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八個

  女生接過筆的時候,錢多多的手在抖。

  不是緊張,是興奮。他那個記帳本上的紅圈已經畫了七個,每畫一個他都會在圈旁邊標註日期、時間、拉人渠道和轉化率。何明那一欄的備註寫的是「林見羽從桌球社挖來的,挖牆腳策略首次成功」。現在他要在第八個圈旁邊寫備註了,但他還不知道這個女生叫什麼名字。

  「你叫什麼?」錢多多的筆懸在表格上方。

  「趙小棠,高一的。」

  趙小棠寫字的速度很慢,不是猶豫,是認真。她的筆跡比陸一鳴的還工整,每個筆畫都壓在格子裡,不多不少。寫完「棠」字的最後一筆,她把筆還給錢多多,然後退後一步,像是簽完了一份重要的合同。

  「為什麼想加羽毛球社?」林見羽問。

  趙小棠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揉過的傳單,傳單上劉小北印的那行字,「來就行」,已經被揉得快看不清了。但她還是指了一下。

  「這個,『來就行』。」她把傳單折好放進口袋,「我以前在初中打過一點,但打得很爛。然後你們傳單上說『不限水平』,我就來了。」

  「你不怕我們是騙人的?」

  「怕,」趙小棠說,「但傳單上說『不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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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見羽看了一眼錢多多,錢多多聳了聳肩,「傳單確實寫了『真誠招新,不騙人』,那是江晚晴手寫加上去的。」

  江晚晴,那個從高二開始就把「真誠招新,不騙人」寫在每一張傳單上的學姐。那個在紙板上寫「本社目前共五人,如再無人加入將於本學期解散」的人。她寫「不騙人」不是因為那是招新策略,是因為她不想騙人。哪怕不騙人的代價是拉不到人,哪怕拉不到人的代價是社團被註銷。

  但她還是寫了,而且現在第八個人,最後的這一個人,就是因為這三個字推門進來的。

  「行,」林見羽說,「歡迎加入。周二周四下午訓練,球拍可以借,不過社裡的拍子—」

  「我知道,」趙小棠打斷他,「傳單上寫了。『球拍可借,數量有限,先到先得』。」她笑了一下,「我不用借,我有一把舊的。」

  她從書包側袋裡抽出一把球拍。拍子很老了,碳素拍,但型號是六七年前的。拍框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握柄上的手膠已經磨平了,露出底下發黃的底膠,但拍線是新的,新穿上去的線在陽光下反著光。這說明這把拍子被閒置了很久,然後最近有人把它翻出來,新穿了線,想著「可能還會用得上」。

  「誰幫你穿的線?」林見羽問。

  「我自己。」趙小棠說,「我初中學過穿線,在球館裡跟穿線師傅學的,穿得不太好,但可以用。」

  錢多多的眼睛亮了。那個亮度林見羽之前在他臉上見過一次,是第一次宣布公款金額的時候。

  「你會穿線?」

  「會一點。」

  「你知道我們社的拍子有多少把是斷線的嗎?」

  「多少?」

  「三把,」錢多多伸出三根手指,「不,現在是四把了。上周劉小北殺球又把一把的線打斷了,我們沒錢去外面穿,穿一次線要五十塊,五十塊夠買,」他低頭算了一下,「六又四分之一顆訓練球。」

  趙小棠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拍子,又看了看錢多多那個快要翻爛的記帳本,她好像忽然理解了這個社是什麼情況。

  「我可以幫你們穿,不用錢,線的話,我家裡還有幾卷舊的,能用。」

  錢多多翻開了記帳本,在「支出」那一欄里,他畫了第一條畫了橫線的記錄:「穿線費用:零元(社員趙小棠提供技術支持)」。

  然後他在旁邊畫了一個笑臉,這是他記帳本上的第一個非數字符號。

  ---

  當天下午,江晚晴把更新後的名單送到了學生會。

  羽毛球社,八人。

  社團管理部的老師核對了兩遍名單,蓋章,歸檔。在「羽毛球社」那一欄旁邊,用紅色原子筆寫了兩個字:合格。

  江晚晴走出學生會辦公室的時候,在教學樓走廊上站了一會兒。走廊盡頭是體育館的方向,透過樹冠可以看到體育館的白色屋頂。兩年前她接手這個社團的時候,名單上只有三個人。她、錢多多、上一屆社長。上一屆社長說「這個社大概撐不過一年」。三年後,八個人。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都是她拉來的,第一年拉了三個,第二年拉了兩個,第三年,第三年來了林見羽、何明、趙小棠。

  她不知道這些人會留下來多久。林見羽進步得太快了,快到讓她覺得這個小小的羽毛球社可能裝不下他。何明還在糾結桌球和羽毛球的「手腕方向衝突」,趙小棠初中的那點基礎大概撐不了幾個回合。

  但至少現在,至少此刻,八個人,夠了。

  她把那份蓋了章的名單折好,放進口袋裡。然後朝體育館走去,今天是周四,訓練日。她沒有告訴任何人社團合格了,她要在訓練結束的時候宣布。

  ---

  體育館裡,下午的訓練已經開始了。

  陳遠在做一對二的對抗練習,他一個人打劉小北和陸一鳴兩個人。這不是欺負人,是劉小北自己要求的。「我們要練防守,你殺球最狠,你來攻。」陳遠答應了。然後他把劉小北和陸一鳴在場上調來調去,兩個人跑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趴了,陳遠的呼吸只是稍微粗了一點。

  何明在角落那張網前練搓球,江晚晴教了他基本的網前動作,搓球的收搓和展搓的區別。「對手離網遠的時候用收搓,快速過網。對手離網近的時候用展搓,貼網急墜。」何明聽完之後問了一句:「這兩種搓法對手腕角度的要求不同,我的桌球手腕能適應嗎?」江晚晴愣了一下,她教了三年球,第一次有人用這種角度提問,她看著何明推了一下眼鏡,那個動作和陸一鳴一模一樣。

  「你的手腕,」她想了想,「先試試,不舒服就停。」

  何明點了點頭,然後開始一板一眼地練,每一個動作都先思考再執行。慢,但標準。

  趙小棠在場邊幫錢多多整理球筐。她把舊球按羽毛的完整程度分成三檔,好的、能用的、只能練發球的。分類的標準很細:羽毛折斷超過兩根的歸入第三檔,羽毛完整但球托有裂紋的歸入第二檔,完好的歸入第一檔。錢多多在旁邊看她分類,她的動作比他專業太多了。「你以前真的只在初中打過?」「對。」「那你分類球的手法是跟誰學的?」「跟穿線師傅,他在分球的時候我在旁邊看。」

  錢多多在自己的記帳本上又加了一行備註:「趙小棠,分球技術疑似超過本社所有人。」

  而林見羽。

  林見羽在和江晚晴打練習賽。

  這是江晚晴主動提議的。她已經兩周沒有和林見羽打過單打了,上一次打的時候,他還只能接住她三分之一的來球。但那是兩周前。這兩周里她注意到了很多她沒說出來但心裡一直在記的變化:他的揮拍聲音變了,從長的「呼,」變成了短促乾脆的「嘶」。他的步伐,雖然還是有很多錯誤,但啟動的那一步比兩周前快了差不多零點三秒。他回球的選擇變多了,不再只是「打回去」,開始有了角度。反手,尤其是反手。他的反手揮拍速度和角度和他剛入社的時候完全不是一個概念,像是有人在深夜偷偷給他換了一條手臂。

  「你最近在加練?」她問。

  「嗯。」

  「跟誰?」

  「一個老頭。社區球館看門的。」

  江晚晴的發球停了一下。她看著林見羽,他說「看門的」的時候,語氣和林大河說「我以前也打過」的時候一模一樣,輕描淡寫,但眼睛裡有東西。

  她沒有追問,她發球。

  然後她被林見羽的回球驚到了,不是驚到他接住了發球,他已經能接住她大多數發球了。是驚到他回球的線路。她發了一個反手球,目的是壓制他的反手位,逼他起高球。但他沒有起高球。他反手推了一個平球,球飛過網的時候弧線幾乎是平的,高度剛好壓過網帶,速度比她的預期快了至少百分之二十。她側身去接,接住了,但回球質量被那一推完全打亂。球飄高了,給了他下一拍的機會。

  他下一拍沒有殺,他吊了一個對角線。

  球貼網而過,安靜地落在她夠不到的那一側。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顆落地的球。然後看著林見羽,他正低頭調整自己握拍的位置。那個調整,拇指往上滑了一點點,食指和拇指之間的空隙重新校準,是她從來沒教過他的。那是他自己在訓練中摸索出來的,或者,是那個「看門的」教的。

  「你剛才那個反手推,」她說。

  「怎麼了?」

  「你兩周前不會。」

  「嗯。」林見羽抬起頭,「現在會了。」

  他說得很平,不是炫耀,不是在說「你看我進步了」。他就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兩周前不會的,現在會了。至於中間練了多少次,他不覺得有必要提。

  ---

  訓練結束後,江晚晴把所有人叫到了場地中央。

  她從口袋裡拿出那張折好的紙。展開。舉起來,上面蓋著學生會和團委兩個公章,紅紅的,像是兩面縮微的旗幟。

  「羽毛球社,」她說,「,合格。」

  安靜了一秒。

  然後錢多多開始鼓掌。劉小北吼了一聲,聲音大到讓隔壁籃球場的人都轉頭了。陸一鳴推了推眼鏡,說了句「統計學上這是百分之百的存活率」。趙小棠笑了一下,很輕,像是在確認自己做了一個對的決定。何明沒有什麼表情,但他的桌球拍和羽毛球拍現在並排放在場邊,這個畫面本身就在說什麼。陳遠靠在牆上,雙臂交叉,什麼都沒說,但他在笑。

  江晚晴把名單折好,放回口袋。

  「這個社從成立到現在,被註銷警告過三次。第一次是我高一的時候,上一屆社長把她認識的每一個人都拉來了,湊到了八個人。第二次是我高二,我一個人拉了四個人。第三次,」她掃了一眼站在場地上的所有人,「是你們。」

  「一個學期以後,我畢業了。」

  她的語氣很平。但錢多多的鼓掌停了。

  「我走之後,」她看著錢多多,「,社長是你。」

  錢多多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

  「帳單你記了兩年。帳本上的每一筆都對得上。從來沒有少過一毛錢。你比任何一個人都知道怎麼讓這個社活下來。」

  然後她看著林見羽。

  「你,」她頓了一下,那個停頓比正常的多了一秒。然後她說:「你好好打。」

  林見羽看著她。夕陽從體育館的氣窗里斜斜地照進來,正好落在她肩膀上。她的馬尾和兩個月前他在社團招新攤位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扎得很緊。但那道從耳後滑出來的碎發還在,她到今天都沒塞回去。

  「我會的。」他說。

  ---

  周六早上,社區球館。

  林見羽今天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到。蘇雲樵果然在掃地,他拿起牆角的第二把掃把,這把掃把是他上周從家裡帶來的,麵館後面廚房用的那種長柄竹掃帚。蘇雲樵看了一眼那把掃帚,沒說「不用你掃」,也沒說「謝謝」。他說的是:「牆角,那邊沒掃。」

  兩個人各自掃了二十分鐘。球館裡只有掃帚划過地膠的沙沙聲。老年隊來的時候,場地已經是乾淨的了,不只是地面乾淨。球筐里的球分好了類。網拉緊了。窗簾拉開到剛好不晃眼的程度。

  「你已經學會掃場地了。」蘇雲樵坐在場邊的椅子上,「你知道掃場地對一個打球的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意味著這個場地是你的,不是別人的,是你的。你會掃它,是因為你在乎它干不乾淨,你在乎它的網有沒有拉緊,它的地膠有沒有翹邊,它的球有沒有分類,一個人什麼時候開始在乎場地了,」他把手裡那顆舊球放在椅子扶手上,「,就是真的開始打球了。」

  林見羽低頭看著自己掃過的那半邊場地。地膠被他掃過的區域在晨光下面泛著一層淺淺的光,不是反光,是乾淨的表面特有的那種微亮。上面有幾道鞋印,是昨天他和蘇爺爺訓練時留下的擦痕,他沒把它擦掉。不是因為擦不到,是因為他想留著。那是他昨天在同一個位置反覆啟動、制動、蹬地的時候留下的。每一道鞋印都在說:你在這裡,你來過了。

  「我今天晚上要回去一趟,」林見羽說,「社團八個人了,上學期剛湊滿,學姐高三,快畢業了,她把社長的位置給了管財務的胖子,然後跟我說,」他停了一下,「,你好好打。『」

  蘇雲樵沒有接話,他把椅子扶手上的舊球拿起來,在手裡轉了半圈。

  「她叫江晚晴。」林見羽繼續說,「就是我跟你說過的,說我』握得挺對『的那個學姐。」

  「她沒說錯。」

  「我知道,但她只說了』握得挺對『,你沒說。你說的是』天生的『,她還說了』我在國家隊等你『。」

  「她要去國家隊?」

  「不。」林見羽搖頭,「她畢業了,她不會去國家隊,她是讓我去。」

  蘇雲樵把椅子轉了一個角度,面向林見羽。

  「那你打算去嗎?」

  這個問題在他的嘴裡聽起來不像一個問題。像是他已經知道答案了,只是想聽林見羽自己說出來。

  林見羽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拍子,拍柄上那根黃色手膠的鹽霜已經覆蓋到了第七圈。從第二圈到第七圈,每一圈都是新的。每一圈都比上一圈的顏色深一點,第一圈是檸檬黃,第七圈是接近琥珀的顏色。汗水裡的鹽分在手膠的纖維里結晶,把原本均勻的亮黃色染成了深淺不一的層次,像是樹的年輪,每一圈代表一段訓練的日子。

  「我不知道。」林見羽說,「我只知道,每天早上五點來這裡。做五百個高遠球。回到學校上課,周二周四去社團訓練,周六加練步法,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在去國家隊的路上『,但我知道,」他舉起拍子,對著晨光看了看拍面上的白色線痕,「我不想停。」

  蘇雲樵從椅子上站起來。他走到林見羽面前,伸出手,不是握手。是把林見羽手裡的拍子拿過去,他握住拍柄,握的方式和林見羽一模一樣的「活握」,拇指和食指之間留了一根手指的空隙,他看著拍面上的線痕,白色印記集中在甜區正中央,散開的範圍很小,這說明擊球點很準,一個只練了兩周的人不該有這麼集中的甜區磨損,但他有。

  他把拍子還給林見羽。

  「明天早點來。」

  「多早?」

  「四點四十。」蘇雲樵轉過身去,拿起了那把刷子,「步法,你揮拍已經上路了,腳還在原地。明天開始,全場米字步。」

  「什麼是米字步?」

  蘇雲樵把刷子在地上畫了一道線。從場中心往前,那是網。從場中心往右前,那是網前。從場中心往左後,那是底線。

  「米字。」他說,「羽毛球步伐的起點,也是終點。你把這個字跑順了,你的腳就比腦子快了。」

  林見羽看著地上那個無形的「米」字。它看起來很簡單,八個方向,回到中心。但蘇爺爺說它是「起步也是終點」,那就意味著,就算是最頂尖的選手,也還是在跑這個字。只是跑得更快、更准、更不需要想。

  「好。」

  他背上球包,推開門。

  晨光從門外湧進來,把地上那條掃帚划過的痕跡照得發亮。蘇雲樵站在場地中央,沒有掃地。他拿著那把刷子,看著林見羽走遠的背影。

  「江晚晴。」他低聲重複了這個名字,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一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在一個沒人的球館裡,對著一個已經不在這裡的少年留下的一句話,笑了。

  「那姑娘說得對。」他對著空場地說了最後一句,然後低下頭,繼續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