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小手術

  第258章 小手術

  馬謖看過譙周狀告周默的上書,亦十分氣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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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記補遺》風靡長安,他當然也已經讀過。相比於其中花邊新聞的勁爆,馬謖更看重的是其獨一無二的史料價值。

  此書之出世,填補了漢初許多史事之空白,實乃功德無量之事。

  但非要強調為尊者諱,追溯幾百年的陳年舊事,為之隱瞞,以維護文景武三帝的形象,實在是有些刻舟求劍,迂腐可笑了。

  這些小事,也根本不足以動搖這幾位帝王的歷史地位。維護或不維護他們,對於漢季正統的現實意義,也基本沒有太大幹系。

  就說一句,當朝的文武漢臣,誰還沒罵過一句桓帝靈帝?

  但這影響劉備建立漢國,延續漢祚嗎?

  更何況幾百年前的諸位帝王了。

  也只有譙周這樣缺乏現實感的迂腐儒生,才會把這件事兒看得太過重要。

  馬謖道:「丞相,譙允南這份上書,表面上看是高舉忠君大義的旗幟,仔細推敲卻是荒誕不經,我看,他就是想利用天子朱紫難別,下詔懲治周思潛,以報私怨而已。」

  諸葛亮道:「我已經派人調查過了。譙允南因抄襲那本蒙童小書《三字經》,曾被周思潛當眾駁斥,顏面盡失。長安眾書商成立行會,也沒有選他當會長,而選了周思潛。」

  馬謖道:「若如此,就真相大白了。譙允南利用朝廷公器而報一己之私怨,實在是令人不齒的小人行徑啊。」

  「那幼常如何看待陛下調查譙允南謀逆一事,這背後可是有周思潛的影子啊。」

  馬謖道:「譙允南謀逆一事,真假先不論。但我信奉一句話,所謂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人若犯我,我還能坐以待斃不成?當然是奮力還擊啊。所以,我支持周思潛。」

  諸葛亮道:「從一般人的道德上講,你說的沒錯。但從律法上講,卻是有許多思辨的空間啊……」

  數日之後,諸葛亮調查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於是中斷了對譙周謀逆的調查,付有司走完司法流程,做出了最終的判決。

  判書曰:羊之亂群,尤能為害,譙周身為儒林名士,其言論影響深遠,隨意誹謗朝臣,非議軍政,中下之人豈能分辨?

  當下非常之時,譙周身為漢臣,不為國家分憂,反而毫無警覺意識,與逆魏商人往來。經有司調查,雖無通敵之明證,亦有行為不檢之過錯。

  最終判決,廢譙周為民,徙回蜀中老家。

  譙周收到判決,是既悔恨,又慶幸。雖然官爵被奪,名聲也一落千丈,但最起碼,他謀逆的罪名是不用戴在頭上了。

  數日之後,譙周帶著家僕數人,駕車南下回蜀。

  出了城門,秋風蕭瑟,昔日的好友和同僚們竟只有三、五人前來相送,回想起長安宴請賓客,高朋滿座的場景,譙周不由得唏噓感嘆。

  而譙周前腳剛走,他的書肆譙子文華閣就出了大事。

  臨走之時,譙周曾委託其族弟留在長安,幫他代為打理書肆事務。不求做大做強,只求維持住這點產業,不至荒廢了。

  譙周剛走,長安城各大小書肆的老闆就踏破了印刷行會的門檻。

  「譙周以罪免官,丞相心地仁慈,對其網開一面,但我們可不能再接受他是行會成員了,這不是給我們整個行業抹黑嗎?」

  「沒錯,他那文華閣,不能再開啦。他的書不經過行會審查,也別想上市售賣了。」

  周默眯著眼看著七嘴八舌的書商們,發現落井下石最狠的,居然就是之前和譙周關係最近的幾個人。

  「行會除名,我同意。」周默道,「其他的事,你們看著辦吧,只要不觸犯朝廷律令就好。」

  於是,長安城十幾家書肆對文華閣發起了公開的抵制行動,通過各種明的暗的手段,不讓它們家好好經營,還挖走了他店裡的刻版師傅等一干人才。

  沒過一個月,文華閣就經營不下去了,徹底關門大吉。其獨家的雕版模具,也全都大甩賣,便宜了長安城中的各大小書商。

  經過這次事件,各大小書商全都分到了一杯羹,對周默的處置也都是交口稱讚,整個長安印刷行會,空前的團結,沒有人會懷疑,只要周默活著,他就一定是這行會的會長。

  而原本依附於譙周的幾個書商,對周默更是俯首帖耳,唯命是從。哪怕不知道具體的真相,他們也很清楚,譙周被貶之事,和周默脫不了干係,所以才極盡溜須拍馬之能事,生怕周默收拾他們。

  華陽書肆。

  「真是大快人心啊。」諸葛喬道,「譙允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這下好了,一頭撞在鐵板上,也算長了點教訓。」

  周默道:「起初《三字經》抄襲一事,我還尊重他是個名儒,不想把事情做的太絕,只希望大家能夠為了行業的繁榮,拋棄成見,一起努力。」

  「可是我實在沒想到,有的人並不配得到別人的尊重。你的大度在他看來,反而成了軟弱可欺的表現。只有大耳光子抽到他的臉上,他才會知道什麼是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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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諸葛喬道:「只可惜,父親只是免了他的官職,他回到蜀中老家,照樣好吃好喝,榮華富貴。要我說,就該直接抄了他的家,將所得沒入國庫,給前線將士發餉。」

  周默道:「抄家需要律法上的依據。丞相能免他的官,已經是頂格懲罰了。畢竟,他又沒有真的謀逆。」

  諸葛喬道:「要我說,伱和父親,都是太過理性,太過仁慈了。倘若陛下一時糊塗,相信了譙周的一面之詞,你還能有今日嗎?恐怕早就蹲在大牢里了吧。他譙周都蹬鼻子上臉,企圖置你於死地了,這樣的壞蛋,死不足惜,就算冤枉了他,又能有多冤枉?」

  「或許你是對的。」

  周默嘆了一口氣,繼續道,「伯松啊,我之所以一直不接受丞相和陛下對我的重新起用,就是對官場心灰意冷,不想和這些滿腦子都是利益的淺薄之輩摻和,玩一些爾虞我詐勾心鬥角的弱智遊戲。」

  「可如今看來,理想終究只是理想,在官場這個大染缸裡面,哪有什麼出淤泥而不染,哪怕想要做的事再偉大,也必須要面對現實。我周默不過一介凡夫俗子,沒什麼特殊的,也沒什麼好清高的。」

  「有時候,我想要達成我的目的,那就必然會觸犯一部分人的利益,哪怕手段再溫和,完全合法合理,只要拔了人家身上的毛,這幫人就不會買帳的。然而,只有結果才是最重要的,從今往後,我讓這群目光短淺鼠輩見識見識,什麼叫做當仁不讓,什麼叫做殺伐果決。」

  「好啊!」諸葛喬興奮地拍手道,「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周思潛呢。」

  ……

  建興六年冬,周默上書朝廷,主動請纓,請求從軍,以效力於前線。

  諸葛亮十分高興,頂住壓力,力排眾議,破格提拔周默為興漢將軍。

  周默沒有拒絕,反而欣然接受。

  雖然招來了吳懿、李嚴等人的不滿,質疑的上書雪片般寄到長安來,但諸葛亮依舊不為所動。

  劉禪也下詔書安撫吳懿等人:「經過一年的觀察,朕認為兄長周默已經洗心革面,脫胎換骨。如今大戰在即,我軍中論領兵作戰的能力,無人能出周思潛之右,不派他上戰場,實在是有些浪費了。就讓他戴罪立功,報效朝廷吧。」

  冬去春來,時間已經是建興七年(229),隨著大地解凍,冰雪消融,戰爭的腳步也越來越近,整個長安城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起來。

  火器的研究,已經告一段落,三種成熟的火器:火老鼠,竄天猴,震天響,已經全部交付軍中使用。

  火老鼠,是用來進行快速引火的火攻武器。竄天猴,是用來傳遞消息的信號彈。

  震天響,就是炸藥包,也是目前這個世界上最強大最先進的戰略武器,用來開山破牆,不在話下。


  一間明亮的屋子中間,放著一張長長的高凳。

  趙雲幾乎是赤膊上身,趴在凳子上面。

  過去十幾天了,他都是這個姿勢睡覺。

  因為他的背上,有一個形態可怖的巨大腫塊,高高隆起。

  因為這個病,趙雲已經受盡折磨,痛苦不堪。

  他的年紀已經不小,倘若得不到正確的醫治,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軍中的醫生已經束手無策的時候,劉禪得知了消息,急忙從長安前來軍營,探望趙雲。

  「趙叔。」劉禪推門進入。

  「陛下!」趙雲急忙想要起身行禮,卻被劉禪按住:「趙叔不必多禮,你的身體要緊。」

  「多謝陛下。」

  劉禪道:「我把兄長也帶來了,他聽說你這個病之後,也非常擔心,想來看看,說不定有治療之法。」

  「趙將軍。」周默道。

  「思潛啊,一點小疾,何須叨擾你們?」趙雲道。

  「什么小疾,趙將軍,你這是背疽,嚴重了,可是要人命的。」周默輕輕按了按趙雲背上的腫塊,問道,「疼得厲害嗎?」

  趙雲強忍著疼痛,皺了皺眉頭道:「當然疼,鑽心一般疼痛。不過尚在可以忍受的範圍之內。」

  周默仔細查看這顆背疽,只見它已經潰爛,深入肌里,膿瘡流淌著組織液,發出陣陣惡臭。

  這樣的背疽,周默見過不少,也處理過不少。只是趙雲這顆生長的位置,十分靠近脊柱,倘若處理稍有不慎,就會影響到中樞神經,造成癱瘓。

  一旦癱瘓,以趙雲的歲數,基本就是要命的節奏了。

  「趙將軍,你這個背疽,必須要儘快處理,否則後果不堪設想。要做個小小的手術了。」周默道。

  「手術?」

  「就是用刀切開你背上的肌膚,將膿腫全部取出,清理乾淨,再用藥敷在上面,防止其繼續病變化膿。」周默道,「我也是從神醫華佗之處,聽聞此治病之法,雖然聽上去很荒謬,但的確是治療這個病的最佳方法。」

  「只是,我也不是熟手,所以可能會比較疼。」

  趙雲絲毫沒有猶豫,馬上道:「我不怕疼。我相信你,思潛,你儘管動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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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旁劉禪開口道:「兄長,你一定要保證成功啊。」

  周默道:「說實話,我也沒有萬全的把握。但我一定會盡我的全力。」

  劉禪急忙道:「你沒有把握怎麼行?這可是在背上開刀子啊!」

  趙雲虛弱地笑了笑,嘴唇毫無血色:「沒關係,陛下,讓思潛來吧。我的身體我知道,你就死馬當活馬醫吧。眼下戰爭在即,倘若能治好了我,我也好再披甲征戰沙場。若是治不好,死了也就死了,當是我命數已定,我不怪你。」

  周默拿出一柄鋒利的小刀,在油燈上將刀子烤了烤,殺了殺菌,然後穩穩地放在趙雲的背上。

  輕輕一拉,將那膿瘡劃破一個大口子。

  滾滾膿液幾乎是爆漿而出,流了滿地,臭不可聞。劉禪不由得捂了捂鼻子,向後面躲了幾步。

  而周默卻是凝神屏息,不敢有絲毫的鬆懈,待膿液流的差不多了,繼續將傷口劃開,清理裡面的膿皰。

  「棉簽。」周默低聲道。

  劉禪急忙將準備好的棉簽遞給周默。

  這個膿瘡,已經爛到體內兩寸有餘了,清理完膿皰之後,幾乎已經變成了一個碩大的坑洞。

  周默撒了許多止血消腫的藥材在傷口上,然後還在裡面填了一團棉布,作引流之用,避免傷口之中再產生積液,發生感染,影響癒合。

  整個過程完成,趙雲雖然汗珠布滿額頭,嘴唇煞白煞白,卻是一聲未吭。

  「趙將軍,手術做好了。」周默說著,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感覺如何?」

  「是真疼啊。」趙雲笑了笑道,「若不是我腦海中一直在想著當年雲長兄刮骨療毒之事,我可能就要疼得叫出聲來了。但疼痛之餘,卻感覺背上的壓力頓時消失,頗有一瀉千里之快感,你這手術,還真的挺管用呢。」

  周默一邊用清水清理著趙雲滿身的膿液和血水,一邊道:「今後幾日,我就待在將軍營中,每日要檢查傷口,清洗傷口,換藥。再堅持幾日,將軍一定能痊癒。」

  一旁的劉禪擦了一把汗,感慨道:「我的天啊,趙叔你還笑得出來。我光是在一旁看著,都心慌意亂,不忍直視呢!」

  周默笑道:「先帝曽言,子龍一身是膽也。趙將軍的膽勇,豈是一般人所能比的。」

  「哈哈。」趙雲笑了。

  趙雲不可能知道,若不是有周默這個二把刀大夫的膽大妄為,敢在他背上動刀,建興七年,就是他壽命的終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