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劉秀英和陳家母親聊完了家常瑣事，終於轉過頭來，目光輕輕落在翠翠臉上，停頓了短短一瞬，又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她身側的陳文熙。
劉秀英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瞭然的笑意，卻什麼也沒點破，只是溫柔地給翠翠碗裡夾了一筷子熱菜，輕聲叮囑：「快吃菜，別光抱著杯子喝茶，空腹不好。」
翠翠小聲應了句「嗯」，低下頭默默把碗裡的菜吃掉，心裡暖暖的，又帶著點說不清的羞澀。
身旁的陳文熙還在和大寶閒聊，聲音低沉好聽。翠翠靜靜聽著，剛才一直緊繃的肩膀，不知不覺慢慢鬆弛了下來。
滿屋子的人各有忙碌，熱熱鬧鬧的。劉秀英陪著陳家母親嘮個不停，張鐵鋼在對面桌陪著陳家父親喝酒閒談，肖大娘忙著招呼文靜、給她夾愛吃的菜，小寶安安靜靜埋頭乾飯。
沒人留意到她藏在心底的那點細碎小心思。
翠翠悄悄把挨著劉秀英的胳膊收了回來，端正坐好，不再刻意拘謹，拿起碗筷安安穩穩地吃起了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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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熱熱鬧鬧持續到正午，日頭越升越高，兩桌人也吃得差不多了，酒菜都見了底。
陳家父母起身道謝告辭，張鐵鋼和肖大娘連忙起身，一路把人送到飯店門口外面。
翠翠看見陳文熙早已站在麵包車旁，拉開車門先讓父母和妹妹坐進車裡。他自己側身站在車門邊，轉頭看向台階上的翠翠。
正午的陽光落在他身上，格外清爽精神。
他看著她，語氣溫和輕柔：「今天辛苦你了，忙前忙後的。」
翠翠輕輕搖了搖頭，笑著回了句：「我弟弟的事，算不上辛苦。」
陳文熙淺淺笑了一下，沒再多說，彎腰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發動車子。麵包車緩緩啟動，慢慢駛離飯店門口。
翠翠站在青石台階上，一直望著車子的背影，直到車子拐過街角徹底看不見了，才轉身邁步往飯店二樓走。
剛上二樓，就看見劉秀英站在樓梯口等著她，眼神帶著幾分打趣，笑著開口：「今天文熙收拾得真利索，穿得格外精神，像個新郎官一樣！」
翠翠一聽這話，臉頰微熱，白了她一眼，連忙辯解：「姐，你可別胡思亂想。」
劉秀英笑得更開懷了，擺了擺手：「我可沒瞎想，我就單純說他這身衣裳好看，我看是你想多了吧？」
她抬手輕輕拍了拍翠翠的肩膀，語氣輕快：「行了，大寶和文靜的大事順利定下來了，我也算放心了。廠里還有事，我先回去了，咱們改天再聚。」
翠翠送走劉秀英，折返回到二樓包間。張鐵鋼和肖大娘正在慢慢收拾殘局，把沒動多少的酒水、剩菜逐一打包。
大寶獨自站在窗邊，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嘴角卻一直高高揚著，藏不住的歡喜。
肖大娘收拾完手裡的東西，走過去看著大寶，笑著問：「吃飽了沒？」
大寶用力點點頭，憋了半天才小聲吐出一句話：「文靜說，下周還過來。」
肖大娘瞬間笑得合不攏嘴，抬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胳膊，叮囑道：「那你可得勤快些，趕緊把後院堆的那些木料雜物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別到時候人家來了，看著亂糟糟的。」
大寶連聲應著，臉上的高興勁藏都藏不住。
翠翠站在二樓，靜靜看著一家人忙忙碌碌、說說笑笑的模樣，心裡積攢多日的忐忑和牽掛徹底落了地，安穩又踏實，像壓在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穩穩落地。
……
二喜把自己那堆遊戲機，磁帶等小商品，挪到孫老闆遊戲廳的角落擺攤，已經有好些日子了。
剛過來那幾天，他渾身哪兒哪兒都不自在，坐立難安的。每天守著面前那堆不值錢的小玩意，孤零零坐在遊戲廳最裡頭的破木桌後頭。
耳邊時時刻刻響著遊戲機噼里啪啦的按鍵聲、刺耳的電子音效，還有鎮上一群半大少年打遊戲時的叫嚷起鬨聲，整座屋子鬧哄哄的。二喜坐在角落，只覺得渾身發悶，憋得胸口發緊，連呼吸都不順暢。
他不是沒想過乾脆走人，可出去就是到處打游擊，還不如老實待在這裡踏實，再說孫老闆這人的名聲，鎮上沒人不清楚，面上永遠笑呵呵的，待人客氣又圓滑，可背地裡陰私手段多得很。真要是得罪了他，自己往後在鎮上根本沒法立足，指不定要被暗地裡使多少絆子。無奈之下，二喜只能咬著牙硬熬。
可連著待了幾日，二喜漸漸發現，事情跟自己預想的壓根不一樣。
孫老闆不僅沒找他麻煩、故意刁難，反倒處處有意幫襯他的小生意。
日子一天天過下來，二喜的生意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以前他在村口集市風吹日曬守一整天，來來去去問的人不少，真正成交的沒幾個，掙的錢勉強夠餬口。如今待在遊戲廳里，不用吹風淋雨，輕輕鬆鬆大半天的銷量，就頂得上以前趕集一整天。
心裡壓著的那股憋屈勁兒，慢慢鬆快了不少，對孫老闆的那點怨恨，也淡下去大半。
但二喜不傻，混市井這麼多年，他最懂一個道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孫老闆這種精明透頂的人，不可能平白無故對誰好。這段時間的幫襯、照拂，看著是人情，背地裡鐵定藏著別的算計。
所以他心裡的戒備從來沒松過。每天準時出攤、認真理貨、安分守己做生意，孫老闆遞過來的好意他坦然接著，卻始終在心裡留著一道坎，半點不敢放鬆警惕。
這天下午，鎮上中學還沒放學，街上冷冷清清的，遊戲廳里更是一個客人都沒有。
孫老闆靠在收銀櫃檯後頭，慢悠悠抽著煙，煙霧裊裊地漫開來。二喜蹲在角落的桌子邊，低頭清點自己的存貨。
整間屋子靜得出奇，只剩下牆上老舊掛鍾，一秒一秒「滴答、滴答」響著，格外清晰。
沉寂了好一會兒，孫老闆抬手掐滅了手裡的菸頭，隨手丟進桌下的垃圾桶，慢悠悠從櫃檯後繞了出來。他拉過一張塑料凳子，徑直在二喜身邊坐下，刻意壓低了嗓音，沒半點平時迎客的隨和：「二喜，這段時間，你有沒有留意翠翠的變化？」
二喜並不吃驚，因為他早就猜到了孫老闆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