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誅心
看到周默欣喜萬分的樣子,馮通也是面露笑容,開口道:「不知周將軍對這份禮物還滿意否?」
儘管周默此刻已經沒有了軍職,但私下裡稱其為將軍的人,還是不少。
「滿意,當然滿意。」周默笑道,「只是不知馮縣令為何選在這個時候,將這份貴重的禮物送與在下?」
馮通沒有說話,默默地拿起其中一片竹簡,在連接處輕輕一撕,連接竹簡的一根小皮繩就斷掉了。
年代太過久遠,皮子都被氧化腐蝕,並不稀罕。
馮通又打開那捲竹簡,只見經過了歲月的洗禮,原本漆黑清晰的墨跡,已經變成灰暗的顏色。
而其中有很多地方,更是留下了一片片霉斑的痕跡,需要仔細辨認,甚至結合上下文理解,才能識別出其中的字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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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顯然,這卷簡牘曾放在潮濕的環境中,被黴菌所腐蝕過。即便經過了搶救處理,字跡也不可能恢復到之前那樣。
「祖宗一代代傳下來,雖然一直都是悉心保存,生怕有失,但到了我的手裡,已經成了這個樣子,許多字跡都難以辨認。恐怕再過一兩代人,能辨認出十之一二的字跡,就不錯了。」
周默問:「為何不趁著還能辨認,謄寫一份出來?」
馮通嘆了口氣道:「這套書影響太大,一經問世,就連累了我司馬氏太多人,故而先祖有遺訓,不讓外傳和謄抄,是擔心裏面的內容再次引起風波,波及族人。」
「到了我這一代,見簡牘日益敗壞,雖有心復刻之,但不巧卻遭遇亂世兵災,也就斷了這個念頭。直到前番匈奴人洗劫我縣,我差點死掉。而貯藏此書卷的地窖卻只有我一人知曉其具體位置。倘若我當時真死了,就成了司馬氏的罪人了,實在愧對列祖列宗。」
「待身體恢復之後,我便有心將這批書卷重新謄抄,流傳後世。正巧最近長安城中印刷術風靡一時,到處都是書店。我便有了製作紙書的想法。一打聽才知道,這城中最大的書店之一,竟是周將軍的產業,故而登門拜訪,以禮物之名送上先祖手卷,實是懷有些許的私心啊,呵呵。」
周默道:「太史公的著作,不只屬於一家一姓,而是天下人的文化財富,馮縣令此舉才是真正的大公無私,何有私心一說?」
馮通道:「我沒有這樣的想法,我只是想更好的保護這份書卷,不至在我手中失傳罷了。」
周默道:「沒錯,只靠你們一家來保存,力量終究是有限的,若想這份書卷永不失傳,最好的辦法,就是公諸於世。孔夫子的著作若是只靠孔氏一家保存傳播,到今天其中有不少都會失傳,正是孔門的萬千弟子共同努力,才將孔子的著作流傳至今,而不至被燒毀在始皇帝的咸陽宮中。」
馮通道:「足下言過了,先祖的作品,豈敢與孔子並稱。」
「太史公書自有其偉大的價值,歷史會證明這一切的。你放心吧,這書卷若交於我手,無論將來天下如何變化,遇到什麼樣的阻礙,總會有有識之士,將這份寶貴的書卷設法流傳後世,千載之後,人們仍將誦讀太史公的著作。」
「周將軍能認可先祖的作品,馮通感激萬分。只是,我仍有一個擔憂,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默道:「馮太守但說無妨。」
「此書若印刻於市,世人一定會趨之若鶩。若是有人向將軍問起,一定不要外傳是從我這裡得來的,只說是從某個荒廢的地窖裡面偶然挖出來的便可。書籍售賣產生的利益,我也一分不要。只盼將軍能送我兩套成書便可。」
周默道:「你是半點瓜葛都不想沾掛啊。是害怕書中所述內容,還會禍及族人嗎?」
馮通點了點頭,道:「沒錯。書中涉及文、景、武三朝之事,實在與世人普遍的認知大相逕庭,若引起經學界乃至朝野上下之震動,也不足為奇。周將軍若也心存顧慮,也可以隱去幕後,偷偷刻印,免得萬一惹禍上身。」
周默笑了笑道:「我周默惹出的事還不夠多麼,何須害怕這一件小事。況且,文景武三朝距今已經三、四百年,當年的秘密在當年是秘密,但放在今天不過是歷史。馮縣令無需太過擔憂。」
馮通見周默如此篤定,也只好點頭稱是。
送走馮通之後,周默馬上命人將這箱太史公書謄抄出來,與今本進行逐字對比之後,拋去內容完全一致的篇章,選出其中內容有變動和已經遺失的篇章出來,共得十五篇,交付印刷坊進行加急刻印。
其中尤其以文帝本紀,景帝本紀,武帝本紀,以及記載武帝三個兒子的三王世家四篇,其內容之勁爆,細節之豐富,邏輯之嚴密,遠超之前任何史料的記載。
至於太史公的親筆手稿,此時也沒有一個太好的保存辦法。木牘已經殘破,終有一天會毀壞,而如今也沒有影印技術將之原封不動的複印下來。
此時能想到的保存最長久的辦法,就只有臨摹。雖然明知是假的,但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周默計劃將來有時間的時候,找一個書法高手,把這箱子簡牘原封不動地臨摹一遍。
數日之後,雕版完成,周默將這本書命名為《史記補遺》,由行會簡單審閱之後,即刻交付印刷。
即便沒有任何額外的宣傳,此書一經上市,便引來長安城中士人們的爭相購買。內容雖然勁爆地就像地攤偽作一樣,但卻邏輯嚴密,細節詳實,作假是很難做成這麼完美的,人們都不是傻子,心中自然有數,其火爆的銷量便是明證。
一時間,長安城中無論是朝堂的達官顯貴,還是落魄的寒門士人,都在討論這新出的《史記補遺》,堪稱最熱門的話題。
又過了一段時間,長安城各大小書坊也紛紛開始對此書進行復刻,期望能搶占一些市場份額。
唯獨有一家書店,卻是毫無動靜,即便求購這本《史記補遺》的人踏破門檻,他們也全都拒絕不應。
「主人,這每天都有至少二、三十個客人來問,咱們店裡是否有《史記補遺》,為何您這麼能沉得住氣,就是不刻呢?」文華閣二樓,書店僕從向譙周問道。
譙周放下手中已經翻到有些卷邊的《史記補遺》,悠悠地道:「有的錢可以賺,有的錢卻不能賺。這書中涉及的漢天子家的醜事,諱莫如深幾百年,本來早已消失在歷史長河之中,如今卻在他周思潛的手中得以重見天日。」
「這書,本就是禁書。周思潛的行為,就是犯禁,而且犯的還是天子之禁!」
「這……這也太過言重了吧?」僕從竟有些害怕。
「一點都不言重。」譙周陰森森地笑了笑,「倘若是其他人,這的確是無憑無據的誅心之論。但周思潛可不一樣,他本來就因為目無君上,掌摑天子,所以才被剝奪了官爵,墜入塵埃,只能鼓搗這書肆的生意。這本書正好證明了,周思潛即便受了重罰,竟還是不思悔改。身為臣子,卻不為尊者諱,可見他的心裡,根本就沒有漢室,沒有天子!」
「是,主人。」僕從聽到譙周激動的話,只好點頭稱是,不敢再高聲言語。
譙周當即在紙上,記錄了從這《史記補遺》之中摘錄出來的三件秘事。
第一件,是關於漢文帝。
當年呂后去世,周勃陳平發動兵變,誅滅諸呂。事成之後,卻不擁立一起政變的齊王劉襄為帝,反而擁立了毫無權勢的代王劉恆為帝。
原因也很容易理解,周勃等人想要掌控朝政,就不能允許勢力強大的劉襄入主長安,擁立弱小的劉恆,是更好的選擇。
但是,劉恆娶了呂家的女子為妻,還生了四個兒子。周勃等人是不可能允許姓呂的再執掌朝政的。
而為了完成這筆「皇位」的交易,劉恆不得不殺了自己的妻子和四個兒子作為籌碼。
第二件事,是關於漢景帝。
漢景帝廢太子劉榮為臨江王,改立劉小豬為太子。沒過幾年,臨江王劉榮就因為侵占宗廟用地,再次惹怒景帝。景帝於是命酷吏郅都前往,召劉榮覲見審問。
事實上,景帝卻是暗自給郅都下了命令,明確要他弄死劉榮,以絕後患。
事後,劉榮被自殺,罪責則全都被郅都一力承擔,景帝知道郅都忠誠於他,將他遠放為雁門太守,意在避難。
但是竇太后一心為孫子報仇,不肯放過郅都。景帝拗不過親媽,最終還是殺了郅都。
第三件事,是關於漢武帝。
漢武帝晚年,寵臣江充陷害太子劉據,稱其謀反。於是劉據被逼造反,與丞相劉屈氂的軍隊大戰於長安城中,血流成河,最終兵敗自殺。
武帝後來醒悟,知道太子是被冤枉的,後悔不已,還建了思子宮,懷念太子。
但今上本紀之中,卻明確記載,江充陷害太子之事,也並非是江充私自為之,而是出於漢武帝的授意,意在試探太子。
年邁的老皇帝害怕失去權位,難免對正當年的太子疑心重重,這樣的戲碼在歷史上也不知上演了一次。
正所謂:「天地萬物,朕賜給伱,才是你的;朕不給,你不能搶!」
這三件事,都是皇帝弒子,且都發生在兒子沒有明顯過錯的情況下。漢朝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之後,最重視忠孝二字,所謂父父子子,就是父親要有父親的樣子,兒子也要有兒子的樣子,也是忠孝倫理的一部分。
這樣的事情,有違立國之本,當然不能大大方方的抖落出來。
譙周在文章的最後寫下:
臣細察以上三事,再揣摩周默印《史記補遺》之緣由,細思極恐。此人定是對當年犯上一案所受懲罰有所不服,故而心懷不滿,借司馬氏之名,杜撰文章,污衊諸位先帝,實則旁敲側擊,蠱惑人心,意在動搖我大漢立國之根本。其居心之叵測,用心之險惡,昭然若揭,讀之實令人毛骨悚然!
臣一片忠心,冒死上表,願陛下深察之……
寫完這份上書,譙周將之用蠟封死,命親信送至宮中,交於御史台。
做完這一切之後,譙周坐在案前,指頭輕快的敲打著案台,心情似乎頗為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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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之前的事情之後,陛下對周默一定恨之入骨,我的上表,必然正中陛下的心上,陛下藉此事為由頭,新仇舊恨一起算,他周默就算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哼!不就是抄書這樣的小事,他周默居然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當面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周默倒台之後,這長安印刷行會會長,必然是我的囊中之物。屆時,什麼書能出,什麼書不能出,還不是由我說了算。再經營數年,到時候,哪怕是再有才華的儒者,只要他想出書,首先就得來長安拜會於我。我必將成為繼馬融,鄭玄,蔡邕之後,更加偉大的經學大家,我譙周之大名,必將永垂古今。哈哈哈。」
譙周遞到御史台的上書,很快被御史大夫看到,他不敢怠慢,急忙將上書謄寫一份,一份送進皇宮,交於天子劉禪,一份送至丞相府,交於丞相諸葛亮。
劉禪上次受傷頗為嚴重,如今雖然已經恢復,但體重卻是大不如從前。過去大約有兩百斤,如今只剩下一百四十斤左右。
幸運的是,這場意外,非但沒有影響到他的「功能」,反而是有所增強,更加精力旺盛,龍精虎猛了。
若按照後世的科學分析,劉禪的變化,一是因為這段日子休養生息,將之前透支過度的精力恢復正常,二是因為體重下降之後,身體的負擔為之一輕,自然變得更加健康而有活力了。
但劉禪顯然不會往這些方向考慮。他認為,正是兄長周默用血淋淋的一雙手,及時把壓迫他身體的石塊刨開,才挽救了他的下半身,也挽救了他下半生的幸福。
看完譙周的信,劉禪露出了一個不爽的表情,對身旁宦官道:「你去叫周默速速入宮來覲見,就說我有要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