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溷公

  第245章 溷公

  長安城中的掏糞工聽說有個姓周的富公子哥找他們,每人還有五百錢的賞錢拿,於是暫時放下手中的活計,或扛著糞勺,或趕著拉糞的驢車,聚集過來。

  臭味疊加效應是一加一遠大於二的,二十幾個臭不可聞的傢伙湊在一起,那氣味簡直辣眼睛,足以讓聞者流淚。

  路過的路人,紛紛捂住鼻子,嫌棄地避讓開來。

  「你們幾個,聽說過硝石嗎?」周默問道。

  為首的一位老年掏糞工咧著黃牙道:「硝石不稀奇,多的是,茅廁、馬廄、豬圈陰暗處多結硝土,硝土能熬製成硝石,有的藥鋪或賣豆腐的,常會用到這玩意兒,但要的也不多。」

  「沒錯,我就經常挖點硝土去換豆腐吃呢。」一年輕人道。

  其他掏糞工也紛紛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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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默有些欣喜地點了點頭,看來這東西確實還是挺常見的,市面上買不到,只是因為用途太窄,沒人有需求。

  周默笑道:「不稀奇就好,我找大伙兒來,就是想搞些硝土,希望諸位能幫幫忙,工錢我不會虧待大家。」

  老年掏糞工道:「這容易,我們幫郎君挖些來便是,不過嘛,工錢就不必了,不是已經給過我們每人五百賞錢了嗎?已經不少啦。」

  那年輕人道:「是啊,我們不要工錢。郎君一看就是富貴之人,面對我們這些臭氣熏天的賤民,卻是說話和和氣氣,不趾高氣揚,也不嫌棄我們。區區硝土能值幾個錢,我們幫郎君挖一些來,不過舉手之勞。」

  周默笑著點了點頭。他沒想到,這幾個不起眼掏糞工,倒是他在長安城裡見過的最淳樸、最不貪圖小利的庶民了。

  「那不好。」周默搖了搖頭,「我這人辦事,絕不會叫人白白出力,錢是一定要給的。何況,我要的硝土可不是小數目。我希望的是我們能建立長期合作,你們持續給我供應硝土,越多越好。」

  周默尋思,掏糞工常年出入污穢,收入也不高,畢竟倘若有其他體面的工作,誰又會來幹這個行當?如今周默願意給他們提供一條新的財路,哪怕只是個副業,只要能賺些外快,何樂而不為?

  沒想到,那個為首的老年掏糞工聽聞周默的話,卻是面露難色,回過頭去,和其他人嘀嘀咕咕討論了半天,才轉身對周默鄭重其事地道:「若是挖個一車兩車,就算白送給郎君,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可若是要長期合作,卻是千難萬難,小人們命賤福薄,不敢應承,還望郎君多多擔待。」

  周默急道:「別呀!大伙兒有何難處,不妨說與我聽,我一定想辦法幫大家解決。」

  「猛虎再厲害,也只能待在山上,陰暗的下水道里,永遠是老鼠稱王。明日我專程來送兩車硝土給郎君,但合作之事,就切莫再提了。」說完,老年掏糞工就轉過身,帶著那幫子兄弟離開。

  「好吧。」周默遺憾地嘆息道,目送幾人離開,沒有再說話。

  等這些人走遠了,一旁的張老道開口問道:「這幫螻蟻小民,他們能有何難處是你解決不了的?何不一問究竟,反而讓他們離開?」

  周默道:「能讓他們拒絕金錢的,只有自身的性命安危了。多半是有個地頭蛇在這些人後面蹲著,今日人多耳雜,強行逼問,只會給他們帶來危險。更何況,明天那老者還會再來不是嗎?到時候再單獨問他一人不遲。」

  張老道點了點頭,卻是想起周默不顧他死活,逼他點火之事,嘆道:「唉,在周老弟眼中,老道我的性命,連幾個掏糞工都不如啊。」

  「沒錯。」周默道,「我現在已經連伱的配方都知道了,你對我而言,已經沒有任何價值了。而這些掏糞工,卻能給我帶來硝石。」

  「兔死狗烹!兔死狗烹!良心何在?」張老道氣得鬍子直翹。

  周默嘿嘿一笑,沒有理會老道,轉身離去。張老道卻也知道周默此人深不可測,跟著他才有肉吃,嘴上雖罵罵咧咧,身體卻很誠實,一路小跑,緊緊跟在周默身後離開。

  等到了第二日,那老者果然言而有信,送來滿滿兩大驢車硝土。

  周默見他今日只帶了兩個年紀較小的幫手一起前來,於是問道:「老丈,這二子乃是何人?」

  「兩個都是犬子。都很沒出息,所以才跟著我幹這個。」

  「既是老丈自己人,我也就有話直說了。」周默道,「昨日之事,老丈究竟是有何顧慮,這裡已經沒有外人,不妨直言相告。我的確需要大量的硝土,很急。」

  老者警覺地看了看四周,湊到周默身邊低聲道:「郎君可曾聽說過一個叫溷公的人?」

  「混公?」周末皺了皺眉頭,「恕在下孤陋寡聞,實在沒聽說過。這混公到底是何方神聖?」

  「溷公可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老者道,「長安城的所有糞便,甭管是人的,馬的,還是豬的,甭管是皇宮相府里的,民居坊市裡的,還是杜宅韋宅里的,都歸溷公所有,旁人不得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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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默知道,兩漢魏晉各大城市的市政工程還是比較落後的,並沒有下水道系統,數以十萬計的居民,牲畜,家禽,每日產生的排泄物都是論噸計算。

  若是沒有這些勤勞的搬運工,用不了多長時間,無論是長安還是洛陽,都會溺斃在糞便之中。

  所以,就誕生了這個行當。而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從中滋生出一些地頭蛇來,也並不稀奇。

  只是,無論是成都還是閬中,這種地頭蛇往往會有好多個,你城南我城北,各自占著一塊地盤,互不干涉。像長安這樣,能將這個產業做大做強,創造輝煌,甚至混到長安城地下世界的king of shit,周默也是頭一次見。

  想一想,甚至還挺帶感的。

  周默笑了笑,問道:「那這位溷公一定很富有咯?」

  「那當然,溷公可太有錢了。」老者笑道,「您別瞧不起大糞。這大糞雖然骯髒,那可是大寶貝。首先,灌溉農田就少不了它,自從朝廷收復長安之後,整個關中都在開墾土地,開展屯田,因此這兩年大糞的需求也更加旺盛,幾乎是供不應求。此外,各種動物的干糞,尿鹼還能入藥,許多藥鋪都是搶著收呢。」

  老者繼續道:「所以,我們這些人從城中各處收了糞,都是要交給溷公的。倘若誰敢私自買賣,被溷公知道了,就會被溺死在糞池裡面,慘不忍睹。硝土自然也在此列,所以我才不敢答應。錢雖是好東西,但小命更重要不是嗎?」

  周默點了點頭道:「明白了。老丈,那你能幫我聯繫上這位溷公嗎?」

  「你要找溷公買這硝土?」

  「沒錯。我需要大量的硝土,若是借溷公一人之力就能幫我把這事兒給辦妥了,就是多花點錢也無妨,起碼能省不少心。」

  「君郎有所不知,溷公為人貪婪,性格也十分古怪,從不信任陌生人。」

  「沒事兒,貪好辦,貪的人才不會拒絕陌生的金子銀子,況且白白撿錢的事兒,於他又沒有壞處,何樂而不為呢?」

  老者點了點頭:「我可以試著幫你聯繫。但郎君若是要去,還是要儘量小心一些,多帶些人,溷公表面和善,骨子裡卻是心狠手辣的厲害角色。」

  ……

  數日之後,周默帶著老穆等幾個武藝高強的隨從,在長安城穿街過巷,來到一處貧民區的深處。

  在長安城已經好幾年了,周默還從來沒有留意過,長安居然有這麼一塊地方。

  歪歪扭扭的土坯房和狹窄的道路之間,到處都是垃圾,污水,一群赤裸身體髒兮兮的小孩子,有男孩也有女孩,正跑來跑去,攆野狗玩兒。小孩的光腳踏進髒水裡面,也毫不在意,啪啪啪踩下一地的濕腳印。

  一個饞嘴的小女孩看見地上有一角髒兮兮的橘子皮,撿起來在衣襟上蹭了蹭,直接就丟進了嘴巴里。

  周默一行來到約定的一處小院,看門的是一個痞里痞氣的機靈男孩,他警覺地問了幾句話,開了門,帶著周默等人,進了院中。

  周默注意到,這個男孩衣衫雖然破破爛爛,但他腳上穿著的,卻是一雙魏軍樣式的軍鞋。

  在男孩帶路之下,一行人在狹窄的民房之間穿來穿去,很快就迷失了方向,只記得陸續通過了足足有五、六道木柵門。

  「劉阿斗家的宅子也沒這麼多道門。」周默低聲道。

  「還是小心些為妙,狡兔才有三窟。」老穆道。

  終於,周默一行來到一處堆滿了廢棄雜物的院子,那男孩說了聲你們稍等,然後跑進院子北側的幾間大屋裡面通報去了。

  周默觀察到,這裡堆放的雜物,可不一般,表面上都是些破木頭草垛,但仔細看,卻能在最底下看到一些鏽跡斑斑的廢棄鐵製農具零部件,甚至還有一簇軍隊用的鐵箭頭。而地面因為長期堆放鐵器,野草長得非常稀薄,呈現出一種鐵鏽樣的暗紅色。

  「溷公的業務倒是挺多的啊,還收廢鐵。」周默揶揄道。

  「私鐵。」老穆提醒道,他的左手已經不自覺地放在了腰間的刀把上面。

  朝廷實行鹽鐵專營,收廢鐵也犯法,還是重罪。除了在長安城根基深厚,且手眼通天的能人,一般老百姓根本不敢幹這個。

  「客人們請進吧。」不多時,那男孩從屋裡出來,請周默等人進門。

  進了屋裡,光線陡然一暗,只見屋裡陳設也很簡單,一張矮桌放在中央,幾個男人正圍桌吃飯,一個外表樸素的光頭中年男人目光陰鷙,坐在正北主位,手裡拿著一條烤羊腿,正在大快朵頤。

  「閣下就是溷公嗎?」周默拱手道。

  「不過就是個收大糞的,外面的人胡說八道,不值一提,我姓王,排行老五,你叫我王五就行。」溷公一甩手將羊腿丟給周默,「貴客光臨,我也沒啥好東西招待,吃點肉,香著嘞。」

  周默接住那羊腿,看到上面滿是牙印和口水,實在下不去口,呲地一笑,毫不客氣地丟在地上。

  老穆馬上恭敬地遞上一張絹帕,給周默用來擦手上的油膩。

  「貴客如此講究,連絹帕都是蜀錦的,果然是非富即貴之人啊,如何稱呼?」王五笑著道。

  「姓周。」

  「周郎要那硝土作甚?」王五問道,「那東西又不是鹽巴,除了點點豆腐,偶爾入藥之外,並沒什麼用處。我看周郎這一身的富貴之氣,可既不像賣豆腐的,也不像開藥鋪的啊。」

  「我掏錢,你出貨,只要我的錢都是真金白銀,你又何必知道我用來幹嘛?」

  「這不是好奇嗎?」王五笑了笑道,「若是有什麼賺錢的好買賣,算我一個,咱一起來做。」

  「不瞞王五哥,我這買賣,不但不賺錢,反而全是虧本,這兩年賠了老鼻子錢了。」周默道,「你自賺你的硝土錢,實在沒必要趟我這渾水。」

  「我不信。」王五道,「告訴我是啥,不然我是不會賣給你的。」

  「有錢不賺?」

  「雖然我只是個收大糞的,但硝土這點小錢,我還看不上,要賺,我就賺大的。」王五盯著周默道,「從你身上,我好像看到了賺大錢的機會。」

  這火藥研究可是機密,絕不能外泄,周默屢次威脅要取那張老道性命,也不完全是逗他樂子危言聳聽,而是要讓他知道厲害,不會將配方輕易外泄。

  所以,再彼此不夠了解的情況之下,周默是絕對不可能把什麼三教九流之輩都拉進來的。

  周默微微一笑道:「王五哥賣私鐵賺的錢還不夠嗎?非得摻和我這小買賣?」

  聽到私鐵二字,王五面色一凜,眼神中短暫的流露出一股殺意,旋即大笑起來:「周郎若是以為拿賣私鐵威脅我,我就會就範的話,未免也有點太看不起人了。」

  「我沒有威脅你,我這生意真不如你搞那私鐵賺錢啊。」

  「不必解釋了。我王五既然敢做這私鐵生意,自然是有所倚仗。」王五往前探了探身子,神神秘秘地道,「實不相瞞,我在丞相府裡面,有人。」

  「哦?」周默聞言一笑,「那可有趣的很了,我在丞相府裡面,也有人。」

  「丞相府裡面人多了去了,認識幾個沒啥稀奇,具體要看你認識的是什麼人了。」王五自信地朝周默笑了笑,「放棄吧,小子,你認識的人,一定沒有我認識的人官大。我賣的這鐵,放在我院子裡是私鐵,可出了我這院子,那就是純正的官營官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