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引蛇出洞
做火藥的事情,涉及軍事機密,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周默到目前為止,也只告訴過楊儀等幾個朝廷重臣。而對於火藥配方的細節,更是機密的機密,只有他和張老道兩個人知道。
像王五這樣的三教九流之輩,周默是絕對不想讓他摻和進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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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聽到王五言之鑿鑿地說,他在丞相府有很硬的後台,幫他罩著私鐵生意,周默就來了興趣,不能坐視不理了。
鹽鐵官營,是國家經濟的重要來源。丞相府乃至各郡縣官府都設有金曹,專門管理鹽鐵事務。
當然,朝廷的控制力也是有限的,官府的手不可能伸到所有的角落,只要有利可圖,就有人鋌而走險。私鹽販子和私鐵作坊的出現,幾乎也是必然的現象。
打擊一兩個私鐵作坊,不是周默的目的,他還沒這閒工夫。但要是這王五真和某位丞相府重臣有所勾搭,那事情就沒那麼簡單了。
這人是誰?
若直接問王五,人也不傻,肯定是不會說的,周默也沒有必要開這個口,完全是自取其辱。
「事到如今,只能慢慢來了,先忽悠著。」周默想著。
於是哈哈一笑,對王五道:「溷公既是背靠大樹,何不早說,小弟我也省得搞這些彎彎繞了不是?」
王五看到成功拿捏住了周默,輕蔑地笑了一聲:「別看你人五人六,眉光眼俊的,可溷公我也在這長安城裡也是摸爬滾打多年,什麼人沒見過?我連頭都不用抬,就能看出來,你小子其實沒多大能耐。」
「哦?此話怎講?」
「真正的大人物,是絕對不會屈尊降貴,跑到我這破屋,來談這點三瓜兩棗的破生意的。說吧,你要這硝土,到底是有何用處?」
「煉丹。」
「煉丹需要多少硝土?」
「多多益善。只有不夠用,沒有用不了。」
「伱是真傻呢,還是真不知道我溷公的本事啊?」王五道,「這麼說吧,只要我一聲令下,我的人就能用硝土把太液池給填滿嘍。你用的了這麼多嗎?」
太液池是長安城西的人造蓄水湖泊,專供城裡人用水。王五這話雖然有吹牛逼之嫌,但也側面證明了他的確有點實力。
「放心吧,絕對用的了。」周默道,「因為我要煉的丹,可不是普通的丹藥,而是秦始皇當年都求而不得的長生不老金丹。」
周默頓了頓,看了看王五的反應。基本上可以說是毫無反應,甚至有點繃不住想笑。
周默繼續道:「我可能也是上輩子好事做的太多了,不久前撞了大運,遇到了一個白鬍子老神仙,才得到了這丹藥的配方,只可惜,這個配方是個殘片,只寫了材料的名稱,寫著具體用量幾兩幾錢的那部分卻被撕掉了,因而不知其比例,只好用笨辦法,一個個來試,而其中需求最大的,就是這硝石了……」
「忽悠,接著忽悠。」
王五大聲打斷了周默的話,臉上還掛著輕蔑的笑容。
「你覺得我在騙你?」周默問。
「不然呢?」
「可以理解,換我我也不信。畢竟這種玄之又玄的事,如果不是親眼所見,又如何能夠相信呢?」周默自信地笑了笑,繼續道,「我想問問溷公,前幾天,未央宮邊上的爆炸聲,你聽見沒?」
王五點了點頭:「聽見了,我耳朵又不聾。你可別告訴我,那聲驚雷是你煉丹煉的?」
「沒錯,溷公真是聰明人,一點就通。那爆炸聲,正是在下煉丹煉的。」周默道,「因為我的配方已經接近成功,擾亂了宇宙的秩序,驚擾了天上的神仙,所以才要降下雷劫,警告於我。不然除了雷公本人,這世上又有誰能搞出這麼大動靜來?」
王五半信半疑地道:「的確,除了打雷,我從來沒有聽到過如此劇烈的響聲。你煉丹,果真吸引了神仙降下雷劫?」
「你若不信,我可以帶你去現場,一片的烏漆墨黑,慘不忍睹啊。倒也不遠,就在未央宮牆根下,那是我租的地方,房契還在呢。不過因為爆炸聲音太大,驚動了官府,官府嫌我擾民,已經不讓我在城裡弄了,這兩天正在搬遷到城外,你要想去看,就儘快,等搬完了就晚了,到時候可別說我在騙你。」
看周默說得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其中一些細節,不太可能是編造的,王五以自己多年和三教九流人物打交道的閱歷判斷,周默說的,多半是真的。
王五疑惑地看了看周默:「不必了,我信你說的。只是煉這金丹,真用得了那麼多的硝土?」
「當然用得了!」周默提高嗓門道,「什麼叫做去其糟粕而取其精華,懂嗎?一百斤硝土,也只能熬出不到半錢的精華。不然怎麼叫仙丹呢?」
周默又故作神秘地嘆了口氣:「只是,此事已經驚動了上天,上天必會設法干擾,與天斗,其樂無窮,但我也不敢保證一定就能煉成,甚至,失敗的可能性也是極高的。所以,我才不願意讓他人摻和進來,否則將來沒弄成,你反而怪罪於我,我找誰說理去?」
王五道:「你要是一上來就邀請我加入,我一定當你是騙子,一腳就把你踢到門外去了。可你既然推三阻四,我反而是有些好奇,是非要加入不可了。」
「溷公是聰明人。畢竟這金丹萬一真讓你我煉成了,不僅咱們自己永享天年,還能賣與達官顯貴,其前途實在是不可限量啊。」周默道,「不敢哦,你可要想清楚了,煉不成,那可就全賠了。到時候可別怪我啊。」
「不就是些硝土,茅坑上的臭泥巴,能值幾個錢?我不要你的錢,每天免費給你供應五百斤。你只要丹藥練成了,給我幾顆就成。」
王五說著,突然臉色一變:「但是,你小子也給我放聰明些,這臭泥巴雖然不值錢,可這長安城裡,也只有我溷公才能給你供應這麼多,你就是去找本事通天的諸葛丞相,他也給你搞不來的,明白嗎?倘若叫我發現你在忽悠我,我可以保證,除了你自己家裡的茅坑,別的地方都乾乾淨淨的,你再也找不出半點硝土來。」
「成交。」周默哈哈一笑。
數日之後。
長安城近郊的幾間破屋,是周默的新基地,此時此刻,新的實驗正在進行。
上次爆炸沒有成功,周默經過仔細的分析,以及對模糊的前世記憶的反覆思考,判斷失敗的原因,多半是比例不合適導致的,以及提純加工的工藝不夠好,原料的純度不夠。
周默中學也學過化學,雖然學的不怎麼樣,但也知道火藥的本質就是某種化學反應,什麼氧化劑還原劑的,講究的就是個比例合適,其中某一項放多了或放少了,都會影響反應的效率。
張老道建議道:「上次沒有點燃,可能是火力不夠的原因,或許我們可以再加一些其他東西,如砒黃,定粉,松脂……」
「啥也不加了,既然這三樣能爆炸,就不要再加入新的東西,我怕搞亂了。將這三樣研究透徹了,再說別的。」周默道,「這叫做控制變量,量化分析。」
「控制啥?便量?」
周默搖了搖頭:「你不用管了,你只需記住,原料就是硝,硫,炭三樣,啥也別給我亂放,聽懂了沒?」
「明白。」
院子裡搭著木棚,堆滿了一袋袋的木炭,硫磺土和鹼土。院北,則是一排土瓦屋。
第一間屋子,專門用來提純,受限於科技水平,無非就是溶解入水或油,用紗布過濾,反覆蒸煮,蒸髮結晶,沉澱分層等等幾個辦法。
雖然不能客觀分析純度,但周默找來一些文化水平較高的人,要求他們用看,聞,嘗三個辦法,準確記錄每次提取出的物質的性狀,顏色,味道等等,以儘可能找出更高純度的原料來。
經過反覆試驗總結之後,終於得出結論:極細且透亮,形如針芒者,嘗之沒有鹼味,方為高純度的好硝。
至於硫磺,因為在兩漢時期已經有了廣泛的用途,比如用於中藥之中防蟲防霉,所以只需借鑑前人之智慧,翻了幾本醫書,又問了幾個資深的藥材商人,就得到了比較成熟的提純製備工藝。
木炭則採用最上等的秦嶺細柳,去皮去節以保證材料性狀的統一,燒製成炭,研磨成顆粒,再用笸籮篩成細粉,就算完成。
另一間屋子,則專門用來制粉。
考慮到制粉研磨的過程中,粉末難免瀰漫空氣中,容易發生爆炸危險,周默於是下令,這間屋子嚴禁火燭。同時還準備了大量的水桶,每隔一段時間就全屋潑灑一遍,提高空氣潮濕度。
可即便如此,收效也不甚明顯,這間屋子一工作起來,基本也和麵粉加工廠差不多了。
周默為了防止發生危險,將之前的鐵皮都釘在了這間屋子的牆壁上,還命張老道專門負責這道程序。
如此一來,即便爆炸了,也能把損失降到最低。
最後一間屋子,則用來做配比實驗。
因為已經基本確定了三種基本原料,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像張老道那樣,為了追求爆炸效果,儘可能多的使用原料。
而是定好單位劑量,按照不同的配比,分別做實驗,記錄好每次實驗的結果,燃燒的程度如何,速度如何,火焰和煙霧的顏色如何,溫度如何,一一記錄。
「煉丹的進度如何了?讓我進去看看唄?」
三日後,王五跟隨一隊送硝土的驢車隊伍,前來視察工作,卻被周默攔在了院子大門口。
「不能進去。」周默神神秘秘地道,「現在正是煉丹的關鍵階段,隨時都有可能大功告成。倘若溷公進去之後,正好金丹練成,多半會再次降下滾滾天雷。裡面的工人都是賤民,死就死了,可溷公您若是被雷劈死了,豈不是功虧一簣,倒在了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王五墊著腳伸長脖子,狐疑地望了望院子裡面,見人們來來去去,忙忙碌碌的,而其中一間屋子裡,不時有呲呲的火光冒出,似乎是正在煉丹。
周默的大腦袋突然冒了出來,擋住了王五的視線,笑道:「天機不可泄露,為了溷公的安全著想,還是別一直瞧啦。回家等我好消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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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那我就先走了。」王五大笑道,「功成之時,一定別忘了通知我啊。」
「那是自然。」周默道。
王五笑著轉身離開,可剛一回頭,便是馬上收起了笑容,露出了陰鷙的表情。
走出幾百步外後,王五才開口對隨從道:「我感覺這姓周的一定有貓膩。」
隨從附和道:「沒錯,都是合伙人,哪有連門都不讓進的?我看這小子膽子太大啦,竟然敢騙溷公!」
王五道:「敢耍我的人還沒出生呢。不妨耐心一點,再觀察兩天,多派人打探打探他的來歷。」
「是。」
當天深夜。
王五正準備睡覺,一名親信帶著一個滿口沒牙的老道士,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什麼事兒?」
手下指著老道士:「這老道就是給那姓周的煉丹的,他說他來找溷公告密。」
「告密,什麼密?」
「姓周的騙了你啊溷公,也騙了我!」張老道哭喪道,「我幫他煉那長生不老丹,幾次差點被天雷炸死,眼看就要成功了,他卻把我一腳踢開,想要獨吞。那姓周的還對我說,你和那個賣大糞的,都去死吧,誰也別想拿老子一顆金丹。」
「啊?豈有此理!」王五登時大怒。
他在長安城裡好歹也算是個人物,但總是對自己經營的行當略感自卑,最受不了的就是別人說他是個賣大糞的。
更不用說,這姓周的白天不讓進門,多半就是在忽悠他,老道士的話,顯然是坐實了他的猜測。
王五起身披上衣衫,對張老道道:「走,你帶路,我馬上帶兩百個兄弟,現在就去找那姓周的算帳!」
「溷公莫急啊!」張老道急忙道,「你可知道,那姓周的為何突然變卦,要踢開我等嗎?」
「為何?」
「因為他找到一個新的靠山!這個人可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怕是溷公都得罪不起啊!所以他才敢一腳踢開你我,獨吞那仙丹。」
「誰?」
「城南杜氏的族長,杜恕,官居扶風太守。」
王五停下了腳步,狠狠地道:「沒錯,城南韋杜,去天尺五,這姓杜的是個大人物,哪怕是我,也惹他不起。」
「可是,我王五在長安城混這麼多年,那也不是白混的。他姓周的有靠山,我也不是沒有後手。」
「走,跟我去丞相府。」王五大聲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