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落時,陸承淵安置好蘇晚,見她精神好轉,便扶著她沿迴廊慢慢散步透氣。行至花廳門口,傭人笑著迎上:「先生太太,廳里銀耳羹剛溫好,不如進去歇片刻?」
蘇晚身子微乏,陸承淵便扶著她推門而入。暖燈映得廳內雅致,紫檀木桌擺著桂花糕、蓮子酥,皆是蘇晚愛吃的小食,處處透著老宅的精緻講究。
「慢坐,別累著。」陸承淵扶她在雕花藤椅落座,順手取薄毯墊在她後腰,親自舀了銀耳羹試溫,確認不燙才遞到她手裡,動作細緻妥帖,全無半分在外的殺伐氣。
蘇晚捧著瓷碗小口啜飲,剛嘗兩口,廳外傳來沉穩輕緩的腳步聲,伴著傭人恭敬躬身:「老夫人。」
陸奶奶身著墨色織金真絲旗袍,銀髮挽得一絲不苟,僅簪一枚油潤和田玉簪,手裡拎著素色織籃,恰巧路過花廳。推門見廳內兩人,腳步微頓,眸光先淡淡一掃,隨即眼尾彎了彎,緩步走入廳內。身姿脊背挺直,落座時裙擺輕垂,抬手間腕間玉鐲輕碰,聲細而沉,自帶歲月沉澱的規整氣度。
「倒是巧,你們也在這兒。」她開口,語調平和溫軟,不高不低,自帶讓人安心的分量。
蘇晚見狀忙要起身扶她,陸奶奶立刻抬手按住她的肩,語氣帶著幾分嗔怪的關切:「別動別動,你身子重,當心自己穩著才是,我這身子骨硬朗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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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在對面梨花木椅落座,織籃輕擱桌角,指尖無意識摩挲籃沿的絨線,目光掠過兩人——陸承淵正替蘇晚攏了攏滑落的薄毯,蘇晚抬眼時眼底帶軟,再不是從前那般客客氣氣的疏離,她垂眸捻了顆蓮子,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指尖力道鬆了半分,眼底漾開淺淡暖意。
「桂花糕是今早新釀的蜜漬花,甜而不膩,你嘗嘗。」她話落,傭人正要上前,陸承淵已先一步取過,掰成小塊放進蘇晚碟中,低聲道:「慢些吃,別噎著。」
陸奶奶看在眼裡,眼底笑意更柔,沒作聲,只端起手邊溫茶抿了一口,茶蓋輕磕碗沿,聲響清脆,緩緩開口:「不必瞞我明遠的事,家裡安保添了崗,公司風聲傳得緊,我還不至於糊塗。」
陸承淵動作一頓,剛要開口,便被她抬手攔下。她放下茶盞,脊背依舊挺直,語氣沉了些,卻無半分慌亂:「他兩口子貪心多少年,我勸過,攔過,偏要往絕路走,如今是自食其果。陸家的規矩,容不得蛀根基的人,半點情面都不必講。」
話鋒轉落蘇晚身上,她伸手握住蘇晚的手,掌心溫厚有力,指尖帶著常年握針的薄繭,輕輕摩挲了兩下才鬆開,分寸極穩又帶著暖意:「這次多虧你。那設計備註的細節,換旁人未必留心,你卻記在心裡,幫承淵解了大圍。好孩子,真是個貼心的,沒白疼你。」
蘇晚臉頰微紅,忙搖頭:「奶奶,我只是恰好懂些,都是承淵拿主意扛事。」
「懂且上心,便是大功。」她語氣篤定,眉眼間軟意更濃,卻依舊持重,「承淵處置得對,這等禍事,不給狠教訓,難平章法,更難護陸家周全,斷無原諒的道理。」
說著從織籃里取出一枚羊脂玉平安扣,玉質瑩潤,邊緣磨得光滑,輕輕放進蘇晚掌心,還幫她攏了攏手指握住:「托人從京里尋的,戴在身上溫著,安胎穩神。往後在宅里,只管安心養胎,旁的事有我和承淵頂著,想吃什麼只管吩咐廚房,口味不合就讓他們改,若有人怠慢你,儘管來告訴我。」
蘇晚握緊溫熱的平安扣,暖意從掌心漫開,輕聲道:「謝謝奶奶。」
「一家人,說這些見外話做什麼。」她笑著擺了擺手,語氣愈發親和,轉頭看向陸承淵時,目光沉了沉,帶著叮囑卻無苛責,「往後多盯著她的身子,雙胎最耗人,別讓她多勞神。公司事再急,也不及她和孩子安穩要緊。」
蘇晚喝完羹湯,眉眼間已染了幾分困意,手不自覺撐了撐扶手想起身。陸承淵立刻起身扶她,低聲道:「我送你回房歇著。」
蘇晚輕輕搖頭,反手按住他的手,聲音軟和:「不用,我自己能走,你難得得空,多陪陪奶奶說說話。」
陸奶奶見狀,也笑著接話:「去吧好孩子,慢著點步子,讓傭人跟著你。」
蘇晚應聲,又轉頭叮囑陸承淵幾句,才在傭人輕扶下慢慢離去。
廳內只剩祖孫二人,暖燈映著檀香浮動。陸奶奶重新坐回藤椅,指尖捻過蓮子細細擇去苦心,動作從容,緩緩開口:「明遠的事,按規矩辦,該走的流程一步別省,陸家的臉面,不能被他再糟踐。」
頓了頓,她語氣鬆緩幾分,眼底藏著真切的欣慰,語氣也軟了下來:「方才瞧你們倆,倒比從前親近多了。從前總隔著層客氣,見了面都規規矩矩的,如今他眼裡有你,你心裡有他,這般熱絡貼心,才是過日子的模樣,我看著也寬心。」
她抬眼看向陸承淵,神色重了些,字字懇切又滿是溫和:「晚晚性子柔,卻有骨血,懷著孕還能幫你穩住局面,多難得的好孩子。你多護著她,家裡瑣事不用她沾手,飲食起居我都讓廚房盯著,你只管在外頭安心辦事,讓她安安穩穩把孩子生下來,比什麼都強。」
陸承淵頷首,語氣鄭重無比:「奶奶放心,我護著她的。」
陸奶奶聞言,緩緩點頭,重新拿起絨線織針,指尖起落間針腳細密,還笑著補了句:「我這織籃里都是給倆娃娃備的小襪子小肚兜,料子都是細軟的蠶絲絨,不磨皮膚,等再過些日子,再給他們織小棉襖。」
廳內暖燈搖曳,檀香裊裊,織針輕響伴著輕聲絮語,世家老宅的安穩與溫情,漫過方才的沉鬱,愈發綿長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