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欲加之罪
周默聽聞陛下有召,當即來到未央宮,面見天子。
劉禪屏退左右,將譙周的上書丟給周默道:「兄長你看這個,這譙允南是和你有多大仇多大怨嗎?看他字裡行間這氣勢,是想要置你於死地呢。」
周默皺著眉頭,看完譙周的上書,苦笑道:「這譙允南,氣量也太小了吧。之前他抄襲我著的《三字經》,我出於大局考慮,又尊重他是國中有名的學者,沒有太過為難於他。如今看來,他已經把我的一片善心當成是軟弱可欺了。」
劉禪道:「這個譙允南,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還以為我對伱心懷怨恨,仍未消解,所以想要借我之手,來除掉你。別看他斯斯文文的,可心眼真是壞透了啊。」
「那……陛下對我還怨恨嗎?」
劉禪笑道:「當然怨,怨得經常半夜氣醒,睡不著覺呢。你可要多加小心了,小心哪天又觸犯了天威,小命不保!」
又道:「不過,再怨再恨,那也是你我兄弟之間的家事,豈容外人多嘴?這譙允南花言巧語,離間你我,我感覺到的只有陣陣噁心,只能說他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快完蛋了。」
「陛下想怎麼處置於他?」
劉禪道:「革他的職,趕回蜀中去,別在長安礙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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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什麼理由革職?」
「我可是皇帝誒,我想要查辦一個人,還需要什麼理由嗎?」
「當然需要了。」周默道,「你又不是武帝,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就算你下詔查辦譙周,若沒有明確的依據,丞相也一定會駁回,不予執行。到時候你這天子的顏面,不就又丟了一地嗎?」
劉禪道:「那咋辦?」
周默道:「我有一計,叫做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什麼意思?」
「他譙周以《史記補遺》中的某些篇章,大做文章,拋出誅心之論,說我周默無君無父,不知為尊者諱,請求陛下予以嚴懲……」
劉禪打斷周默道:「他說的沒錯啊。不過想要駁斥他也很容易,只要你跪下給我磕幾個響頭,再叫幾聲君父,不就洗清嫌疑了嗎?」
「怎麼?」周默登時怒了,「劉阿斗你又皮癢了是嗎?」
「不好啦,不好啦!奸臣又要打皇帝了!!」劉禪佯裝害怕,就要躲避,看到周默神情緊張的模樣,突然卻繃不住,笑出聲來。
「哈哈哈,太好玩了。」劉禪道,「跟你開個小小的玩笑,瞧你還當真了,把你嚇的。」
「你這尊金龍,全身都長滿了鋒利的逆鱗,碰一下老子就得傷筋動骨,能不驚嚇嗎?」
劉禪道:「兄長你知不知道,這偌大的未央宮,幾乎所有的人,在我面前,那都是戰戰巍巍,如臨大敵,夾緊了屁眼子,屁都不敢放一個。」
「放屁罰錢?」
「可能吧,宦官定的規矩,總是有懲罰的。」劉禪道,「我這天子,活的不像個人,都把我當神仙供著,卻沒人把我當人。實在是沒有什麼意思。」
「這不就是孤家寡人嗎,你啥時候有這個感悟了?」
「本來,別人供久了,馬屁拍多了,我還真把自己當神仙了,以為天地之間,唯我獨尊,什麼樣噁心的馬屁拍在我身上,那也是舒服得很,一點也不覺得違和。」
「可是,自從你打了我那一巴掌以後,我就慢慢醒悟了,我發現,我他娘的,也不過是個人,還是個俗不可耐的大俗人。自此之後,再聽到有人拍馬屁,我就覺得噁心。有的人拍的太厲害,我就打他的板子。」
「現在宮裡的內侍們,都怕挨板子,所以沒人再敢拍我的馬屁了。可他們不拍馬屁,卻是連話都不會說了,除了諾,就是遵命,屁股上踹他們幾腳,都踹不出個響屁來,只會饒命,實在無聊的緊。」
「宮裡敢叫我劉阿斗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你,一個是張皇后。可張皇后是個端莊持重的人,不喜歡太過戲謔玩鬧,我讓她叫,她才叫。不像你,『劉阿斗』這三個字,脫口而出,一下就讓我想起了當年先帝教訓我的樣子。」
「以後私下若是無人,兄長你就叫我阿斗吧。」
周默道:「你就是宮裡待得太久了。如今你身體不也恢復了嗎,有時間就多去長安街頭走走,下下棋,到書肆裡面買買書看。只要別再強搶民女,被人在腦袋上開了瓢就行。」
「對了,那民女,叫什么小蓮的,還在你家裡嗎?」
「在呢。」周默道,「你想幹嘛?」
「呃……還是算了吧。」劉禪道,「小蓮雖然漂亮,但也和我沒緣分了。唉,咱們還是聊正事兒吧,怎麼對付譙周這個壞蛋?」
周默道:「譙周這傢伙,說白了就是搞文字獄,搞思想審查。可是,人心裏面的想法,千奇百怪,實在是個複雜的東西。假設一個人腦袋裡一天冒出一百個念頭出來,可能有四十個是高尚的,四十個是無害的,其餘二十個,那都是齷齪的,下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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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人和壞人的區別,不是看他怎麼想,而是看他怎麼做。正所謂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想要用思想審查的辦法來整人,這世上沒一個人是乾淨的,他譙周也不例外。」
「兄長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難道就是……」
「沒錯。」周默道,「他譙周也是著作等身的大學者,他寫了那麼多書,我就不信從裡面揪不出幾句不中聽的壞話出來。倘若我們直接用強硬手段,難免勝之不武,只有用魔法打敗魔法,才能讓他體會什麼叫做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心服口服。」
「啥是魔法?」
「道法,道術,仙術,一個意思。」
「哈哈,我懂了!」劉禪拍手大笑。
第二天,劉禪便命宦官前往譙子文華閣,買了一整套的譙周作品集回來。又找來董允,把書都丟給他道:
「朕聽坊間傳言,說譙周譙從事密謀造反,可惜沒有過硬的證據,難辨真假。但此事茲事體大,不可不慎重。這裡都是譙允南的著作,你找人去研究研究,從裡面找一找,看看他譙允南到底有沒有反心。」
謀逆大事,董允不敢不慎重,於是董允帶頭,領著十幾個郎中,都是舞文弄墨的好手,找了間屋子,一人捧著一本譙周的作品,細細查看,在裡面尋章摘句,甚至不惜斷章取義,只為尋找譙周可能「謀反」的意圖。
譙周本質上是個儒家學者,對劉禪的忠誠度還算可以的,說他謀逆,自然是冤枉他了。
可他同時也是一個頗具聖母氣質的反戰主義者,和曹魏那幫失敗主義謀士基本是一丘之貉。
譙周討厭戰爭,反對以漢國弱小的國力,過度汲取民力,對抗強大的曹魏。
人們很快就扒了出來,譙周在北伐之前,寫過多篇文章,反對北伐。
譙周多次強調了一個觀點,就是漢之北伐,實際上是以弱敵強,以卵擊石,其最好的結果,也只能殺敵八百,自損一千。這個損失,對曹魏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對漢來說,卻是傷筋動骨,絕對是勞民傷財,弊大於利。
譙周說,處大國無患者,恆多慢,處小國有憂者,恆思善。其意思就是,小國若想戰勝大國,千萬不能靠打仗。只要我們不去打曹魏,反而會讓曹魏放鬆警惕,變得傲慢鬆懈,這對我們有利。而我們漢國本就弱小,內憂外患,多施行善政,減少征伐,體恤民力,才是王道。
譙周還在一篇文章中暗搓搓地質問諸葛亮等相府高層:
居廟堂者請捫心自問,汝等不顧我國力之弱小,一心致力北伐,難道不是用蜀中百姓的性命為代價,來成全自己的好名聲嗎?
董允將收集到的「譙周語錄」,抄寫在一起,轉呈劉禪。
劉禪一讀,心裡的火就莫名地按捺不住。
譙周的這些話,若放在原文之中,多半可能還挺正經,可單獨摘出來一讀,卻顯得那麼的不合時宜。
北伐的勝利和成功,人人都看在眼裡。此時再看這些「譙周語錄」,難免讓人懷疑,這譙周真不是曹魏的臥底嗎?倘若不是,為何他如此孜孜不倦地撰寫雄文,極力阻止北伐?
還好丞相英明神武,當時沒有聽了他的,否則哪有今日定鼎關中,還於舊都的光榮?
除了這本謀逆言論,周默也派人送來了一份證據。
據周默調查,譙周正與來自曹魏的客商暗中往來。表面上看,雙方似乎只是進行印刷書籍的交易,無傷大雅。可實際上,誰能知道他們在勾兌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呢?
明年開春,大戰在即,整個國家都在籌備這場戰爭,此時最不能容許的,就是敵國的奸細。
而譙周本就是反戰派,在這個節骨眼上,和來自曹魏的人往來,那簡直就是黃泥巴掉進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董允也看不下去了,咬牙切齒地道:「我本以為,光靠故紙堆中的言論就要給他定罪,實在是有些牽強。可如今看這譙周竟與魏國人來往,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啊。是我看錯此人了。」
董允此人,一向聰明謹慎,如今也不得不相信,這譙周是不是真的有謀逆的嫌疑?
「這些都是板上釘釘的鐵證啊!」劉禪拍板道,「休昭,你快去丞相府當面呈給丞相,傳我的意思,一定嚴辦譙周!」
「遵旨!」董允領命,急匆匆去了。
譙周每日高坐家中,讀書寫字,悠哉悠哉,自以為穩操勝券,只靜靜地等待著周默倒霉的消息傳來。
這一日,譙周的管家一臉焦急,急匆匆地跑來。
「是不是有了周默的消息了?」譙周喜道。
「不是啊。」管家上氣不接下氣地道,「外面來了大隊的人馬,說是廷尉的人,要緝拿主人。」
「緝拿我?」譙周大驚,「怎麼可能?憑什麼?」
正說著,兩隊氣勢洶洶的鐵甲衛士已經破門而入,驚得宅中女眷驚叫連連。
為首的校尉走到院中,大聲道:「勸學從事譙周何在,吾奉丞相之命,拿你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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譙周走上前來,不服氣道:「我就是譙周,我犯了什麼罪?憑什麼抓我?」
校尉道:「你做了什麼事,你自己心裡清楚!」
「我做了什麼?真是可笑,我又能做什麼?我不過就是讀讀書,寫寫書,賣賣書,我什麼也沒做啊!」
「休要狡辯了。有什麼話,等進了大牢里再說吧!」
譙周糊裡糊塗,就這樣被關進了大牢裡面。他的書店也被查封,宅子也被嚴加看守。
而與此同時,丞相府針對他與曹魏人士秘密往來的調查也在開展。
經過一番仔細的調查,發現和譙周秘密溝通的那位曹魏商人,已經於數日前離開了長安,回到洛陽去了。
至於二人說了什麼,眼下只有譙周一個人知道了。
丞相府中。
「譙周可曾吐露一二?」諸葛亮問道。
「譙周一直堅稱自己無罪。」馬謖道,「如今曹魏那人已經返回,只要譙周不說,那就是死無對證。依我之見,若不上點酷刑,他是一定不會說的。」
「酷刑就不必了吧。」諸葛亮道,「我感覺,這件事多半是有蹊蹺。如今大戰在即,所以才不得不謹慎考慮,從嚴辦理。」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馬謖道,「況且,這譙周之前就有消極反戰的言論,他這樣的人若是投敵,還真不稀奇。」
「譙允南當年反戰,是因為他是益州大族,我軍北伐,需要調用他們的人力和財力,所以他才不願意。」諸葛亮道,「然而,據我觀察,自從北伐成功之後,譙允南便再無反戰的言論了。因為這時候,他也已經是北伐的獲益者,書肆生意賺的盆滿缽滿,見著回頭錢了。」
馬謖仔細思考片刻,回答道:「好像是這樣。譙周最近幾年新出的書,我也看過了,確實沒有再提到過反戰。」
諸葛亮又從案上拿出一張文書來,對馬謖道:「這是譙周密告周思潛的上書,我一直按下沒有處理。」
「倘若不出我所料的話,這件事的背後,一定是周思潛在搞鬼呢!」諸葛亮搖著白羽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