不順眼的盲流,半夜過去給孫老闆提個醒呢?」
海鷗沒反駁,算是默認。
老馬冷笑出聲:「孫德全連日來被卡著材料,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工地再出事,他肯定會把帳算在老蔡頭上。」
「沒錯。」
海鷗放下茶杯。
「不過,砸工地就行。別對那些工人下手。」
老馬看著他,笑意中帶著點玩味:「真沒看出來,海老弟還有這麼副菩薩心腸。」
海鷗面不改色,沒接這句調侃。
砸工地是為了挑起孫德全的怒。
但他不願拿幾個靠著半份工資養家的工人去填坑。
包廂里菜香氣四溢,幾人卻沒著急動筷。
…
就在谷同鎮最南邊。
一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麵包車,在豐源實業工地外停下。
車門拉開。
七八個戴著頭套的小伙子跳下車,手裡拎著棍棒和鐵錘,衝進圍擋缺口。
帶頭的拎起手中鎬把照著板房玻璃砸去。
咣當!
玻璃碎了一地。
接著是門鎖、桌椅、臨時設施。
動靜很快驚醒了守夜的工人。
幾個人剛提起褲子從板房衝出來,就被幾根鋼管指著腦門。
「蹲下!」
「跟你們沒關係,別給自己找不痛快!」
工人們都是賺點辛苦錢,誰也犯不著拿命逞英雄。
立馬老老實實在牆邊抱著腦袋蹲下。
其中一名上了年紀的工友,嘴裡還念叨著:「兄弟,有話好說,別傷人,咱們就是看場子的…」
沒人搭理他。
一名穿著皮夾克的蒙面漢子,拿著紅色噴漆,在臨時板房上噴下幾個大字:
三日之內,滾出谷同。
噴完,他看向那些工人,狠戾道:「給你們老闆帶句話。」
「在谷同這片地界上,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
說完,他一揮手。
「走!」
這夥人動作麻利,從衝進去到撤走,不過十分鐘。
麵包車掉頭,一腳油門消失在漆黑的土路盡頭。
半個小時後。
黑色奧迪剎停在工地門口。
孫德全推門下車,臉色鐵青。
看著滿地狼藉的工地和噴在牆上的紅字,氣得渾身發抖。
守夜的工人七嘴八舌,把剛才的事說了遍。
孫德全越聽臉越黑。
砰!
他一腳踹翻地上的破電箱,咬著牙罵道:「欺人太甚…」
「老蔡,我操你八輩祖宗!」
…
麵包車七拐八繞,停在了郊外一處農戶院中。
玉龍等人從車裡下來,扯下頭套,望向周彪。
「彪哥,海鷗哥這到底啥意思?」
周彪咬著煙,望著夜空中的月亮。
「少打聽,照他說的辦就完了。這幾天,你找人跟上孫德全,找出他的窩點,記得跟隱蔽點。」
玉龍點點頭:「放心,這活咱們熟。」
等玉龍洗完澡、換了身乾淨衣服趕回飛鳥網吧時,已經是後半夜。
網吧最里側的角落裡,煙霧繚繞,蔡小寶仍守在電腦面前。
玉龍拎著兩罐啤酒過去,放到桌上:「寶哥,戰況咋樣?」
蔡小寶接過啤酒,眼睛還盯著屏幕。
「別煩老子。」
玉龍自討沒趣,也不多嘴了,拉開旁邊的椅子躺下,閉著眼假寐。
折騰半宿,也確實累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
蔡小寶那邊忽然沒了動靜。
先前他輸了會罵,贏了會笑,嘴裡總要弄出點聲響。
可此刻,忽然就安靜了。
玉龍迷迷糊糊睜開眼,強撐著坐起身。
他往屏幕上看去。
帳戶餘額,零。
蔡小寶握著滑鼠,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半天沒動。
老蔡交代他還銀行的錢,沒了。
整整二十萬,一分沒剩。
帳戶餘額上的零,像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他臉上。
蔡小寶腦子裡嗡嗡作響。
怎麼就沒了?
明明前半夜還贏過。
明明就差兩把,就能翻回來。
可錢就是沒了。
他想到老蔡那張臉,後背滲出冷汗,連呼吸都變困難了。
要是讓他大哥知道,自己非但沒去銀行還錢,還把二十萬全輸了…
蔡小寶越想越慌,將目光投向玉龍:「怎麼辦?」
玉龍裝出被驚醒的迷茫,視線轉向屏幕。
「寶哥,這…」
蔡小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趕緊給我想辦法!你手裡還有多少錢?」
玉龍苦著臉:「哥,你別開玩笑了,我兜里比臉還乾淨,身上加起來也就兩百塊。」
「你找人給我湊點。」
「湊多少?」
蔡小寶沉默了幾秒,聲音乾澀。
「二十萬。」
玉龍差點笑出來,掐著大腿才勉強忍住。
「寶哥,你把我賣了,也湊不出二十萬啊。」
蔡小寶臉色驟然陰沉:「操!老子平時帶你吃香喝辣,現在讓你想點辦法,就開始跟我哭窮了?」
玉龍心裡冷笑,臉上卻滿是委屈:「哥,不是我不幫,我是真沒轍。我要是能掏出二十萬,還用得著天天在這混日子?」
蔡小寶想發火。
可這火剛冒起來,便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如今除了玉龍,他連個商量對策的人都沒有。
平時喊他寶哥的那些酒肉朋友,借三五百都得裝死,更別說二十萬。
「大哥這回肯定不會放過我…」
蔡小寶癱軟椅子裡,嘴唇微微發抖。
「銀行的人要是去了公司,一切就全完了。」
玉龍試探著問:「要不…跟蔡總認個錯?」
「認你媽!」
蔡小寶激動道:「他要知道我把錢輸了,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網吧里幾個睡覺的客人被吵醒,朝這邊看了過來。
蔡小寶察覺到目光,立刻瞪眼罵道:「看什麼看?玩你們的!」
那幾個人趕緊轉回去,誰也不想惹這瘋子。
玉龍想了想:「那就只能借了。」
「廢話,我他媽不是正在問你?」
玉龍四下看了看,湊近蔡小寶耳邊:「周彪開這麼大個網吧,手裡總能拿出來點吧?」
蔡小寶皺起眉。
前段時間,他已經跟周彪拿過不少錢。
再開口,多少有點難看。
玉龍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繼續煽風點火:「寶哥,你在他這玩,是給他面子。」
「再說了,這點錢對周彪來說,也不算要他的命。」
「他要是聰明,就該知道,這時候幫你一把,以後少不了他的好處。」
這話算是說到蔡小寶心坎里了。
是啊,自己不是在求人,是在給周彪一個巴結自己的機會。
前面都借了那麼多,也不差這一回。
蔡小寶慢慢坐直身子,臉上恢復幾分蠻橫。
「周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