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球

  周四下午的訓練被取消了。

  不是出了什麼事,是江晚晴在訓練開始前把所有人召集到球筐前面,指著趙小棠腳邊那四個紙箱和一個蛇皮袋,說了一句話:

  「今天不練球,分球。」

  趙小棠從鐵中回來的當天晚上就把分球系統做好了。她用一個舊鞋盒的蓋子畫了一張分級表,用尺子畫,每一個格子都是精準的三厘米乘三厘米,格子裡用工整的字跡寫著分級標準:

  > A級(比賽可用):羽毛完好,球托無裂,飛行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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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級(訓練可用):羽毛輕微鬆動或單根尖端磨損,球托微損,飛行基本正常。

  > C級(多球訓練用):羽毛折斷不超過兩根,飛行有明顯偏差但可預測。

  > D級(發球/揮拍練習用):羽毛斷裂三根及以上,或球托開裂,不可飛行。僅用作接觸練習。

  >廢品:球托碎裂,或羽毛折斷超過五根。回收。羽毛可作修補用,球托可作手工藝品。

  「手工藝品?」錢多多看著最後一行字,抬起頭。

  「舊球托可以做鑰匙扣。」趙小棠的語氣很平,「我在初中做了大概三十個,送給球館裡的小朋友了。」

  林見羽看著那張分級表。標準的、精確的、每一格都是三厘米乘三厘米。他想起趙小棠第一天來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傳單上說『不騙人』,我就來了。」這個人和這個社有一種奇怪的契合,不是因為她會打球,是因為她也是那種「會認真對待一件小事」的人。只是大家認真對待的東西各不相同:錢多多認真對待帳本,陸一鳴認真對待技術動作分析,江晚晴認真對待「不騙人」,趙小棠認真對待分球。

  而林見羽,他認真對待每天凌晨五點的那五百個高遠球。

  ---

  分球花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錢多多負責統計,他坐在場地邊上,面前攤著帳本和趙小棠的分級表,每收到一顆分級完畢的球就在對應等級下面畫一橫。每五橫構成一個「正」字。一個半小時後,他的帳本上出現了一頁全新的記錄:

  >鐵中舊球盤點(10月17日)

  >

  > A級:17顆

  > B級:43顆

  > C級:38顆

  > D級:19顆

  >廢品:3顆

  >

  >合計:120顆

  >

  >另:手膠四根(黑色×2,綠色×1,白色×1)/球鞋一雙(38碼·七成新)/斷線拍三把(待趙小棠修復)

  >備註:A級球中有一顆非訓練球。品牌標識與常規不同。疑似比賽級用球。需進一步確認。

  林見羽看到了那顆球。

  它是在分到第十幾顆A級球的時候被趙小棠挑出來的。她一拿到手就停下了,沒有立刻放入A級箱,而是把球舉到眼前,轉了一圈,讓羽毛在燈光下過一遍。然後她放低聲音,像是發現了什麼不太確定但又不太尋常的東西。

  「這顆不是訓練球。」

  「怎麼看出來的?」

  「羽毛。」她把球放在林見羽掌心裡,「訓練球的羽毛是鵝毛中段,選的是羽片的中部,比較硬,但均勻度不夠。比賽球用的是鵝毛上段,就是翅膀最外側那幾根。你看這個,」她指給他看一根羽毛的邊緣,那個邊緣的弧度比訓練球的要飽滿,像是一把微型彎刀的刀脊,「,上段羽毛的弧度更圓,空氣動力學效率更高。飛行到後半段的時候不會飄。」

  她翻過球托。「還有這個。球托底部的軟木,訓練球是用碎木壓的,外面包一層合成革。比賽球用的是整塊的葡萄牙軟木,」她用指甲輕輕掐了一下球托,球托上出現了一個淺淺的指甲印,然後慢慢彈回來,「,有彈性。碎木壓的沒有。」

  林見羽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球。它是白色的,但不是訓練球那種「新出廠的白」。訓練球的白是平的,均勻的,像列印紙。比賽球的白有層次,羽毛根部是微微的米黃色,往尖端漸漸變白,球托的軟木在革層下面透出一種很淺很淺的棕色。它不是一顆「新球」。它是一顆被認真做出來的球。每一個部位都有它自己的顏色。

  「這顆球,」趙小棠說,「在店裡賣的話,大概三十塊一顆。」

  「三十塊一顆?」錢多多的筆差點從手上滑出去。

  「比賽級的,最便宜的那種比賽級,一顆大概十二塊,這顆是好的,」她翻過球托讓他看牌子,「這個牌子的比賽球,全國青少年錦標賽用的就是這種。」

  球托上印著一個不認識的標誌。圖案不複雜,一個羽毛球的輪廓,旁邊有一行英文小字,小到林見羽要湊近了才能看清。十八個字母,排列成一個他讀不出來的單詞。

  不是尤尼克斯,不是勝利,不是他認識的任何品牌。

  但是全國青少年錦標賽用的。

  林見羽把球托翻過來,軟木底部正中央有一個鋼印編號,很小,但很清晰:NJ-17-0328。

  「『NJ』,」陸一鳴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應該是『南京』。『17』可能是年份。『0328』可能是批次號,如果是2017年南京站的比賽用球,」他停了一下,在腦海里檢索某種資料庫,「,那這顆球已經有三年了。」

  「三年前的比賽用球,怎麼會出現在鐵中的舊球箱裡?」

  沒有人知道答案。

  也許鐵中有人參加過那場比賽,打完以後把球帶回來了。也許那顆球從南京到了福州,從一個球包到另一個球包,從一個球筐到另一個球筐,最後被遺忘在最裡面的舊球箱裡,它身上沒有劃痕,羽毛沒有斷裂,球托沒有磨損,它甚至可能沒被打過。它只是走丟了的球,在黑暗的器材室里待了三年。

  然後今天,被趙小棠的手指摸到,被放在了這個快要解散又被救了回來的羽毛球社的物資箱裡。

  林見羽把球握在手裡。軟木球托的大小剛好填滿他的掌心,和他第一次在麵館後巷握著那顆球的時候一模一樣的觸感,澀澀的,穩穩的,剛好能抓住。

  「這顆球,」江晚晴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旁邊。她低頭看了一眼林見羽手裡的球,她的視線在球托上的鋼印編號上停了一瞬間,「不要分。自己留著。」

  「為什麼?」

  「因為有些球不是用來打的。」她從他手裡把球拿起來,轉了一圈,然後放回他掌心,「是用來記的,記住你第一次摸到比賽級用球是什麼感覺,以後你打正式比賽的時候,拿到的每一顆球都是這種感覺,你現在知道了,等你不覺得它特別了,你就真的準備好了。」

  林見羽低頭看著那顆球。

  三十塊一顆。

  他爸的一碗麵賣十二塊,這顆球值兩碗半面。而他手裡還握著另一顆球,不是比賽級,就是一顆普通的訓練球,八塊一顆,他爸的面不夠賣一碗。

  他把比賽球放進口袋裡,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C級訓練球,羽毛斷了一根,球托上有一道淺淺的裂紋。趙小棠已經把它分到了「多球訓練用」那一檔。

  「這顆,」他說,「這顆先打。」

  ---

  周六早晨,社區球館。

  十月下旬的福州終於有了秋天的樣子。早上出門的時候空氣是涼的,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種剛好處在「需要加一件外套」和「走兩步就暖和了」之間的涼。林見羽穿了件薄外套,走到球館的時候外套已經脫了,夾在腋下。

  蘇雲樵已經在場地上畫好了線。

  不是真的線。是用白色粉筆在地膠上畫的一個「米」字,八條線,從場地正中心向八個方向延伸出去。每一條線的終點都標註了位置:正前方終點寫著「網前正手」,右前方寫著「網前反手」,正右方寫著「中場正手」,右後方寫著「後場正手」,正後方寫著「底線後退」,左後方寫著「後場頭頂」,正左方寫著「中場反手」,左前方寫著「網前反手勾對角」。

  「米字步。」蘇雲樵站在那個粉筆「米」字的正中央,「羽毛球場上的所有移動,不管你是打單打還是雙打,不管你是在進攻還是防守,你的腳都在跑這個字。八個方向。起點是你站的位置。終點是你需要打到的那個球。中間的過程,啟動、移動、制動、回動,全部發生在不到兩秒的時間裡。」

  他踩了一下腳下的粉筆中心點。

  「今天只練啟動。」

  「啟動?」

  「從中心到任何一個方向,你邁出的第一步。」蘇雲樵的右腳在地上蹬了一下,沒有真的跑出去,只是做了一個起始動作,「啟動決定了你整段移動的速度。啟動慢了零點一秒,後面的移動再快也追不回來。啟動對了,你的腳在球還沒飛過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要往哪個方向去了。」

  「怎麼看球的方向?」

  「看對手的拍面。」

  林見羽站著沒動。蘇雲樵從他手裡把拍子拿過去,「你站到對面。」林見羽走到網的對面。蘇雲樵站在他剛才站的位置,舉起拍子,做出一個準備回球的姿勢。

  「看著我的拍面。」

  他的拍面微微往右傾了一下,動作極小,比上周林見羽在訓練中看到的角度變化還要小。然後他做了一個完整的揮拍動作,球拍揮到最高點的瞬間,拍面的方向和他準備姿勢時的方向一致,右前方。

  「這個,」他在揮完之後說,「,就是球會去的方向。不是等到我揮出去才知道,是我在舉起拍子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你只需要看。你看到了,你的腳就會自己邁出去。」

  林見羽站在那裡,盯著蘇雲樵的拍子。他舉起拍子,林見羽的眼睛追著拍面的角度,然後右腳在對方揮拍之前就邁了出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邁了。是腳自己動的。

  「對了。」蘇雲樵說,「剛才那一下,就是啟動。」

  ---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林見羽在那個粉筆「米」字的中心反覆做著同一個動作:腳蹬地、身體微微下沉、重心前傾、看拍面,然後啟動。每次啟動之後他會跑到粉筆線的末端,跑回來,復位,再做下一次。不需要球。蘇雲樵讓他先做空跑,「腳的動作變成肌肉記憶之後,才能加上球。加上球之後你就不用想腳了,腳自己會跑。」

  林見羽跑了大概四十次啟動之後,汗已經把T恤的前胸部分全部濕透了。米字步的啟動和原地揮拍不一樣,揮拍的消耗主要在手臂和肩背,米字步的消耗在下肢。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小腿的腓腸肌、足底的屈肌,這些肌肉他以前在籃球場上也會用到,但羽毛球的移動方式更短、更密、更需要踝關節的力量。籃球的移動是連續的長距離衝刺,從三分線到籃下,大概八米。羽毛球的移動是反覆的、一秒內完成的、長度不超過三米的急停急動。每一次啟動和制動之間的間隔不到一秒,心率在這一秒之間從一百二十跳到一百六十,然後在下一秒回到一百二十,然後再跳上去。這樣反覆了四十分鐘,他的心率圖表大概是一條鋸齒線。

  蘇雲樵在旁邊看,他沒有喊停,他自己知道什麼時候停。

  林見羽做完第五十次啟動之後,走到場邊拿起水瓶。瓶子裡是早上從麵館灌的涼白開,林大河給他灌的,瓶蓋上用馬克筆寫了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是他爸的左手寫的,左手,因為右手要扯麵。

  「多喝點。」

  林見羽仰頭喝了半瓶。汗水順著脖子流進鎖骨窩,在那裡停留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淌。

  「你那個社團,」蘇雲樵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那顆老球,「上周缺人,現在夠了?」

  「夠了,八個。」

  「嗯。」蘇雲樵轉球的速度沒有變。過了片刻,「你那個學姐,叫江什麼的,」

  「江晚晴。」

  「她快畢業了。」

  「嗯,這學期結束。」

  「她說『我在國家隊等你』,她不是讓你去,」蘇雲樵把球放在椅子扶手上,「她是在給你一個方向。」

  林見羽看著手裡的水瓶,瓶蓋上林大河寫的「多喝點」三個字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洇模糊了。

  「我知道。」

  「你知道方向在哪嗎?」

  「不知道。」林見羽把水瓶放在椅子上,重新拿起拍子,「但我知道明天早上五點要起來,後天也是,下周也是,下個月也是。」

  蘇雲樵沒有回答。

  林見羽重新站到那個粉筆「米」字的中心。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粉筆印記,八條線,八個方向。他現在只練了向前和向後的兩條線,還有六條沒有練,每一條線都需要幾十次、幾百次的重複才能變成「腳自己會跑」的肌肉記憶。那需要時間,不是一天兩天,是一個月兩個月,甚至更久。

  他忽然想起江晚晴打練習賽的樣子。她在場上的移動方式,每一次擊球後重心回彈到場地中心、下一步啟動的方向在對手出拍之前就決定了。她跑了三年的米字步,三年的每天揮拍,三年的球場。

  而現在她快要畢業了,她有她的方向,北京,讀書,也許不打球了。

  但她走之前給了林見羽一個方向。

  「再來一組。」他說。

  ---

  這天訓練結束後,林見羽沒有立刻回家。他站在球館門口,從口袋裡掏出那顆比賽級用球,NJ-17-0328。晨光從側面打過來,把羽毛染成了半透明的金色。球托的軟木底上那道鋼印在光線下面特別清晰,每一個數字都像是一個微型的烙印,烙在三年前的某一場比賽、某一個場館、某一個瞬間。

  他不知道這顆球來自哪一場比賽。也許是青少年的某站預選賽,也許是某個省級的決賽。它沒有被使用過,羽毛完美,球托無痕。它從南京到了福州,從一個器材室流浪到另一個器材室,從一個垃圾箱旁邊的紙箱裡被一雙撿球的手撈出來。

  現在它在林見羽手裡。

  他把球舉到眼睛前面,對著光,看了看那十六根羽毛的排列。每一根羽毛和其他十五根之間的角度都是精準的,不是九十度,是一個特定的銳角,這個角度讓球在空中旋轉時產生足夠的空氣阻力來穩定飛行姿態。趙小棠說的「上段羽毛」,那個更飽滿的弧度,確實和訓練球不一樣。他以前分不出訓練球和比賽球的區別,他連羽毛球有多少根羽毛都是上個月才知道的。但現在他能分出了。不是靠看羽毛,是靠看球的整體。比賽球握在手裡的時候有一種「緊緻」的感覺,羽毛和球托之間的連接更密實,旋轉的時候整個球是一體的,沒有一個部位鬆動。訓練球握在手裡輕輕轉一下,你會感覺到羽毛根部和球托之間有一點點的縫隙,那個縫隙在飛行中會被氣流放大,讓球在最後一段飄忽不定。

  他把球放回口袋。

  「走吧。」蘇雲樵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已經換下了運動鞋,穿著拖鞋站在門口。手裡沒有拿掃把,這是林見羽第一次看到他結束訓練之後沒有立刻開始掃地。

  「你今天不掃地?」

  「今天你掃。」

  「為什麼?」

  「因為今天是周六。老年隊不上場。」蘇雲樵的拖鞋在地膠上發出啪啪的聲響,他走到門口,把門推開,讓外面十月的陽光照進來,「周六,場地可以多留一會兒。不用那麼著急恢復原狀。」

  林見羽拿起牆角那把掃帚,他家裡帶來的那把竹掃帚,開始從場地邊緣往裡掃。掃地面的灰塵和羽毛碎片。掃蘇雲樵在場地中央畫的那個粉筆「米」字,白色的粉末在他掃帚下面慢慢散開,八條線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白色霧氣,然後消失了。但那些線已經在林見羽的腳底刻下來了。明天他不需要粉筆,他閉著眼睛也能踩出那個「米」字的八條線。

  掃到場地中央的時候,他發現粉筆線條下面的地膠上有一塊顏色比其他地方稍微淺一點的區域。那是他每天站在同一個位置練習啟動的時候,鞋底反覆摩擦留下的痕跡。不是污漬,是被磨亮了的區域。

  他在這裡站了大概幾百次。

  他繼續掃。

  掃完以後他把掃帚放回牆角。球館裡現在只有他一個人,蘇雲樵已經走到門外,坐在外面的台階上曬太陽。十月的陽光不烈,照在他洗到發白的老款運動外套上,外套上那個模糊的國家隊隊徽在陽光下終於能看清了,不是現役的隊徽。是幾十年前的老版。

  「蘇爺爺。」林見羽在門裡面喊了一聲。

  「嗯?」

  「那顆球,我口袋裡的那顆。是三年前的全國青少年賽的比賽用球。」

  「嗯。」

  「你覺得我能在那種比賽里打球嗎?」

  蘇雲樵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像一尊被太陽曬了幾十年的石雕,不直了,但還硬著。然後他說了一段話,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之間都有空隙。


  然後他轉過頭來。陽光正好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他臉上的溝壑都照了出來,每一條都是幾十年的球場留下的。

  「你已經在了。」

  林見羽站在球館門口。他的手無意識地握了一下口袋裡的那顆球。軟木球托的觸感隔著速干短褲的布料傳過來,澀澀的,穩穩的。

  他推開門,走進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