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成交
五年前,劉備與陸遜鏖兵夷陵,遣黃權屯兵萬人於江北,防止曹魏南下趁火打劫。
劉備兵敗之後,陸遜憑藉東吳水軍優勢,迅速占據了長江,黃權孤軍被隔絕在江北,無法西歸。
可他又不願投降東吳,只好選擇率軍北上,詣魏荊州刺史夏侯尚,投了曹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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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待黃權極厚,拜為鎮南將軍,加侍中,封育陽侯。黃權部下,蜀南郡太守史合等四十二人,皆封列侯,其餘為將軍、中郎將者,多達百餘人。
歷史上,黃權最高做到了魏國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可謂位極人臣。
雖然再高的官爵,也類似於劉禪的安樂公,有點高級吉祥物的意味,並沒有太大實權,但起碼也能體現出黃權的能力與品格,是得到人們認可的。
即便他像呂布一樣多次改換門庭,但那都是命運捉弄,都不是他的本意,所以也不影響他的口碑。
曹丕性格刻薄,喜歡捉弄人,屢次調戲黃權,只想聽他吐槽一下劉備諸葛亮,但黃權總是機智地避而不言,從來沒有說過一句劉備和諸葛亮的不是,反而一有機會,就對二人大加讚揚。
黃權身在異國,卻對前主矢志不渝的事跡傳回成都,人人為之扼腕而嘆,也讓諸葛亮有了想要贖回黃權的想法。
不得不說,這個想法有點大膽。
而周默的想法,卻是更加大膽。
除了黃權本人,周默還想贖回他當年帶走的那一萬士兵。
黃權是巴西郡閬中人,周默的老鄉。當年黃權投降曹魏帶領的一萬人馬,絕大部分都是益州本地人,而其中又以巴人最多。
這批人一直都在荊州軍區,如今歸於司馬懿帳下。
古人鄉土觀念極重,五年過去了,想來無數個日夜裡,這些士兵一定經常眺望西方,思念家鄉。
周默在閬中老家,也聽過見過許許多多的母親,為她永隔兩地的兒子日夜祈福。
一個母親這樣安慰自己說:「跟著黃將軍投了魏國也好,雖然再見不上面,我起碼知道他還活著。十五的時候,抬頭望天,我們還能看到同一個月亮。不像去了猇亭的,全死了,沒幾個回來的。」
設法將黃權和這一批人全部換回來,就是周默此行的最終目標。
曹真思揣良久,卻道:「鎮南將軍黃公衡與先帝甚厚,若無陛下親自開口,我無權以他作為交換條件。此事當報告朝廷,才能決定。」
「不急。」周默道,「需要你報告朝廷的事,不只是黃公衡一個人,還有他當年帶去你們魏國的一萬益州籍士兵,現在還剩多少,我全要贖回。」
「一萬士兵?」曹真驚訝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你拿什麼交換?」
周默道:「拿我們俘虜的,以及投降的伱們魏國關東籍士兵來交換。」
「你們有俘虜我們一萬關東籍士兵這麼多嗎?」
「沒有。」周默道,「一比二交換。你回去統計好人數,我換給你一半人。」
曹真嗤地一笑:「一比二交換,虧你能想得出來,這賠本買賣,我若答應了你,豈不是血虧?」
周默也笑了笑道:「據我所知,黃公衡當年帶去魏國的兵,如今都在荊州,效力於司馬懿帳下。而我們此番戰役中俘虜的關東籍士兵,多是你曹子丹部將。就算血虧,虧的也是他司馬懿,與你曹子丹何干?」
「你又如何能保證這些人回來還是我的人,而不是送給司馬仲達?」
「堂堂曹大將軍若連這點本事都沒有,未免教人小看啊。」
曹真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如何?曹大將軍可有決斷?」周默問道。
「還有張儁乂。」曹真開口道。
「成交。」周默道。
最終,周默用夏侯楙清河公主一家,張合,以及四千多魏國俘虜,換來了黃權及其部將史合,龐林(龐統之弟)等八千多益州籍士兵,以及徐庶和顏斐家眷。
八千多人,幾乎已經是當年那支萬人部隊剩下的全部了。另有一兩千人,在這些年裡,已經或病死或戰死,永遠埋骨他鄉。
儘管離開家鄉已經五年,儘管一些軍官已經在魏國娶妻生子,但他們寧願放棄這邊的一切,也要返回朝思暮想的故鄉之地去。
這是一場雙贏的交易,大家都很開心。
曹叡很開心,叔叔曹真不辱使命,贖回了自己的家人。那幫天天來哭喪的叔伯姑母宗室貴胄們,也終於消停下來。
儘管夏侯楙犯下大錯,但以後不外派當官便是,沒有什麼比一家人整整齊齊,團團圓圓更珍貴的了。
曹真也很開心,不僅完成了朝廷的任務,還贖回了張合和四千士兵。有了這股力量,他便更有信心在來年的戰爭中,一舉擊敗諸葛亮,收復關中失地。
徐庶也很開心,他本以為當年當陽一別,自己這輩子也就在曹營這樣蹉跎下去了,沒想到故友諸葛孔明竟還惦記著自己,不免老淚縱橫。
黃權也很開心。當年不得已而投魏後,黃權雖表面上官高爵顯,但實際上作為降將,他很清楚自己的處境,為了自己和自己帶來的士兵們能夠生存下去,他一直都是謹小慎微,如履薄冰,其個中辛酸,只有他自己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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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夢也想不到,竟還有一天能夠重回故鄉,而且是攜八千益州子弟重回故鄉。
儘管如此,在真正回到蜀地之前,他激動的心情也不敢表露出分毫,只上書曹叡,稱「一切唯陛下旨意是從」。
長安這邊。
諸葛亮和周默也都很開心。
四千人換八千人,對於財大氣粗的魏國,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但對於丁口稀缺的蜀漢來說,完全是大賺特賺。
更何況還有徐庶、黃權、史合、龐林等人的回歸。尤其是徐庶和黃權二人,那都是當今天下頂尖的人才。
夏侯楙和老婆清河公主,自然很開心。夏侯楙就是算準了曹家不會對自己夫妻棄之不顧,所以才敢無底線地順從周默,叫開長安城門,迫使顏斐投敵,只為保住性命,有朝一日能夠回魏。
至於全部家當都被周默給霍霍了,夏侯楙雖然心痛萬分,卻是屁也不敢放一個。還好清河公主安慰他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保住咱們全家的命,比什麼都重要。等我們回了洛陽,憑藉我們的身份,再搞些家業,還不容易嗎?」
夏侯楙默默點頭,深以為然。
顏斐也很開心。周默兌現了他的承諾,讓自己的全家老小免於牢獄之災,自己的良心也終於可以安放。
張合也很開心,不僅每天食量大增,指定要吃周默送的那種驢肉,還恢復了操練的習慣,每日在院中打熬槍棒,鍛鍊筋骨,為重回戰場做好準備。
最開心的,則莫過於益州的部分百姓了。
夷陵戰後,他們的親人遠隔於異國他鄉,雖未戰死,但和死了也沒有什麼區別,今生再難相見。本已心如死灰,如今卻忽然再次相逢,恍若隔世,如何能不叫人欣喜若狂,涕淚橫流?
普天之下,可能唯有一家人,不甚開心。
魏國荊州治所,南陽宛城。
在朝廷的調兵令派下來之後,司馬懿儘管內心頗有微詞,但執行起來,卻是不折不扣。
八千餘益州籍士兵,早已打散分入各營,如今一個不落,全都被他統計出來,準備送歸蜀中。
「父親,憑什麼?」司馬師不滿道,「憑什麼四千人換八千人?又憑什麼換來的人,都歸了大將軍。而送去的人,全出自我們營中。」
「住口,什麼叫我們營中?」司馬懿怒道,「這是大魏的軍營,是大魏的軍隊!陛下想怎麼用,怎麼調遣,我們照著辦就是了,哪裡來的這麼多牢騷?」
司馬師很少見父親如此大發雷霆,於是嚇得不敢再說話。
良久,司馬懿的氣漸漸消了,開口道:「幾千士兵,雖然也很可惜,但更為可惜的,是黃公衡。昨日他來見我,交談之後,我才發現此人之才,當與劉子揚、蔣子通不相伯仲。」
劉曄、蔣濟都是曹操的重要謀臣,司馬懿將黃權比作他們,可見其對黃權的器重之深。
「像黃公衡這樣的人才,足抵一萬雄兵,當年劉備同武皇帝爭漢中而得勝,皆出自其所謀也。吳蜀交戰,我們漁翁得利,僥倖得之,卻不能用之,這倒也罷了。可無論如何,也不該把他放回蜀國去啊。」
「那又該如何,陛下聖旨已下,父親難道還能抗旨不遵嗎?」
「倘若黃公衡心中還有一絲留意,我便有辦法挽留。可倘若他去意已決,我也無可奈何了。」
翌日,黃權臨行之前,來向司馬懿辭別。
一番寒暄交談,司馬懿見黃權面色如常,言行端正,喜怒不形於色,愛才之心大起,不免更加痛惜他的離去,開口道:「蜀中像公衡這樣的人才,恐怕不多吧。我料公衡回去,一定會受到諸葛孔明的重用的。」
黃權笑道:「沒想到明公竟如此看重於我,實在愧不敢當啊。」
「既知我看重於你,為何不留下來?只要你點頭,我自會去和陛下開口。」
黃權搖了搖頭:「朝廷已經決定的事,明公還是奉旨行事為好,不宜過多干涉,以傷陛下之明。更何況,強扭的瓜不甜啊。」
「說的沒錯。」司馬懿失笑道,「一定得知公衡將要離去,我心已亂,所以才會胡言亂語。」
黃權拱手告辭,司馬懿望著他的背影,悠然惋惜道:「什麼叫強扭的瓜不甜,看來,不過是西蜀之瓜更甜一些罷了。」
……
冀縣城西,亂墳崗。
兩匹黑馬,並肩而行,緩步來到此地。
一匹馬背上,是一名年輕的女子,正是王幼娘。而另一匹背上,乃是新進的征西將軍姜維。
「小夫人,就是這裡了。」
二人走到一座墳前,姜維開口說道。
這是仁摩羅的墳,因為身份的特殊原因,當時姜維無法給他立碑。而這一次來之前,他本想順便刻一塊碑帶來,卻被王幼娘拒絕了。
王幼娘神情激動,翻身下馬,在墳前簌簌落淚,哀慟良久。
「薛禮和郭淮都已經死了。你的仇已經報了,可以安息了。」
「記得當年也是在此地,我在棺材裡面,你在外面。你從冀縣一路送喪,把我送來這裡,埋了我,又把我挖出來,生死之事,仿佛兒戲。可能是當時惹怒了老天吧,誰能想到,今天咱們真的陰陽相隔,只不過你卻擅作主張,頂替了本來屬於我的位置。留我一個人在這人世,獨自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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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過,將來如果有機會,還是想回于闐國去,不想死在異國土地上。我當時以為你是後悔娶我,還狠狠打了你一巴掌,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既已入贅我王家,將來就該隨我一起,葬在我王氏祖墳里。」
王幼娘回憶起往事,破涕為笑,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你這輩子,就愛騙人。你都大難臨頭了,還要騙我先走,實在是壞蛋透頂,不能饒你。」
姜維也單膝跪地,倒了一杯酒,灑在墳前,低聲道:「仁摩羅兄,你是個真正的英雄,我姜維能與你共事,是我這輩子的榮耀。對於你的遺孀王小夫人,我也會盡我的全力照拂她,保護她,以償還我對你的虧欠和愧疚,請你放心走吧。」
「伯約兄弟,你不必如此介懷,你並不欠我什麼。」王幼娘道,「相反,因為有你的勇敢果決,我夫君才不至於遭受郭淮的酷刑折磨,也才能像個英雄一樣死去。我和他都應該感謝你才是。」
「小夫人能這麼說,我很感動。」姜維道,「但是,我的愧疚,也是發自內心的。最近這兩年,我經常都會夢見仁摩羅兄望著我那絕望的眼神。若能活著,沒人想做這樣的英雄。是我無能,沒有辦法救下他。所以,今後餘生,也請小夫人不要拒絕我的好意。否則,我的愧疚,將往何處安放?」
王幼娘沒有回答。
二人靜靜地在仁摩羅的墳前,燒了很多的紙錢。
「伯約,幫我一個忙吧。」
「好。」
「你幫我把他的棺材掘出來,再找幾個人,我們帶他回于闐國,把他葬在他的家鄉。」
「好的。」姜維道,「如今雍涼平定,一路暢通無阻,此事並不難辦。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你是朝廷重臣,事務繁忙,只要你有時間,我們隨時出發。」
「不礙事。我向丞相寫信告假,他一定會准允的。我們明日便啟程,如何?」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