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親政之論
長安城,丞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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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
窗外寒風刺骨,燭台昏黃如豆。
諸葛亮披著一件棉袍,伏案批閱文牘。
「燈再多點一盞罷。」
諸葛亮揉了揉眼睛,對僕人道。
這幾天,他總感覺燈不夠亮,夜裡看簡牘文書,十分吃力。
畢竟已經四十六七歲了,又常年疲勞用眼,有點老花,也屬正常。
很快,僕人端來另一個燭台,放在桌案的另一側,點亮。
「這下夠亮了,可還是感覺看不清楚啊。」
諸葛亮抱怨了一句,抬起頭來,見桌上已經點了四盞燭台。而就在幾年前,他只需一盞燭台,就能徹夜辦公。
於是苦笑一聲道:「看來,不是燭台的問題,而是我年歲已高,老眼昏花了。」低頭繼續幹活。
「丞相,車騎將軍求見。」不多時,外面有人通報。
「快請。」諸葛亮道。
雖然已經是夜半三更,但熟悉諸葛亮的人都知道,他睡得很晚,所以這個時間有事來找他,也不稀奇。
寒風掀開了門的一角,周默裹著一件寬大的玄色皮袍,頭戴棉帽,走了進來。
「丞相,上次答應你的東西,我給你帶來了。」
一進門,周默就露出笑臉,迫不及待的掏出一個木盒來,拿到諸葛亮的面前。
儘管已經官居車騎將軍,乃是蜀國最高軍職,封萬戶侯,但周默在諸葛亮面前,卻還是如同當年在成都一樣,從來都是非常鬆弛,就像是個二十多歲的大男孩一樣。
漢人強調威儀,若一個士人言行舉止不夠嚴肅莊重,在漢人的價值觀中,是個不太好的品質。
到了魏晉,世俗規範消解,黃老玄學流行,士人的個性逐漸開始自由解放,像阮籍嵇康這樣狂放不羈的人,反而得到更多的欣賞和推崇。
「大半夜的,天氣這麼冷,又不是什麼要緊事,何不明日再來?」
「一個時辰前,剛從閬中送來的。我料丞相一定還在忙於案牘,正好需要它,就趕緊送來。」周默笑了笑,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副老花眼鏡。鏡框主體是銅絲,雖然已經儘可能做的精細小巧,但畢竟是重金屬,入手還是顯得有些沉重。
得益於周默的不惜成本,這幾年玻璃工藝持續改良,這副眼鏡的品質,已經相當出色,即便放到十八世紀的巴黎,也不會顯得過時。
諸葛亮將眼鏡架在鼻樑之上,低頭看了看那支竹簡,字跡果然變得十分清晰,通篇讀完,仿佛回到了兩年前視力尚好的時候,絲毫不覺疲憊。
「難怪吾兄從東吳來信,多次對此物讚不絕口,這小小的一片琉璃,竟能有如此功效。大千世界,當真玄妙至極。」
「這才哪跟哪啊。」周默笑道,「倘若工藝能夠持續改進,根據光學的基本原理,這小小的玻璃,上可窺探銀河星辰,下可將纖毫的髮絲放大千倍百倍。」
周默吹噓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諸葛亮已經見怪不怪了,笑道:「放大頭髮絲有什麼用,抓跳蚤麼?我只希望,你能將那望遠鏡再改進一些,倍率再高一些,視野再開闊一些,對將軍們指揮作戰將大有裨益。」
「最新的改良版已經做好了。」周默道,「等再過幾天,便是陛下移駕長安的大喜日子,我準備將這批新望遠鏡,作為慶祝遷都的禮物,屆時發放給將領們。」
「如此甚好,想得很周全。」諸葛亮答道。
周默見諸葛亮說話時一直低著頭,他的注意力被手裡的一封書信吸引,於是問:「丞相在看什麼這麼專注?」
諸葛亮嘆了口氣道:「蜀中氣候溫和,隴西氣候寒冷,出兵之前,我也沒料到這麼短時間能夠拿下整個關隴。如今西北大局未定,尚需用兵,北邊的河西鮮卑也親善曹魏,虎視眈眈,不可不防,可是全軍禦寒的衣服不夠用,魏文長數次來催,我一時卻不能籌措。」
蜀中沒有這麼多禦寒的需求,一時半會兒湊不到很正常。西北窮苦之地,又剛剛經歷戰亂,找百姓去盤剝他們本就不多的牛羊皮毛禦寒之物,顯然也不是諸葛亮的做派。
「這該如何是好?要不我去找杜恕,看他有沒有什麼辦法。」周默道。
「不太好吧。」諸葛亮道,「之前已經向他們借了太多的糧草、馬匹等物資尚未歸還,如今局面大好,益州、關中大族爭相依附,侵之太急,反而不美。」
「應急要緊,以朝廷的信用,許諾他們高額利息,先借著吧。」周默道,「關中土地肥沃,人口眾多,遠勝漢中,我們當效仿蜀中,開墾荒地,興修水利,三年之內,必然大治,糧食多到吃不完。」
「等平定涼州之後,再沿著絲綢之路,打通西域諸國,建立西域長史府,通商貿易,如今再無魏國從中作梗,一定能夠賺取大量錢財。償還關中大族欠款,綽綽有餘。」
「那就依伱之言,先借著吧。」諸葛亮道,「只是沒想到,我們偌大一個國家,財政卻左支右絀,還得靠借款為生。」
「當然可以不用借。」周默笑道,「我們手裡握著軍隊,可以搶。誰又敢反抗?誰又能反抗?之前歷朝歷代,大多數軍閥,不都是這麼幹的麼?」
「或者像當年劉子初一樣,在蜀中推行直百錢,用經濟的手段搶劫百姓。不出一年,府庫必然充盈。」
「而借,比搶可體面多了。搶,是武力脅迫,不光我們人會,豺狼虎豹們也會。而借,意味著信用,意味著平等和契約,這個卻只有人會。」
「丞相,搶則亂,借則治啊。」
「此論當真新奇有趣。」諸葛亮笑道。
二人又議論了一些其他政事,討論到遷都相關的事宜,諸葛亮突然神色凝重起來,對周默道:「方才說起陛下遷都之事,我突然想起一件大事,還從沒跟任何人說過,想聽一下你的意見。」
「丞相請說。」
「陛下已經二十歲了。等這次遷都長安,我準備讓陛下逐漸參與一些政事,為將來親政做好準備。思潛覺得如何?」
周默思考許久,嚴肅道:「如今,陛下負責禮儀祭祀,丞相府負責政務和軍務,各取所長,相得益彰,君臣和諧。」
「陛下親政,雖是好事,但程度卻不好把握。放權少了,陛下一言一行依舊在丞相視線範圍之內,這不僅會削弱陛下身為皇帝的權威,更會顯得丞相專權。放權多了,陛下本身倒是還好,但朝廷尚書台、九卿、宦官內侍等眾臣僚,卻勢必聞風而動,各懷心思,到時候,我怕會出現兩個朝廷啊。」
諸葛亮嘆了一口氣:「說的沒錯。我也是這些日子愈加老眼昏花,才意識到歲數大了。倘若哪天我突然不在了,以陛下現在這個樣子,如何能撐得起這個局面?」
「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陛下天性仁孝,心地純良,朱紫難別,這是天性,若在太平時代,足可做個守成之君。但如今大爭之世,曹魏虎視眈眈,孫吳貌合神離,這樣的性子,實在不足以成大事,就算丞相手把手再教導二十年,陛下也撐不起這個局面。」
「先帝識人之明,遠超你我。當年先帝臨崩,為何將朝政委託於丞相,為何又讓陛下以父事丞相,並授予廢立大權,就是看出陛下不是這塊料。」
諸葛亮道:「可是,陛下終歸是皇帝,我諸葛亮因有先帝臨終遺言背書,才能夠不落人口實,以丞相身份攝政。但背負這副重擔,談何容易?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呢,整日戰戰兢兢,敬小慎微,其中苦楚,不足為外人道也。若我亡故,其他人等,包括你周思潛再內,倘若再行攝政之權,便有擅權之嫌,如何能夠服眾?隨著陛下年紀漸長,倘若想要插手朝政,誰又有權制止?」
周默沉默了。
他本想說些什麼,比如東晉的皇族世族共治,唐代的三省六部,宋代的二府三司,明代的內閣,清代的奴才軍機處。將他在歷史書上學到的皇權和相權鬥爭兩千年的發展脈絡,全部告訴諸葛亮。
還比如希臘的民主,羅馬的共和,英國的君主立憲,日本的幕府天皇,所有世界上曾經有過可取之處的政體,也全部告訴諸葛亮。
憑藉諸葛亮聰明過人的頭腦,他會不會想出一種完美的解決方案出來?
可想來想去,周默還是放棄了。
因為他最終發現,無論什麼制度,都只是時代的產物,是一種僅符合當時社會情形的複雜而動態的平衡,根本不可能現成套用。
制度不是憑空創造的,是一定要符合當時時代大多數人的想像的。
超前的制度,不是進步,而是災難。
漢人的思想,漢人的價值觀,不僅與現代人截然不同,與唐宋之人,明清之人,也都大相逕庭。
一個人只能活幾十年,前二十年,他的腦袋裡裝上了windowsXP,那這輩子,他就是XP,不是win7,更不是安卓和ios。
你將一個很棒的ios應用,非要安裝在XP上面,就算這個應用再牛皮再好用,就算XP這台機器是i9+4090,不兼容,又能如何?
將這些一股腦灌輸給諸葛亮,只會讓他像自己一樣,心亂如麻,並提出更多的疑惑,卻解決不了任何現實的問題。
一切的一切,在巨大的歷史慣性和沉重的現實面前,都顯得那麼的蒼白。
「丞相說的沒錯,世間萬事,又豈能盡如人意?」周默長嘆一口氣道,「等陛下來了長安,還是讓陛下稍微上手一些政務吧,至少會比不學要好一些。至於遇到什麼具體問題,我們再具體處理即可,至少丞相還在,問題便不會太大。」
諸葛亮道:「這件事,我最擔心的,就是你的看法。如今你能答應,我也沒什麼好擔心的了。有你能支持我,從旁協助,我也能稍微安心一些。」
「能為丞相分憂,我樂意之至。」周默突然笑了笑道,「要我說,丞相今後千萬不要這麼操勞了,活到八十歲,到時候天下已經一統,讓陛下做個守成之君。一切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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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誰又不想長壽?可活多少歲,豈是凡人能決定的?」
……
建興五年,春二月。
大漢皇帝劉禪偕宮室禁衛數千人,來到長安城,入主未央宮,宣告大漢國正式定都於此地。
劉禪以最隆重的禮儀,拜謁了漢高祖劉邦的長陵和漢景帝劉啟的陽陵。
從此以後,劉備建立的漢政權,再不局限於蜀地,所以可以光明正大地自稱一聲大漢了。
數日後,黃權,徐庶歸漢,前來長安拜見劉禪。劉禪以黃權為尚書令,徐庶為光祿勛,納入自己的新政府,皆封都鄉侯。
八千多益州子弟,也陸陸續續完成了交換手續,時隔五年,回到了自己的家鄉,與親人團聚。
魏國方面,劉禪遷都長安,鋒芒畢露,強烈的壓迫感直逼而來,引發了士人們的大討論。
本來曹魏代漢,就頗受非議,如今朝野上下,懷疑之論更是大興。
所有人都在思考一個問題,漢祚是不是還沒有絕?當年光武中興的故事,是不是還要重演?
曹叡得知此事之後,鬱悶不已,數日食不知味,暗自發奮,一定要勵精圖治,屯糧強軍,籠絡士族,讓人們知道,他才是天命所歸的真命天子。
曹真則在潼關屯兵數萬,秣兵歷馬,日夜西望長安,翹首以盼,等待一個時機,可以一舉收復關中,一雪前恥。
司馬懿則默不作聲地繼續籠絡手下將軍,並上書朝廷,以調走八千蜀兵為由,持續在荊北南陽等地招兵買馬,短短數月時間,便強征暴斂,又徵集到一萬多士卒。
東吳。
孫權派遣諸葛瑾為使者,攜帶大量禮物,繞道上庸,走子午谷出使長安,重申了兩國的睦鄰友好關係。
但私下裡,孫權卻再次派遣密使前往洛陽,與魏國開始了溝通……
陸遜攻打襄樊不成,卻也看出司馬懿絕非等閒之輩,不好對付。他意識到,只要司馬懿在襄陽一天,他便幾乎沒有可能拿下荊北。
然而,陸遜並沒有因此而太過失落。畢竟,他在吳國已經功成名就,也並不著急再立什麼功。保證自己陸氏的家族利益,才是他的頭等大事。
西北。
魏將郝昭帶著他的一萬多敗軍,見到了河西鮮卑首領的拓跋力微。
郝昭在河西地頗有威名,竟說服拓跋力微與之聯合,待春暖花開之際,共同南下行動,劫掠漢國北疆,搶錢,搶糧,搶女人。
而在遙遠的大月氏國,阿謝的大哥,大月氏王波調的日子也不好過。西方波斯人建立的薩珊王朝興起,不斷侵略大月氏國的領土,而大月氏連遭敗績,損兵折將。
巨大的外部壓力下,內部的問題也愈加尖銳,一場內亂,在大月氏國的內部開始醞釀。
而此時的周默,還並不知道這些複雜的情況。他站在長安城頭,遙望西方,心裡盤算著,如何儘快打通西域,建立起偉大的絲綢之路,以將源源不斷的金銀財寶,輸送到大漢的心臟——長安。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