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忠君

  第210章 忠君

  這個冬天,相比北邊的金戈鐵馬,血雨腥風,遠在蜀中的成都城,顯得格外平和靜謐。

  負責掌管朝政的留府長史張裔和參軍蔣琬,都是老成持重的寬厚長者,他們秉承諸葛亮的執政風格,事必躬親,執法辦事細緻、公正而嚴格,得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好評。

  同時,他們也儘量體恤百姓,除了北伐必要的軍糧軍資之外,從不額外徵收賦稅,徵發百姓徭役。

  即便兩個月前宮城中發生一場大火,燒掉了兩間殿宇,卻因為前線戰事焦灼,缺少人力,便一直拖延下來,到現在都沒有開工修繕。

  當然這也得益於劉禪的寬厚,不加計較。

  這兩間殿宇,本是他幾個十分寵愛的後宮美人的居所,如今著火毀壞,她們只能暫時前往張皇后的宮殿側室臨時居住。

  張皇后端莊賢淑,宮人們都對其十分敬畏。和皇后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便要時時刻刻注意儀態儀表,不敢逾矩,自然不如原先在自己的宮殿中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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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人們幾次向劉禪撒嬌求情,想要讓劉禪下旨,命丞相府儘快派人修復宮殿。

  這個要求不可謂不合理,堂堂一國之君,連自己寵愛的女人,都沒房子住。擱在後世現代社會,也沒多少女人願意嫁這樣的男人。

  而且,堂堂一國之都,一進宮門,入眼就是一大片火災後的廢墟,還持續了好幾個月之久。

  實在既不體面,也不吉利。

  通常情況,這種撒嬌賣萌式的軟磨硬泡,對劉禪這樣耳根子很軟的溫良少年是很有效的。根據美人們過去的經驗,陛下即便第一次不允,只要再多堅持幾次,很快就會答應下來。

  但這一次,劉禪卻始終固執己見,從不向丞相府下旨催促,只表示,一切聽從丞相長史安排。

  原因也很簡單,劉禪雖然不是什麼英傑之才,但作為一個普通人的基本智力還是有的。

  他很清楚,前線的戰事更為要緊,更需要人力。張裔和蔣琬是分得清楚輕重的人,不用他來提醒。

  然而,站在宮室黑漆漆的廢墟之前,想起美人們的耳鬢廝磨,劉禪還是不由得搖頭嘆息。

  都說當皇帝每天過的都是神仙般的日子,逍遙快活,可他當皇帝已經整整三年了,卻為何一點這種體驗都沒有?

  宮中的生活,實在是無聊枯燥,作為一個皇帝,他也越來越有「孤家寡人」的體會。

  沒有人敢不尊重他,沒有人敢不害怕他。

  就連自己的親人,也是如此。

  劉禪每天都要面對一個假裝很親近,但實際很有距離感的後媽。還要面對兩個雖然自己很想親近,但他們總是表現得很客氣的兄弟。

  幾年前,劉禪還不懂這些,總是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有娘親,有兄弟,卻總是感覺如此的孤獨。

  這幾年逐漸長大,在費禕的點撥之下,也逐漸明白了其中的一些道理。

  母親吳太后,那是政治聯姻的結果。老爹劉備娶了她,她的兩個兄弟吳懿吳班才能心甘情願帶著一大票家族部曲,在北伐前線為這個國家賣命。

  劉禪既不是吳太后親生的,也不是親養的,沒有感情基礎,所以才會感覺有距離。假裝很親近,那是太后會做人,知道如何扮演好一個皇帝母親的角色。

  劉禪又隱約想起了兒時在荊州住的時候,父親去了一趟東吳,然後帶回來的那個長得挺漂亮,但總是兇巴巴的母后孫夫人。

  孫夫人年輕漂亮,劉禪最初自然很願意和她親近,但她卻總是一副不開心的模樣,常常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就教訓小阿斗。

  當時劉禪年幼無知,戰戰兢兢,不能理解。如今想來,卻是恍然大悟。

  孫夫人與父親也是政治聯姻,沒有感情基礎,又如何能喜歡父親跟別的女人生的兒子?她這麼做,一定是把對父親的氣,全都撒在自己身上的緣故。

  他又想起自己的兩個弟弟。

  這可是親兄弟,都是一個爹生的。劉禪身為一個「孤家寡人」,打心眼裡特別想跟他們多親近一下。

  只可惜,自從劉永劉理年紀漸長之後,他們表現得越來越像一個臣子而不是兄弟,甚至每次見面,比費禕霍弋這些親近的臣子都顯得更加拘束謹慎,絲毫不敢違背禮節。

  按照費禕的說法,這是因為,他和兩個弟弟並不是同母,年紀也差著好幾歲,算不上從小一起長大。

  而他們的母親都是平民出身,朝中沒有後族依仗,他們的休戚榮辱,全在自己這個做皇帝的哥哥的一念之間。

  同時,他們的特殊身份,也決定了他們永遠都是皇位的一種潛在威脅。

  所以他們才十分畏懼自己,顯得並不親密。

  費禕說的,聽上去也都挺有道理。

  但費禕卻解釋不了,為何相父諸葛亮和兄長周默,總能給劉禪更親密的感覺,仿佛是一家人一般。

  劉禪時常也在心裡暗自琢磨這個問題。

  這些日子,才終於想出了一個挺有道理的解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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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其他人或多或少,心裡都在盤算著圖他點什麼,畢竟自己可是皇帝。

  而諸葛亮和周默,不僅從不圖他什麼,反而總是想辦法給予他什麼。

  劉禪已經二十多歲,生了好幾個孩子,早就是成年人了。他明白其中的難能可貴。

  諸葛亮臨行之前,在《出師表》中對他的殷殷教誨,仿佛一個絮絮叨叨的慈父,不放心自己的兒子。

  也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劉禪才更能體會到其中的真情實感。

  相父不放心自己,就像爹不放心兒子,這不奇怪。

  更何況,劉禪也知道自己的確不太靠譜,沒法叫人放心。

  在朝臣們對他的評價中,有一句話出現的頻率很高:性格溫潤,善良純孝。

  這當然是好話,劉禪也常常為這句評價而沾沾自喜。

  然而,兄長周默曾說,皇帝的身份十分特殊,很容易被馬屁精蒙蔽。朝臣評價皇帝,自然都是揀好聽的說。要想真正了解別人眼中的自己,不要看他們說了什麼,而要看他們的話外之音,看他們沒有說什麼。

  說他性格溫潤善良,其話外之音,也是在說他缺了點心眼權術,不擅權謀。

  這樣的性格,作為普通人,無疑是很好的。但作為一個皇帝,就太容易被人蠱惑,而做出錯事來。

  就跟相父總擔心自己朱紫難別,是一個道理。

  也難怪相父在他身邊派了性格正派的董允,以及聰慧機敏的費禕,還有忠誠勇武的霍弋三人輔佐。

  董允保證他道德上不滑坡,不沉溺酒色。

  費禕保證他明辨忠奸,不被人當傻子耍。

  霍弋則可以在他遭遇危險的時候義無反顧地頂在他的身前,保護他的安全。

  此三人的安排,可謂用心良苦。

  在劉禪看來,當皇帝,真沒有太大的意思。除了在綿延子嗣一項上,能夠享受到普通人夢裡才敢想像的齊人之福以外,剩餘的事情,大都是無盡的煩惱。

  用兄長周默的話說,所謂政治的本質,就是社會利益的再分配,如何讓社會上大多數階層,都能夠相對滿意而各司其職,以保持一個相對穩定的秩序。

  然而,利益是有限的,而人的欲望卻是無限的,這本就是一個不可能做到完美的事情。

  即便是一個好政治家,也經常要在一個差的選擇和一個更差的選擇中,做出艱難的決定,並為此背負巨大的道德負擔,所謂兩害相權取其輕。

  沒有堅如磐石的意志力,這樣的工作,根本不可能做好。

  多虧了這三個從小玩到大的玩伴的忠心輔佐,大部分事情都不用他來親自操心,否則如果所有的事務都讓他親力親為,就像相父那樣,那還不如一刀殺了他來得痛快。

  儘管並不愛涉足政治,但北伐戰爭,卻時刻牽動著劉禪的心。

  為了支持北伐前線,劉禪主動做出表率,節衣縮食,一切用度,能省則省。就連宮中的宿衛,除去基本的安排外,也都派給丞相府公幹,用於押送軍糧物資等北伐相關的事務。

  吳太后宮中,張皇后宮中,梁王府,魯王府,一應皇家宗親,關家張家,也全都以劉禪為榜樣,節約開支,支持北伐。

  或隔三五日,或隔十餘日,便有前線的戰報傳回成都。

  而每當戰報到來,劉禪都十分激動,拉著董允、費禕、霍弋,一起閱讀戰報,分析戰局。

  每聽聞漢軍取得勝利,如周默魏延走子午谷成功奇襲長安,姜維反間計攻破上邽堅城,劉禪等人都是歡呼雀躍,拍手稱快。

  而聽聞曹真大軍圍攻長安,周默大軍困守城中,已經一月沒有任何消息的時候,劉禪也是心急如焚,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以至於一日裡能派人向丞相府詢問四五次,翹首以盼最新的消息,心中默默為兄長周默祈禱,希望他能夠化險為夷。

  當聽聞曹真退軍,大局已定。諸葛亮大軍進入長安,整個關隴地區全部收復重歸漢土之後,劉禪這輩子都沒有這麼開心過。

  但開心之餘,心中卻是充滿了遺憾。他只恨自己不能親在前線,以見證這場偉大的勝利。

  畢竟,哪個少年郎沒有一個霍去病式的夢想,親率大軍征戰沙場,開闢疆土。

  劉禪也是一樣。

  當初戰爭之始,他便有一個極為衝動想法,那便是效仿周武王御駕親征,並且已經在腦海中推演了無數次。

  然而,這個想法始終只是想法,劉禪從來都沒有對任何人說過。

  他知道戰爭充滿著危險,但這並不是阻礙他的根本原因,劉禪不怕危險。

  他只是覺得,自己哪怕御駕親征,也幫不上大軍什麼忙,甚至還會成為一個累贅。

  所以,這個夢想也只能深埋心中,成為一個遺憾。

  長安。

  關於遷都的爭論,還在繼續。

  儘管周默身份貴重,又功勳卓著,北伐一戰更是當之無愧的功勞第一。

  先是計退司馬懿,收服了孟達、申儀,保住了東三郡,然後是實現了子午谷奇謀,拿下長安並成功守住,將全軍的戰略目標一下從「斷隴」,迅速躍進到「還於舊都」。

  最後則是在曹真和諸葛亮決戰五丈原的時候,利用新式的騎兵戰術,發動了敵後游擊戰和運動戰,騷擾魏軍後勤,逼迫曹真補給吃緊,不得不在渭河冰封之前退軍。

  周默提出的「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十六字戰略,更是成為了以弱敵強時的標準戰法,軍中各級將軍都在學習。

  甚至在隴西的戰鬥中起到至關重要作用的姜維,也是周默安排的暗子。而街亭戰略地位的重要,也是周默在軍前會議上頻頻強調和提及才逐漸被人們更加重視起來的,否則漢軍大概率只會派萬餘人去守街亭,豈能抵擋住張合的五萬騎兵大軍?

  可以說,周默做出的預測,無不應驗,周默提拔的人,無不靠譜,周默打過的仗,無不勝利且給人驚喜。

  但是,這樣厚厚的功勞簿,也不足以讓大多數的人同意他的遷都方案。

  儘管周默提出的「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的口號熱血十足,激動人心,但其中這個死字,在大多數朝臣看來,卻是無比的扎眼。

  畢竟,將君主置於一個危險的境地之中,這可不是為臣子的人該說的話。

  恪守君臣之道,就是這個時代最大的政治正確,是最好的道德品質之一。

  因此就連諸葛亮,也始終保持沉默,沒有發表觀點。

  僵持不下之時,馬謖私下來找周默,想了解他之所以固執己見的原因。

  馬謖懇切道:「思潛功勞之高,朝中無人能望汝之項背,上至丞相,下至普通兵卒,包括鄙人在內,都對你敬佩之至。但是,思潛為何就忘了功高蓋主這四個字呢?難道你就不怕,讓陛下遷都長安,置陛下於危險的境地,會讓天下人說你是個不忠之人麼?」

  周默沉默不語。

  他心想:「我雖無叛逆自立之心,但我的靈魂可是來自兩千年之後,所以我本來也就不是什麼忠君之人。伱們若認為我是無君無父之徒,我也可以理解。」

  「但是,忠君二字,卻是古人的思想鋼印。且隨著朝代的變遷,這個鋼印逐漸烙刻得越來越深,到了明清時代,已經刻入了骨髓。這一點,從相權的逐漸衰落就能看出來。」

  「有漢以來,宰相都是皇帝也必須禮遇尊敬的對象。三國的諸葛亮為丞相,是制度允許,開府總覽國政,清清白白。東晉初年王與馬共天下,更是皇權與相權並行不悖。而明朝的張居正,雖然也是獨攬大權,但只能通過和司禮監太監們勾勾搭搭,私下破壞大明制度,來達到總覽大權的目的。因為到了明朝,已經無人能夠接受一個朝臣,能夠與皇帝有著相對平等的地位了。」

  「忠君的無限拔高,刻入骨髓,這並不是一件好事。我周默雖不一定有能力打破這個鋼印,但是卻不想成為其加固過程中添磚加瓦的人。」

  於是,周默躊躇良久,如此回答馬謖:「那麼,是否遷都長安,就讓陛下自己來定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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