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潘璋之死

  第309章 潘璋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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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周默在船上放聲高歌之時,當陽往北四十餘里,一隊人馬約莫兩三百人,正緩緩向北前行。

  只見這支人馬旌旗破損,隊形散亂,幾乎人人帶傷,一副垂頭喪氣的模樣,顯然是剛剛吃了敗仗。

  為首一將,正是潘璋。

  潘璋赤膊著上身,露出黝黑的肌肉和一把黑叢叢的護心毛來。他的左肩上纏著厚厚的繃帶,鮮血從裡面緩緩滲出,將灰白色的繃帶染成一片暗紅。

  昨夜的戰鬥中,一枚鐵藜棘不偏不倚,從甲片縫隙之中射入,直刺入潘璋左肩後的肌肉。城破之後,又倉皇逃跑,只來得及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至今都沒有完全取出,深入肌肉的鐵刺長滿尖銳倒鉤,令潘璋苦不堪言。

  潘璋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對身邊的親信部將馬忠道:「真渴死我了,再拿些酒來。」

  馬忠從腰間解下酒囊,倒了個底朝天,卻沒有一滴酒流出來,只好道:「將軍,已經沒酒啦。前面有條小河,我叫人給將軍打些水來吧。」

  「算啦,沒酒喝,我寧願渴死。」

  潘璋嘆了口氣,又抬頭望向北邊,只見遠處隱隱約約,似有山巒疊嶂,問馬忠道:「遠處那山便是你說的荊山嗎?」

  「沒錯將軍,正是荊山。」馬忠回答,「只要我們進入山地,那邊叢林密布,那姓關的小子便不可能找到我們了。」

  「姓關的小子,簡直是條瘋狗,著實可惡!」一想到關興還在後面緊追不捨,一副不死不休的勁頭,潘璋便是又急又怒,破口大罵道。

  只是一怒之下,又牽動了肩頭傷口,疼得潘璋嘴角一抽,身子一歪,差點從馬上跌了下去。

  馬忠見狀,急忙上前將潘璋扶住,勸道:「將軍,你身負重傷,切莫動氣。咱們歇一歇再走吧。」

  「千萬不能歇……」潘璋話音未落,傷口的劇痛再次傳來,只覺眼前一黑,差點就暈了過去。

  馬忠將潘璋從馬上扶了下來,見他額頭大汗淋漓,顯然極為痛苦,顯然已經不能繼續走下去了,於是只好命士兵們原地休息。

  不多時,一士兵從周遭遍布的橘樹上摘來一捧新鮮的柑橘,又奉上一隻水袋,馬忠接了過來,親手將柑橘汁水擠在水袋裡,交到了潘璋手裡。

  「將軍,喝橘水。」

  潘璋久為東吳大將,生活奢侈慣了,周邊河水中打的腥臭河水,他喝不慣,所以只喝酒不喝水,如今加上一些柑橘汁,掩蓋住腥臭味道,便好入喉多了。

  馬忠已經跟隨潘璋多年,日夜侍奉在側,對潘璋的生活習性可謂了如指掌。

  聽說是橘水,這一次潘璋果然沒有拒絕,仰起脖子,大口喝了起來。喝完水,只覺口舌生津,分外舒適,又喘了半天氣,這才感覺精神稍好了一些,問馬忠道:

  「此處是何地?」

  馬忠回答:「此處是章鄉,再往前,是夾石坡,過了夾石坡,便可遁入荊山的叢林之中。」

  「章鄉……夾石坡……」潘璋喃喃道,「這地名,怎聽得如此熟悉?」

  馬忠道:「建安二十四年那個大雪紛飛的冬天,就是在這章鄉地界,我跟隨將軍擒住了關羽,立下了大功。」

  「原來是這個地方。真是沒想到啊,轉眼已經十年過去,竟連這地名聽著都有些陌生了。」

  經過馬忠提醒,潘璋也回想起了當年的事,笑了笑道:「說起來,這裡正是我的榮耀之地,在那之前,老子雖也立過一些功勞,但左右不過是個偏將,正是在擒拿關羽一戰成名之後,我才終於拜將封侯,大富大貴。」

  「自那之後,我們也跟著將軍,升官發財,好不快活。」馬忠道。

  潘璋哈哈大笑,又回憶道:「猶記得當時,我們急行軍數百里,提前在夾石坡設伏,天寒地凍,十分艱苦,很多人都凍掉了耳朵和手指,全靠著吃雪解渴,硬是在這裡堅守了兩天兩夜,終於等來了關羽。」

  馬忠道:「當時,將軍命我在章鄉設伏,我還有些不太情願,將軍發怒,打了我一鞭子,我才勉強聽命前去。沒想到,在那邊埋伏不到半日,竟然等來了關羽這隻大蟲!」

  潘璋笑道:「我記得,擒拿關羽之戰,你著實死了不少得力將士啊,當時伱可是心疼壞了。」

  「是啊,那一戰的確兇險。」馬忠回憶道,「我道關羽已經老邁,又是窮途末路,本以為可以輕鬆拿下,但萬萬沒想到,其勇武卻是絲毫不減當年。在手下全都戰死的情況下,那關羽只憑一人一刀,竟砍死我部將二十餘人,以至於我手下數百士兵,竟無人敢近身上前。」

  「最終,還是他兒子關平負傷倒地,他關心則亂,一時失神,才被我趁機偷襲,捅了一刀,終於將之擒住。」

  人總愛提當年勇,二人對視暢談,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似乎已經忘了如今的窘迫處境。

  笑著笑著,潘璋的笑聲卻是戛然而止。

  「將軍又扯動傷口了嗎?」馬忠關切地問道。

  「不是。」潘璋面色凝重,仿佛發生了什麼大事,緩緩地道,「我是在想,當年在這章鄉,關羽被你我所殺。如今十年過去,卻是在同樣的地方,我們被關羽之子逼迫到如此地步。世間之事,怎能如此巧合?豈非是天意所為?難道……你我今日,註定要命喪於此嗎?」

  「天意什麼的,將軍可千萬不敢亂說。」漢人最講天命,馬忠顯然也有些懼怕,但還是嘴硬道,「大都督已經率大軍趕來支援,關家小子首尾難顧,不可能追擊太遠,我們只需迅速遁入荊山,就一定能逃出生天。」

  「事不宜遲,咱們還是趕緊離開吧。」潘璋咬緊牙關,支撐著身體站了起來,急匆匆就要上馬,「待在這鬼地方,總感覺背後陰風陣陣,仿佛那關羽來索命,叫人不寒而慄。就算要休息,也換個地方!」

  「沒錯將軍,我也感覺到了不妙的預感,我們趕緊離開吧。」

  馬忠說著,急忙將潘璋扶上馬,呼喚士兵們起身,準備繼續趕路。

  剛走出沒幾步,忽聽身後傳來馬蹄聲隆隆作響,潘璋和馬忠對視一眼,二人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的恐懼。

  還來不及商討對策,轉瞬的功夫,便有幾十名漢軍騎兵縱馬衝到近前。

  只見其中一名騎兵,高擎軍旗一面,旗幟隨風疾動,獵獵作響,上書一個大大的「關」字,赫然醒目。

  「關字,是漢軍!」馬忠大駭,連聲音都在顫抖。

  「潘璋!是潘璋!快向關將軍報信!」只聽一漢軍騎將興奮地大喊道。

  這支漢軍已經搜尋很久,此時終於發現了潘璋的蹤跡,於是迅速向天空發射了一枚信號彈,以向附近的友軍傳遞信息。

  可以預見,用不了多久,漢軍便會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讓潘璋遁無可遁。

  馬忠卻還不死心,猶自掙扎,一邊掏出兵刃,準備迎敵,一邊對潘璋大喊道:「將軍,你身上有傷,當速速離開。我在這裡擋住敵人。」

  可潘璋見到這信號彈,知道自己已經是窮途末路,再無逃跑的可能,心如死灰之際,已經沒有了任何逃跑的欲望,只喃喃自語道:

  「天意啊,果然是天意!我潘璋果真要喪命於此了!」

  主將都已經放棄,士兵們自然也是毫無鬥志。過不多時,漢軍大批兵馬如風而至,潘璋、馬忠剩餘的部將再無戰意,四散而逃,潘璋也不阻止,任由他們離去。

  最後只剩最後二三十名忠心耿耿的士兵,寧死也不願離開,被漢軍四面包圍,已是插翅難飛。

  在漢軍的大聲呵斥警告之下,包括馬忠在內,這最後的二三十人也只好拋棄兵刃,束手就擒。

  過不多時,只見兩名年輕的漢將軍帶著數百名威風凜凜的精銳漢騎,騎著神駿寶馬而來。

  其中一人乃是關興,一人乃是姜維。

  士兵將潘璋和馬忠五花大綁,推到關興面前。

  潘璋抬頭看去,見關興年紀雖輕,但杏眼細目,面如重棗,頭戴綠巾,一如其父風采,而在關興身後,則赫然豎著一面大旗,上書「殺潘璋,報父仇」六個大字。

  看到這六個字,潘璋先是有些不寒而慄,繼而卻是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只是這笑聲之中,不知為何充滿了某種淒涼的底色。

  關興坐在馬上,就這麼冷冷地看著潘璋,直到他的笑聲停下之後,低喝道:「你就是潘璋?」

  「沒錯。老子就是潘璋。」潘璋道,「如果我沒有猜錯,你便是那關雲長之子關興吧。」

  關興昂然道:「既知我大名,早該開城投降,何須等到今日,城破北竄,惶惶如喪家之犬,惹天下人恥笑。」

  潘璋冷笑一聲道:「關家子,你說話這股味道,果真與你父親一模一樣,令人生厭啊。」

  關興冷哼一聲,沒有理會潘璋,又轉頭看向馬忠問道:「你便是馬忠?」

  馬忠惡狠狠瞪著關興:「老子正是你爹馬忠!」

  「將死之人,還敢在此狺狺狂吠。我便先拿你來試刀罷!」

  說著,關興翻身下馬,手持長刀,來到馬忠面前。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既落到關興手裡,馬忠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雖然他強行橫著脖子,裝出一副不怕死的好漢模樣來,但身體本能的顫抖和眼神里的恐懼,卻是將他的真實內心出賣的一乾二淨。

  馬忠一生征戰,殺人無數,可到了這時候,他才發現,死這個字,究竟有多可怕。

  只見他眼珠子軲轆軲轆直轉,突然計上心頭,對關興道:「關將軍,你既是關雲長的兒子,便也是個英雄。可若是一刀殺了我,絕不能算是英雄。」

  「如何才算英雄?」關興眯著眼問道。

  「你敢不敢與我致師單挑,一決生死!贏了我,才算英雄!」

  關興冷笑一聲,漠然地看著馬忠,如同看一具屍體。

  這時,姜維湊到關興身前,低聲道:「安國,休聽他聒噪,一刀宰了完事兒。」

  關興卻是搖了搖頭,對馬忠道:「鼠輩,我本想做個好人,給你個痛快的,但你既然提出了這等要求,一會兒可別後悔。」

  說著,關興命人將馬忠解綁,遞上長槍一柄。自己則翻身下馬,手持大刀,跨步傲立。

  「準備好了,就上吧!」關興道。

  馬忠畢竟也是生擒過關羽的人,對自己的武力還是相當自信的,雖然知道關興也絕非等閒之輩,但如今至少是為自己爭取了一個活命的機會,豈能不牢牢抓住?

  深吸一口氣,馬忠大叫一聲,持槍沖向關興。

  第一回合結束,馬忠發出一聲悽慘的大叫,長槍落地,抬手一看,只見他左手四隻指頭,已經被齊刷刷砍斷,鮮血汩汩湧出,斷指則七零八落,滾落草叢之中。

  馬忠強忍疼痛,單手持槍,再次沖向關興。

  第二回合結束,馬忠再次慘叫一聲,跪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他的左小腿已經被關興直接一刀斬斷,骨頭斷了,皮肉尚且連著,腳趾向後,呈現出一個詭異到極致的扭曲姿勢。

  關興拖著尚自滴血的長刀,大步向前。長刀在地上摩擦,滑出尖銳刺耳的聲響,這聲音如同催命一般,令馬忠毛骨悚然,強忍疼痛,拖著斷肢,也要向後拼命爬去。

  他現在十分後悔,自己為何要與關興致師,生不如死,自討苦吃。

  好在,關興的下一刀落下,直取馬忠的脖頸,隨著頭顱飛離軀體,馬忠便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了。

  關興在馬忠倒下的軀體上,輕輕擦了一下長刀的血跡,繼而轉身,看向潘璋。

  此時的潘璋,神情頹喪之極,他早已認為,今日之事的種種巧合,乃是上天對他的懲罰,絕非人力可以扭轉,所以心理防線已經全線崩潰。

  潘璋眼中帶著滿滿的悔意,開口道:「當初,我不該為了取悅主公而擅殺關羽,是我錯了。如今報應來了,不是我潘璋今日當亡,而是上天要我死,我便不得不死!」

  看到潘璋竟然有了認錯的態度,關興嘆了一口氣,反而失去了殺他的衝動,問道:「潘將軍,你能知錯,善莫大焉。雖然你今天必死無疑,但我允許你臨死之前,再多留幾句遺言。」

  潘璋想了一想,轉身面東跪下,淚流滿面,深深叩首道:「主公,恕末將潘璋不能盡忠了!」

  關興揮手一刀,親手結果了潘璋的性命。

  在臨死的最後一刻,潘璋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是建安元年,自己還是陽羨縣城裡廝混的一個街頭混混,憑藉好勇鬥狠,打下了一塊地盤,整日去酒店喝酒,總是賒帳,但從不考慮還錢,令酒店老闆苦不堪言。

  這一日,陽羨新縣令到任,便要整頓治安,處理本地的地痞流氓。於是,潘璋被五花大綁,送到縣令面前。

  見那縣令不過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潘璋嘖嘖稱奇。而那縣令見他面之後,不但不懲罰他蹲大獄,還走上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對他道:「潘璋,酒店的欠款,我幫你還,但你以後得跟我效力,你願意嗎?」

  後來他才知道,這位十五六歲的縣尊大人,正是東吳之主孫策之弟,孫權孫仲謀。

  ……

  關興將潘璋和馬忠的人頭割下,就地擺了一座簡單的祭壇,寫上父親關羽和兄長關平的靈牌,焚香叩首,祭拜亡父亡兄的在天之靈。

  費禕,張紹,姜維三人陪在關興身後,下跪祭拜。

  此時此刻,關興再也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崩潰嚎啕,直哭得涕淚橫流,不能自已。

  「君子報仇,十年未晚,父親在天之靈護佑,兒今日終於誅殺惡賊潘璋、馬忠,為你報仇了!」

  十年前,關興只有十三歲。

  今年,關興二十三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