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龍潭虎穴何足懼
聽到漢軍退軍的消息，陸遜大笑不止，周默則面不改色，不為所動。
但二人心中卻都是長長鬆了一口氣。
持續近半年的大戰之後，雙方都已疲敝不堪，此時但凡對各自國家經濟錢糧的狀況有點數，誰都不願意再輕易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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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打，最好別打。哪怕起了衝突，能定性為局部摩擦，就不要升級為全面戰爭。
周默在上船之前，曾對馬謖囑咐，若至天黑他還不能回來，或者看到吳軍有任何異動，就叫馬謖即刻帶兵撤回襄陽。
周默這份囑咐，是力求穩妥的辦法，因為一旦登上吳船，會發生什麼情況，誰都無法準確預料。一旦有失，至少也能保證大軍全身而退。
然而事與願違，周默也沒想到，陸遜一言不合，這麼快便會撕破臉皮，露出獠牙，直接下令擒拿。
情急之下，只好祭出「火藥馬甲」的底牌，憑著一股子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勁頭，硬生生拖著陸遜。
雖不知馬謖為何沒有嚴格遵守他的命令，天黑之後就馬上退軍，而是一直拖延至半夜三更才行動，但既已退軍，心中自然稍稍安定了一些。
如今只剩下一個擔憂，就是當陽的戰況。
關興請求周默幫他再拖延一夜，如今這一夜已經過去大半。無論如何，先拖到天明，再作計較，答應關興的話，一定要做到。
周默心中也在熱切地盼望著，關興能夠不負他的期待。
他堅信，關興一定能夠成功！
「當陽情況如何？」陸遜突然問朱然道。
說這句話的時候，陸遜一直在警惕地觀察著周默的反應。
周默脅迫陸遜為人質，自然十分反感陸遜和外面的人過多溝通，這很容易理解。
但這一次，周默卻是沒有強烈反對，手也沒有往那拉環上面放，看來是表示了默許，陸遜便放下心來。
事實上，周默也很想知道當陽情況如何。
只聽朱然答道：「半個時辰前的消息，當陽燈火通明，徹夜大戰，戰況十分焦灼。」
陸遜道：「可知麥城蜀軍撤退是朝哪個方向？是否前往當陽？」
「麥城退軍直接沿漳水北上，並未前往當陽。」朱然道，「大都督，我軍要如何行動，還請指示……」
陸遜尚被脅迫，這句話說的就有點得寸進尺了。
果然，話還沒有說完，周默便出言打斷了朱然，冷冷道：「夠了，言至於此罷。」
陸遜看向周默，只見他冷冷的目光射來，令人不寒而慄，而他的手也放到了胸前的銅環之上，手指微微用力，指頭肚的皮膚白一陣紅一陣，似乎隨時都會猛地拉動。
「大軍暫時不動，就在此地駐紮。」
陸遜看著周默，額頭的汗水汩汩冒出，緩緩對朱然說道。
見周默聽到他的話後，緊繃的神情似乎有所放鬆，陸遜知道自己沒有說錯話，稍稍放下心來。
朱然還想說什麼，但又怕周默這個火藥桶突然炸了，也只好作罷，領命離去。
等朱然退了下去，陸遜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對周默訕笑道：
「周將軍以一人之力，牽制我數萬大軍不能輕動，這份本事，實在令人折服啊。」
周默道：「我沒什麼本事，全靠這震天響威力大，我只是不怕死而已。」
「這震天響是何物製成？」
「這是我軍秘密，可不能亂說。但簡而言之，這是科技的力量。」
陸遜聽到科技二字，猜測大概就是方技之類的意思，於是點了點頭，繼續道：「我還有一點不明，周將軍豁出性命，將我大軍牢牢牽制在此，貴軍為何卻是直接撤退，而沒有去支援當陽？這實在是令人頗感意外啊。」
「我早就說過了，當陽之戰，只是因為關將軍年輕氣盛，欲報父仇，一時衝動所致。我受丞相之命，一力求和，並無意與你們開戰。可惜啊，陸大都督並不相信。」周默道。
「我現在信了。」陸遜道，「而且我此刻終於明白，周將軍在這裡一味拖延時間，究竟是因為什麼。」
「為什麼？」
「關家小子在當陽挑燈夜戰，顯然也是知道我陸遜已經趕至，所以非常著急。只可惜這小子雖然勇氣可嘉，但畢竟年輕，都火燒眉毛了還不趕緊撤退，真是無知者無畏。」
「……」
見周默沉默不語，陸遜笑了一聲，繼續道：「關家小子一心想報仇雪恨，不聽周將軍號令，可周將軍卻又想保護他，避免我大軍支援趕到突襲其後。所以在這裡強行拖延我軍，想給他多爭取一些時間。」
「……」
「周將軍如此用心良苦，實在令人感動啊。只可惜，人再堅強也不是鐵打的，你能拖到什麼時候？就算你能堅持兩天兩夜不睡覺，咱倆就在這裡虛耗著，可短短兩日時間，當陽就能被攻破嗎？顯然毫無可能。關家子儘早識相撤軍，才是正途。」
周默見陸遜雖然看穿了關興的意圖，卻是毫不相信關興能夠成功拿下當陽，以至於猜錯了自己的目的。於是也不置可否，只看著陸遜，一句話也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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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遜繼續道：「周將軍，不用堅持了，沒有用的。何不趁現在精力尚且充沛，由我陸遜親自送伱回去，你去勸說關家子撤軍離開。關家子知道你已經盡力為他爭取，只要他還沒瘋，多半也會承你的面子。如此，你我兩家各自安好，豈不是兩全其美？」
「我自有打算，無需陸大都督教我做事。」周默說著，再次將象棋擺好，做了個請的手勢道，「長夜漫漫，你我兩個大男人共處一室，實在無聊，來吧，再殺一盤。」
陸遜見周默油鹽不進，也就不再勸說，畢竟在他看來，時間拖得越久，對自己越有利，對周默反而越不利。
於是抬手落子，二人再次對弈。
這一次，陸遜緊繃的精神比之前要放鬆了不少，可這一放鬆，就容易犯困，再加上陸遜也已經四十多歲，年紀不算小了，下著下著，昏招頻出。
甚至好幾次，在等待周默長考的時候，這麼坐著就睡著了，腦袋一點一點，如同搗蒜。
終於，從船艙的格子窗映出的微光，周默判斷，天色已經微明。
無論關興此時的成敗如何，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而經過一日夜注意力高度集中，此時腦袋也是昏昏沉沉，全憑意志力硬撐著，是時候該撤退了。
「天亮了，我要走了。」周默對陸遜道，「還請陸大都督送我下船，安全離開。」
陸遜肩膀微微一顫，從打盹中清醒過來，點頭道：「好，我們如何離開？」
周默道：「你我同乘一船，由我帶來那個僕人划船離開，船上再載一匹好馬與我。你可以派最多十個人，乘坐其他船隻跟隨，以保護陸大都督的安全，但在我上岸上馬之前，他們不能太過靠近。當然，他們只能帶隨身兵刃，不能帶弓箭，也不能帶馬匹上船。」
「同意。」陸遜道。
在周默的要求之下，陸遜隔窗叫來一名親兵，按照周默的要求，去安排各種物事去了。
過不多久，那親兵來報，說船隻都已經安排妥當。
「請陸大都督在前先走。」周默做了個請的手勢，站起身來，突然身軀一震，吐了一口血在地上，竟然是下狠心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所以，他必須在這段路途中保持頭腦清醒，而劇烈的疼痛，會讓身體認為受到外界威脅，繼而分泌各種激素，暫時提高人的反應能力和活動能力。
陸遜看了看地上的血跡，也是有些敬佩地點了點頭，接著推開門，先行走出船艙。
周默則緊隨其後，幾乎是貼身而出，二人之間那根繩索，還在牢牢繫著，所以彼此之間不可能間隔太遠。
士兵們見大都督突然出來，馬上都警覺起來，紛紛掏出兵刃，將二人圍了起來。
經過一日夜的煎熬，陸遜又水米未粘，已經十分虛弱，周默年輕力壯，狀態要遠好於陸遜，所以也不怕他會耍什麼花樣。
所以只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周圍士兵身上，警覺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一隻手則緊緊扣在胸前銅環之上。
「大都督，你沒事吧！」有親兵焦急地問。
「放下兵器！」陸遜道，「周將軍並無惡意，你們都站遠一點，千萬不要靠近。」
士兵們聽命，緩緩退開，陸遜帶著周默，二人一前一後，在吳軍士兵的簇擁之下，緩緩下了樓梯，朝著底層甲板走去。
經過短暫卻又漫長的一段路，周默終於有驚無險地來到船底，順著船舷向外面的水面望了一眼，見吳軍早已按照自己的要求備好了船隻，自己帶來的那名僕從也正坐在船上，正在等待著。
「好了，出發吧。」周默望見周邊環境貌似安全，開口道。
陸遜點了點頭，二人正準備爬軟梯下船，朱然不知何時突然出現，大步走近前來。
「大都督，且慢！」朱然喊道。
周默馬上警覺起來，一隻手扣在胸前銅環上，大聲道：「朱將軍，還請退後。」
朱然急忙停下，不敢再靠近，卻是大聲喊道：「大都督，北邊傳來急報，就在昨夜，當陽丟了！」
「什麼？」陸遜大驚失色。
周默聞言，卻是仰天大笑起來。
「潘將軍現今如何，可有消息？」陸遜問道。
「潘將軍失去聯繫，尚不知曉其現在何處。」
「可惡！」陸遜大罵一句，又看向周默，見他一副幸災樂禍，陰謀得逞的表情，眼中簡直能噴出火來，怒道，「原來你早有預料，不是嗎？」
「我又不是神仙，如何能預料到這樣的結果。」周默忍不住又笑了兩聲，說道，「想來是蒼天有眼，看關安國一片孝心，有意成全他吧！」
「荒唐！」陸遜道，「即便城破，潘將軍身經百戰，對此地十分熟悉，也必能全身而退。」
「那我們就拭目以待吧！」周默笑道，「只是事不宜遲，大都督還是馬上送我離開要緊，倘若再不走，你們的人一定會將我周默敲骨吸髓，吃個乾淨，方才解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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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遜卻是怒目而視，遲遲不肯動作。
「快走吧，陸大都督。」周默一邊催促，一邊將手再次按在胸前銅環上，大聲道，「我告訴過你，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怕死。你若不信，就來試試看。」
陸遜看向周默，二人四目相對，陸遜的目光充滿怒氣，仿佛能射出火來，而周默的目光則冷若冰霜，充滿視死如歸的肅殺之氣。
一冰一火，像是高手在比拼內力一般，誰都不肯鬆懈分毫，在這一刻，仿佛連呼吸和心跳都已經停止。
陸遜真想大喊一聲：「周思潛，有本事你就拉吧，你是個不怕死的好漢，難道我陸遜難道就是貪生怕死之輩嗎？大不了你我二人在這裡同歸於盡，又有何懼！」
但話到嘴邊，卻是變成了兩個字：「走吧。」
狹路相逢，在精神力和意志力的對攻之中，陸遜終於還是敗下陣來，再一次低下了頭。
只見陸遜當先一步，翻身上了軟梯，周默則緊隨其後。
二人從軟梯爬下，跳上了小船，周默一聲招呼，那僕從奮力揮舞船槳，船隻迅速向北駛離。
那僕從是個划船好手，船行速度極快，身後吳軍的戰船「艦隊」很快便消失在清晨的濃霧之中。
唯有兩艘吳軍小船，各載五名士兵，按照之前約定的條件，緊跟在周默身後百餘步左右，不敢離得太遠，也不敢靠得太近。
見威脅已經基本解除，周默終於放鬆下來，索性將那腰間繩索解開，又望向陸遜，略帶玩味地笑了笑，突然大叫一聲：「大都督，看好了！」
說著，竟用力拽住胸前那銅環，猛地一拉！
陸遜見狀，只嚇得脖子一縮，向後跌倒。
然而，卻只聽銅環鏗鏘落地，而不見「震天響」的爆炸傳來。
一切安好，無事發生。
「騙你的！陸大都督！」周默哈哈大笑起來，「想點燃火藥引線，需要明火，只憑火石擦出些許火星，以目前的科技，並不足夠啊。」
「哈哈哈哈！」
陸遜羞憤難當，連脖子根都是通紅通紅，卻是無能為力，只能看著周默放聲大笑，笑聲在江上迴蕩。
望著漳水滔滔，周默心情大悅，撐著那把那明晃晃的大刀，傲立船頭，再次放聲高歌起來：
好江風，將這輕舟催送
波翻浪涌，添幾分，壯志豪情
龍潭虎穴，何足懼
劍戟叢中，久鏖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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