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福州,天亮得越來越晚了。
林見羽出門的時候外面還是全黑的。老街上只有他家和便利店亮著燈,麵館的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橘黃色的,照亮了門口那塊「林記麵館」的招牌,林大河已經開始揉面了,他的身影在後廚的磨砂玻璃上來回移動,像是皮影戲裡的一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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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橘貓還在便利店門口,它現在認識林見羽了,看到他過來會抬起頭眯一下眼,然後繼續睡。便利店門口的自動門開著一條縫,裡面的收銀員正在補貨,易拉罐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凌晨的老街上格外清脆。
林見羽把外套拉鏈拉到最高,福州的十一月不算冷,但凌晨四點多的風還是能鑽進領口的縫隙。他把拍子夾在左邊腋下,這個動作已經變成了他的身體記憶,就像出門前一定會檢查鞋帶有沒有繫緊。
社區球館。
蘇雲樵今天沒有掃地。他站在場地中央,手裡拿著兩把拍子,一把是他自己的,一把是林見羽的。他把林見羽那把拍子舉在燈光下,正在看拍線。
「你的線該換了。」他說。
林見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拍面。那根拍線是他爸二十年前纏的,或者說,是出廠的時候自帶的。拍線表面上已經起了一層細密的毛刺,不是磨損,是老化。尼龍線在空氣中暴露二十年,紫外線和水分子會慢慢降解聚合物的長鏈結構,讓線變脆。最明顯的徵兆是交叉點,橫線和豎線交叉的位置,拍線的顏色比其他地方淺。那是線在交叉點反覆摩擦之後被磨細了的部位。再打下去,這些地方會最先斷。
「趙小棠可以幫我穿,但我不確定,」林見羽停了一下,「這把拍子值不值得新穿線。」
這把拍子是鋁合金的,鋁合金拍框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是被淘汰的技術了,現在的球拍都是碳纖維的,鋁合金重,碳纖維輕;鋁合金硬,碳纖維彈。鋁合金打到球的時候會把大部分能量反彈回你的手腕,碳纖維會把能量吸收掉,這就是為什麼林見羽第一次打中甜區的時候手上「什麼都感覺不到」。那不是因為甜區,是因為碳纖維拍,鋁合金拍就算打中甜區也會有震動,它會一直震到你的手腕。
但他一直在用這把,不是因為沒得選,社團里有幾把碳素拍可以借,是因為這把是他爸的。
「值不值,」蘇雲樵把拍子放在椅子上,「不是你說了算的。」
「那是拍子說了算?」
「是你爸說了算。」
林見羽沉默了一瞬間,蘇雲樵沒見過林大河。他不知道林大河長什麼樣,不知道他比林見羽矮半頭,不知道他揉面的時候兩條手臂的肌肉節奏。但他知道這把拍子是林見羽他爸的,林見羽第一天來球館的時候就說了。而蘇雲樵在一個星期之後,在談到拍線該不該換的時候,提醒了他這件事。
「我周末找趙小棠。」他說。
蘇雲樵把自己的拍子遞給他。「今天用我的。」
林見羽接過來,蘇雲樵的拍子是碳素的,但不是現在市面上那種又輕又彈的新款,是老碳素,大概十五六年前的型號,拍框比現在的拍子稍微寬一點,中杆偏硬,握柄上的手膠已經用了很久了,表面磨得光滑發亮。握上去的時候手掌和手膠之間幾乎沒有摩擦力,但這個老頭就是靠這把拍了教了幾十年球。他不需要摩擦力。他的手已經長在拍柄上了。
「今天練什麼?」
「殺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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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樵的教學方式是先示範,不說話。他讓林見羽站在網對面,自己拿了三顆舊球,一顆一顆地往林見羽的方向打。
第一顆,高遠球,球飛得又高又遠,落向後場底線。
第二顆,吊球,準備動作和第一顆完全一樣,但拍面在觸球瞬間減速了,球擦著網帶翻過去,輕得像一片落葉。
第三顆,殺球。
林見羽第一次近距離看一個專業選手做完整的殺球動作。不是陳遠那種「高中生最強」的殺球,陳遠的殺球重心偏高,起跳之後主要靠手臂往下砸,蘇雲樵的殺球是從腳底開始的。七十幾歲的人,起跳的高度大概只有十厘米,但那個騰空的瞬間,林見羽看到了他身體裡的那道波。腳蹬地,膝蓋送,髖轉,腰往上帶,肩被腰拉,肘往上提,手腕在最高點做了一個極其短暫的停頓,然後甩出去,拍面擊中球托,
「砰。」
那個聲音不是「啪」。「啪」是林見羽打中甜區時候的聲音,脆的、乾淨的。「砰」是球被加速到某個速度之後,拍面和球托撞擊的一瞬間空氣被壓縮的爆音。那個聲音比「啪」更短、更銳、更像某種東西被打碎了。它很短,但林見羽後來回想起來,感覺那個聲音在那個瞬間被拉得很長。不是物理上的長,是他身體裡的感受,那個聲音從耳膜進去之後,沿著脊椎一直往下走,走到腳底被地膠彈回來,然後整個人都在共振。
球落在他身後的地膠上。他沒有動。他看著那顆球從彈起到滾到停下的整個過程,那顆球在被殺出去之後看起來像是換了一顆球。它不再是一顆在空中飄浮的羽毛球,它是一顆被發射出去的子彈。
「殺球,」蘇雲樵落地了,呼吸完全沒亂,「,是羽毛球里最難的技術。最快的球速可以超過四百公里每小時。比職業棒球的投球還快。但殺球不是靠手殺的。」
他又拿起一顆球。
「殺球靠的是全身。腳蹬地的力量傳到膝蓋,膝蓋傳到髖關節,髖傳到腰,腰傳到一個轉體,那個轉體把身體的所有能量都擰到了一起,然後,」他做了慢動作:身體在空中從一個側身的弓形忽然擰回來,手臂被那個擰力自然甩出,手腕像鞭梢一樣彈出去,「,釋放。殺球的重點不在殺。在放。」
林見羽看著那個慢動作里身體的動作。那不是他在體育節目裡看到的「運動員跳起來用力往下打」,那是他把身體變成了一根擰緊的毛巾,然後在空中把毛巾猛然擰開。力量不是加進去的,是釋放出來的。
「你來。」蘇雲樵把一顆舊球拋給他。
林見羽站到後場,側身,舉拍,起跳,然後用力往下揮。
球過了網,沒有聲音。連「啪」都沒有,因為他的拍面角度不對,太關了。拍面關著打出去的球會直接往下栽,根本打不到球托的中心。
「拍面,」蘇雲樵說,「你不是在打螺絲,你是在抽陀螺,拍面要平,平了才能把所有的力量傳到球托的正中心。」
林見羽調整了拍面角度。第二次起跳,還是不對。他打到了球,球飛過了網,但弧線太平了,那種平不是「殺球的高速平弧」,是「手臂力量不夠導致的軟弱無力」。速度大概只有蘇雲樵殺球的三分之一。
「不要用手臂。」蘇雲樵走過來,用手拍了一下他的後腰,「這裡,用這裡把身體擰過去。手臂只是鞭子,腰才是甩鞭子的手。」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第十一次。
第十一次的時候,他感覺到了。那個「擰」的感覺,在他的右腳蹬地之後,髖關節自然往前送,腰被那個力量帶著轉,就像他每天在麵館後巷裡對著粉筆點揮拍時一樣,但這次跳起來了。他的腳離地大概只有三厘米。三厘米,但在空中他的身體轉動速度比在地面上快了一倍。騰空之後沒有地面的摩擦力,身體可以在空中自由地轉,轉到最後一刻,他感覺到手臂被「甩」了出去。不是他自己用手臂揮的,是腰的轉動把他的手臂像一個連接件一樣帶出去了。手腕在最後一瞬間自己甩了一下。
拍面打中球托。
「砰。」
不是蘇雲樵那種「子彈炸裂」的「砰」,是小一點的、輕一點的、但確實是「砰」而不是「啪」的聲音。球飛過網,速度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拍都要快。球落到對面場地中間偏後位置,落地反彈之後撞上了牆角的球筐,「咚」。
蘇雲樵站在網對面。他看了那顆落在牆角的球,看了大概比正常的間隔多了一秒。然後他轉回來。
「你剛才跳了。」
「三厘米。」
「夠了。」蘇雲樵從球筐里又拿了一顆球,「殺球不是看跳多高,是看你在空中能不能把身體的力量傳到拍子上。你剛才那一下,傳過去了。」
他把球拋給林見羽。「再來。這次不要想,讓身體自己來。」
林見羽接住球。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拍子,蘇雲樵那把老碳素拍的拍面上,甜區正中央的線痕比他的鋁合金拍密得多。每一道白色的線痕都是一個擊球點。成千上萬個擊球點。這把拍子聽過無數聲「砰」。
他舉起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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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的時候已經六點半了。蘇雲樵坐在場邊的椅子上換鞋,林見羽拿起了那把竹掃帚。他現在掃地的速度和效率已經接近蘇雲樵了,知道每個角落需要掃幾次,知道地膠縫應該用掃帚的哪一個角度去刮,知道那幾扇沒拉緊的窗簾會讓晨光照到哪個位置。蘇雲樵第一次看他掃地的時候說「掃得太慢了」。一個多月後,沒再說過。
林見羽掃到門口那片區域的時候,餘光掃到了玻璃門外有一個人。不是老年隊的,老年隊的人不會在這個時間站在門外。
他抬起頭。
江晚晴站在外面。
她穿著便服,不是運動T恤和速干短褲,是校服。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遮住了下巴。頭髮披著,不是訓練時那個扎得很緊的馬尾。她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看不清裡面是什麼。她的呼吸在十一月的空氣里凝成一小團一小團的白霧。
「你怎麼來了?」林見羽推開門。
「今天起得早,順便路過。」她說。但三中到社區球館要坐四站公交車,不可能「順便路過」。
林見羽沒有戳穿她。
她走進球館的時候,蘇雲樵正在彎腰繫鞋帶。他抬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繼續繫鞋帶。
「你是江晚晴。」他說。
不是問句。
「您是,」
「看門的。」蘇雲樵站起來,把換下的運動鞋放進一個舊布袋裡,「也是教他打球的。」
江晚晴看著蘇雲樵,然後看了看林見羽手裡那把竹掃帚。她大概是第一次看到林見羽掃地,這個在社團訓練中進步速度驚人的少年,每天凌晨在另外一個球館裡,掃了將近兩個月的地。
「他跟我提過你。」蘇雲樵背上那個舊布袋,林見羽注意到他今天多帶了一個紙袋。他把紙袋放在椅子上,沒說是什麼,「你說他握拍握得對。」
「那個時候他是握對了,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握對了。」江晚晴說,「現在我知道了。」
蘇雲樵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和他第一次看林見羽手腕的時候是一樣的,「評估」裡面多了一層東西。
「你高中快畢業了。」
「嗯。」
「你去北京?」
江晚晴愣了一下。「……您怎麼知道?」
蘇雲樵沒有回答。他把紙袋往她的方向推了一下。
「這個,給你。」
江晚晴打開紙袋,裡面是一副護腕。不是新的,用過,但是洗得乾乾淨淨。護腕的邊緣有一點起球,內側的標籤字跡已經模糊了。但材質是好的,專業的加壓護腕,可以保護尺骨莖突在揮拍時不被反覆摩擦。
「我以前的。」蘇雲樵說,「用不著了,你送了他一根手膠,」他朝林見羽的方向側了側頭,「我替他還你一副護腕,高三寫字多,手腕容易勞損。」
江晚晴低頭看著手裡的護腕。白色的,邊緣有細細的藍色鎖邊。標籤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到無法辨認品牌了。
「謝謝您。」她說。
蘇雲樵「嗯」了一聲。然後拎起他的舊布袋,往門口走了兩步。走到林見羽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今天你鎖門。」
然後他推開門,走進十一月的晨光里。
球館裡只剩下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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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晴坐在場邊的長椅上。她把那副護腕在手心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不是在看護腕,是在想事情。
「他教了多少年球?」她問。
「我不知道,他沒說過。」林見羽把掃帚靠在牆邊,「他只說過,他教的第一批學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
「四十多年。」
「嗯。」
江晚晴把護腕戴在右手腕上。尺碼剛好,她手腕的尺寸和蘇雲樵預估的一樣。她低頭看著手腕上那個洗到發白的護腕,然後說了一句林見羽沒想到的話。
「你知道為什麼我高二的時候要把這個社團從解散邊緣拉回來嗎?」
林見羽搖了搖頭。
「因為,」她把護腕往手腕上推了一下,推到剛好蓋住尺骨莖突的位置,「我初中的時候想打羽毛球,但我爸說『女孩子打什麼羽毛球』,他不給我報體校,讓我好好讀書。」
她轉過頭看著林見羽。體育館的晨光從她側面打過來,把她右半邊的輪廓照出了一條細細的光線。
「我高一的時候經過招新攤位,和你在同樣的位置。羽毛球社的橫幅比現在還破。上一屆社長是個短頭髮的學姐,她看到我站在那兒,就舉著一根手膠跟我說:『入團送手膠,不管什麼水平,來就行。』」
「所以你拉人用的是她的話術。」
「連手膠的顏色都是,她當時給我的是一根黃色的,她說是她的幸運色。」江晚晴笑了一下,不是那種「過去的事了所以無所謂」的笑,是那種「過去的事了但它在現在仍然有意義」的笑,「然後我就留下來了,一留三年。」
「你爸後來同意你打球了嗎?」
「他不知道我在打球。」她把手腕上的護腕轉了半圈,「我每次出門穿的是校服,你不記得嗎?我來訓練從來不換衣服,只有在球館裡面才換成運動服。」
林見羽想起來了,是的,江晚晴每次進體育館之前穿的都是校服。他以為是因為高三太忙,從教室直接來訓練,懶得換,不是的,她不是懶得換,她是不能讓她爸知道。
「所以你說『我在國家隊等你』,」
「是我自己沒有機會做的事。」她說得很輕,不是遺憾,不是自憐,就是陳述一個事實,就像趙小棠分球的時候說「C級球羽毛折斷兩根」一樣。她說「我沒有機會做的事」,然後她給了林見羽一個方向。不是因為她想讓林見羽替她完成什麼,是因為她知道有一個方向比沒有方向要好走得多。
林見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從球包里拿出了那顆比賽級用球,NJ-17-0328。
「你看,」她把球拿過來,轉了半圈,看到了球托底的鋼印編號。她的手指在編號上輕輕撫摸了一下,那個動作和蘇雲樵轉球的時候一模一樣。
「三年前的比賽球。南京站的。」
「嗯。」
「你留到什麼時候才用?」
「不知道。」林見羽說,「等你畢業的時候,或者等我第一次打正式比賽的時候。哪個先來,就用哪個。」
江晚晴把球放回他手心。然後她站起來,把圍巾重新在脖子上繞了兩圈,圍巾的末端塞進校服領子裡面,遮住了她剛才說話時暴露出來的鎖骨,那個動作很熟練,不是第一次。
「第一個先來,」她說,「我一月份離校,期末考試完。然後就不回來了,直到高考。」
「那還剩,」
「不到兩個月。」她把紙袋折好,放進書包側袋裡,「這兩個月我會儘量多來訓練,不是以社長的身份,是來跟你打。」
她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和那天在招新攤位上舉著手裡另外一根手膠看他的那個距離差不多。體育館門口的晨光現在很亮了,十一月的太陽終於升起來了,把她整個人照成了一個剪影。
「林見羽。」
「嗯?」
「那顆球,你用的時候,告訴我。」
「為什麼?」
「因為我想知道,」她推開了門,外面的冷空氣湧進來,把她圍巾的下擺吹起來了一下,「你準備好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門在她身後輕輕彈上了。
球館裡重新安靜了下來。林見羽站在場地中央,那把他爸的舊拍子在椅子上,那把蘇雲樵的老碳素拍在他手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握拍手,虎口上的繭已經長到不用看就能摸到的程度。那是兩個多月里每天幾百次揮拍磨出來的。
他拿起牆角的竹掃帚,把場地最後一塊沒有掃的區域掃乾淨。然後他把蘇雲樵留下的紙袋折好,放進口袋。關掉球館裡最後一排燈,鎖上門,鑰匙放在門框上面那個只有兩個人知道的位置。
外面的陽光已經很刺眼了。他眯著眼穿過小區的時候,口袋裡的那顆比賽球在每一步走動的時候輕輕撞著他的大腿。一個很輕的、有節奏的撞擊,像是某種密碼,用莫爾斯碼在一顆羽毛球里敲著。他還沒破譯出來。
但他覺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