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啪

  周四來得很快。

  這兩天裡林見羽做了兩件事。第一件,周三下午放學後,他沒有回家,而是在麵館後面的巷子裡對著牆練了兩百個揮拍。麵館後巷的牆壁是紅磚牆,上面的水泥塗層已經被歲月磨得凹凸不平。他站在離牆大約三米的位置,對著牆上的一個粉筆點——他自己畫的,大概在胸口高度,一遍一遍地重複那個動作。架拍、轉身、揮拍、隨揮。粉筆點第二天就被他揮出的風吹掉了——他又畫了一個。隔壁阿婆晾衣服的時候看到他,問他在幹嘛,他說「練球」,阿婆說「這裡又沒有球」,他說「我知道。」

  第二件事,他把那雙跑鞋刷了。用洗衣粉泡了半小時,鞋底的泥用舊牙刷刷了三遍。刷完之後晾在麵館門口的台階上,白色的鞋面在路燈下看起來勉強恢復了原來的顏色。左腳外側磨平的那個地方他沒有辦法,但至少鞋底沒有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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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鞋穿了多久了?」林大河在收工的時候看了一眼門口的鞋。

  「大半年。」

  「大半年鞋底就磨成這樣?」

  「初中的時候穿得多。」

  林大河沒說什麼。第二天早上,麵館開門之前,林見羽在門口的鞋旁邊發現了一雙襪子,新的,白色的運動襪,襪口有一圈不太明顯的藍色條紋。他不知道林大河什麼時候去買的——大概是晚上收工之後去了轉角那家雜貨鋪。

  林見羽把襪子拿起來,雜貨鋪的東西他認得,襪子的包裝袋上印著「十元三雙」,他把襪子穿上,剛剛好的尺碼。

  ---

  周四下午,體育館。

  林見羽到的時候,江晚晴已經在場地上了。這次她旁邊多了一個人,一個他不認識的男生。穿著校服外套,拉鏈沒拉,裡面是運動T恤。個子很高,肩膀寬,手臂上有一定的肌肉線條——不是健身房裡練出來的那種,是打球打出來的。站在場邊用拍框輕輕敲著自己的鞋底,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

  「陳遠,高三。」江晚晴介紹,「他是我們社——」

  「最強的。」錢多多在旁邊搶答。

  陳遠沒謙虛。他看了林見羽一眼,視線從他的臉滑到肩膀,再滑到手裡那把鋁合金老拍子,最後落在腳上那雙明顯洗過的跑鞋上。不是鄙夷——是評估,像是在看一把沒校準過的秤,然後他點了點頭。

  「新人?」

  「第六個。」林見羽說。

  「昨天第一次訓練。」

  「對。」

  「好的。」陳遠把拍子扛到肩上,「今天你可以碰球了。」

  林見羽愣了一下。「今天就碰球?」

  「你覺得太快了?」

  林見羽想了想,「不快,我覺得我已經對著牆揮了兩天了,我想知道打到球是什麼感覺。」

  陳遠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江晚晴第一次發現他握拍正確的時候有點像。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從球筐里拿了一顆球,在手裡轉了兩圈,然後拋給林見羽。

  「接住。」

  林見羽伸出左手——沒接住。球從他指尖滑過去,掉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錢多多腳邊。錢多多彎腰撿起來,遞迴去。

  「右手。」陳遠說。

  林見羽把拍子換到左手,用右手接住了球。羽毛球的球托是軟木的,外面包著一層白色的合成革。比棒球輕,比桌球重,捏在手裡剛好占滿半個掌心。羽毛的部分有十六根——他下意識數了一下。

  「這個球——」林見羽看著球身上印的字,「比賽用球?」

  「訓練球。」江晚晴糾正,「比賽用的比這個貴三倍。不過這種已經不錯了。」

  「多少錢一顆?」

  「大概——」她算了一下,「八塊。」

  林見羽低頭看著手裡這顆八塊錢的球。羽毛球社的公款是一百二十六塊三毛。一顆球八塊——他們的全部家當只夠買十五顆球。而且每打一場就會壞一顆。這項運動的消耗品比他想像的要貴。

  「所以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這麼窮了。」錢多多在旁邊幽幽地說。

  「知道了。」

  「還打嗎?」

  「打。」林見羽把球在手裡捏了一下——那個軟木的觸感和他的手膠有點像,澀澀的,穩穩的。「不打的話錢多多的帳本就白記了。」

  ---

  江晚晴讓他站在場地中央,離網大概三米。

  陳遠站在對面。

  「今天不比賽,」江晚晴說,「就是對練。陳遠餵球給你——你試著揮拍打回去。姿勢儘量標準。不要管打去哪裡。打到就行。」

  林見羽點點頭。他把拍子舉起來——架拍。左手抬起指向前方。右手握拍——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空隙剛好。他的右手臂還有點酸——前天一百次揮拍的後遺症還在肌肉里,但不太影響活動。酸和痛不一樣。酸是肌肉在告訴你「我在變強」。痛是在告訴你「我受傷了」。他分得清楚。

  陳遠從球筐里拿了一顆球。他站在網的那一側,發球的姿勢很隨意——就是輕輕地把球從下方打過來,讓球划過網頂,落向林見羽的正面。

  一個很慢的、很友好的來球。

  羽毛球在空中飛行的軌跡和籃球完全不同。籃球是拋物線——從手裡出去,畫一個弧形,落向籃筐。羽毛球不是。它一開始飛得很快,羽毛部分的空氣阻力會讓它在後半段急劇減速——像是一輛跑到一半忽然踩了剎車的小車。最後那一段,球幾乎是飄下來的。

  林見羽的視線追著球。球在空氣中旋轉著——他看得清羽毛的排列、球托的朝向、球身微微顫動的那一點幅度。

  然後他揮拍。

  時間和他在後巷對著牆練習的時候完全不一樣。對牆練習的時候,沒有球——他可以自己控制節奏。現在有球了——球有自己的節奏。它不會等你準備好。它到的時候你就得打到。

  第一拍——他揮了,但是揮晚了,球已經落到他腰部以下的位置,他的拍子從球的下方划過去——沒碰到。

  球落在地上,彈了一下,不動了。

  「正常。」江晚晴說。

  陳遠什麼都沒說,他又餵了一顆。

  第二拍——揮早了,他的拍子在球還沒到的時候就從上方掃了過去。球砸在他的拍框上,彈開,飛到場地外面的籃球架下面,陸一鳴小跑過去撿了回來。

  「正常的。」江晚晴又說。

  第三拍——他的拍子揮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位置。揮拍的角度偏了——不是從上方往下壓,而是從側面掃過去。球撞在他的拍框和網線的交界處,發出一聲沉悶的「噗」——然後滾過了網。不是飛過去的。是滾過去的。貼著網頂滾過去的。

  球掉在陳遠腳邊。

  「這個不算。」林見羽自己說。

  「確實不算。」陳遠說。但他沒有繼續餵球。他低頭看了那顆球一眼——那顆球在林見羽的拍面上滾過去的位置,剛好是甜區——球拍的中心,那幾根橫線和豎線交叉出的最緊密的網格。

  「你剛才——」陳遠說。

  「什麼?」

  「沒什麼。再來。」

  他又餵了一顆。這次稍微快了一點——球速比前三次高了大概百分之二十。林見羽的身體自己做出了反應——他往後退了半步,架拍,等球。這一次他沒有想「腳→膝蓋→腰→肩→肘→手腕」。他沒有時間想。他的手臂自己揮了出去。

  啪。

  那個聲音在體育館裡響了大概只有十分之一秒,但它和前面三次的「噗」完全不一樣。

  「噗」是悶的,散的,像是打在棉花上。

  「啪」是脆的,乾淨的,像是用一根手指彈在了一張繃緊的保鮮膜正中央——那個最緊的地方。聲音不長,但很完整,有起有收,起的時候乾淨,收的時候乾脆。

  林見羽的手上傳來一種他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不是震動,震動是手膠把拍柄反彈的力道傳過來的時候產生的——那種麻麻的、從掌心蔓延到手腕的顫感。他前三次打歪的時候都感覺到了那種顫——拍框打到球的時候尤其明顯,像是用手去握住一根正在振動的音叉。

  但這一次沒有。

  這一次手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股非常沉穩的、從拍柄傳到掌心的力。不是震動,是推力,很短的推力,像是球拍在那一瞬間變成了他手掌的延伸——球撞擊在拍面上的能量通過拍框傳到拍柄,拍柄傳給手,手傳給手腕,手腕傳給手臂,手臂傳給身體——能量在身體裡被吸收掉了,沒有彈回來。

  球飛過網去的那條弧線是他今天打出的第一條「正常」的弧線,拋物線,不是太高,也不是太平,力度剛好。球落在陳遠正前方大概一米半的位置,彈了一下,被陳遠用手接住了。

  全場安靜了兩秒。

  「——你剛才打到甜區了。」江晚晴說。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什麼叫甜區?」林見羽低頭看著自己的拍面。

  「拍面正中心。」陳遠替她回答,「所有網線交叉最密集的那個區域。打到甜區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在找一個詞,「——你會什麼都感覺不到。」

  「什麼都感覺不到?」

  「對,沒有震動,沒有偏轉,沒有阻力,球拍在你手裡就像是活了一樣。」陳遠把接住的球扔回球筐,「剛才那一下,你聽到了嗎——那聲『啪』?」

  「聽到了。」

  「那就是甜區,以後你會一直找那個聲音,打球打到一定水平之後——你最想要的東西不是贏,是『啪』,是每一次揮拍都能打中甜區的時候——那個什麼都不用感覺到的瞬間。」

  林見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掌還維持著剛才握拍的姿勢——拇指和食指之間那根手指的空隙,不大不小,剛剛好。手膠上被汗水洇濕的部分又多了一點——從掌心位置開始,沿著握力點擴散,像是一張正在顯影的照片。

  「剛才那球叫什麼?」他問。

  「高遠球。」江晚晴說,「羽毛球最基本也最重要的技術,你不會打高遠球,你的對手就永遠比你多一種選擇。」

  「那我剛才打出的是高遠球嗎?」

  「球飛出去的弧線——算是。」

  「那還不算?」

  「連續打中十次甜區再說。」

  林見羽抬起頭。陳遠已經重新從球筐里拿了一顆球。他掂了兩下,看向林見羽。

  「還要?」

  「要。」

  ---

  接下來的四十分鐘裡,林見羽一共揮了——他沒數,但他記得打中甜區的次數。

  十一次。

  其中三次是純粹蒙的,兩次球飛出了底線——力氣太大,打到了甜區但是沒有控制住力度。一次球沒過網——他揮拍的時候手腕角度不對,球擦著網頂掉在了自己這邊,剩下的五次——球飛過了網,落在對面場地的中間到後場之間,弧線基本上是對的。

  十一次里,有五次是他有意識地打出來的。

  「有意識」的意思是——他在揮拍之前就知道這一拍會打到甜區,他不知道為什麼知道,不是手感——才練了兩次的人談不上手感,是某種更早的東西,是他在看著球飛過來的時候,身體自己做出的一個判斷——「這個球可以打甜區」。然後他跟著那個判斷揮拍,然後對了。

  這不科學,但他沒有跟別人說。

  江晚晴可能已經察覺到了,她在他打到第八次甜區的時候從場邊站了起來,雙臂交叉在胸前,沒有說「好」,也沒有說「繼續」。她只是看著他——那個眼神像是在確認什麼,像是確認了一件事,然後決定先不說。

  陳遠可能也察覺到了,他餵球的速度在不自覺中慢慢加快了一點——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做出的調整,餵球者遇到打得好的對手的時候,手會自己提速,這是本能。

  ---

  訓練結束的時候,體育館外面天已經全黑了。

  林見羽坐在場邊的長椅上,T恤濕到可以擰出水,他的右手臂比周二的時候更酸了——但這次是另外一種酸。周二的時候整條手臂都在酸,從肩膀到手腕,這次只有肩膀和肘關節之間的那塊肌肉,前三角肌在酸,其他地方都不酸。這就說明他基本上用對了發力方式,羽毛球揮拍的力量主要來自肩部旋轉和核心,不是來自手臂。手臂只是傳遞力量的管道,管道不應該酸,發動機才應該酸。

  「你今天進步很快。」有人在旁邊說。

  林見羽轉頭——陸一鳴坐在他旁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那根跳繩,但沒跳。眼鏡片上沾了一小塊汗漬,他正用衣角擦。

  「你怎麼知道?」林見羽問。

  「因為你打到甜區的時候,」陸一鳴把眼鏡戴上,「你的表情變了。之前你的表情是『我在做一件事』。打到甜區之後你的表情是——」他想了想,「——『我在做一件事,而且這件事讓我覺得有趣』。」

  林見羽看著他。這個學霸觀察人的方式和別人不太一樣。他不看動作標不標準——他看表情。

  「你觀察得挺細的。」

  「我在這個社裡幹了四個月,」陸一鳴站起來,把跳繩在手上繞了兩圈,「如果我沒學會觀察——那就只剩下『打不過』了,打不過不可怕,可怕的是打不過還不知道為什麼。」

  他說完朝場地走去,又開始練了,很標準,很認真,還是接不到很多球。

  但他還在練。

  ---

  林見羽坐在場邊,拿起那把拍子,拍面上的網線被球打過的地方有一點白色的痕跡——是球托上的合成革在高速撞擊時留下的印記,甜區正中央的幾根線上印記最多。

  他用手摸了摸那幾根線,它們是溫的。

  「打球的時候不用想麵館的事。」林大河那天晚上說。

  林見羽現在好像有一點理解了。不是不用想,是根本沒空想,當一顆球以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朝你飛過來的時候,你的大腦里所有的計算資源都被調用來處理一件事——這個球是到哪裡、什麼時候到、我要怎麼打中它,這是你身體的全部注意力被集中到一個極小的點上的感覺。麵館的事、功課的事、明天要交的地理作業,全部都被擠到了意識的最邊緣,它們還在,但很遠,遠到它們的聲音不再吵鬧。

  這種感覺——很安靜。

  「周四訓練結束。」江晚晴拍了拍手,「周末如果有時間可以自己加練。下周二我們開始加入步法,不只是站在原地揮拍了。」

  「步法?」林見羽抬起頭。

  「你現在站在一個點上打球沒問題,但是真正的比賽里對手不會把球全都打到你的正前方,你要學會全場移動——」

  「而且要在移動中保持擊球的穩定性,」陸一鳴接過話,「這是羽毛球最難的技能之一。根據運動學研究,羽毛球運動中的變向頻率是所有球類運動中最高的——平均每0.8秒就要改變一次方向。」

  「你天天查這個不累嗎?」劉小北問。

  「查都累,」陸一鳴面無表情,「何況跑。」

  所有人都笑了。

  ---

  林見羽走的時候,江晚晴叫住了他。

  「你等一下。」她從球包里拿出一個塑膠袋,遞給他。

  「什麼東西?」

  「打開看看。」

  他打開,兩雙羽毛球襪,和雜貨鋪的「十元三雙」不一樣——這雙是專業的運動襪,材質更厚,襪口鬆緊度剛好,腳底有防滑的矽膠顆粒,標籤上印著一個他不認識的品牌。

  「這個——」

  「上次你說沒帶運動服,」她說,「襪子至少要穿對的。你的跑鞋我暫時管不了,但襪子不合腳的話,打一個小時腳底就會起泡。」

  「多少錢?」

  「社費報銷。」江晚晴轉過身去,聲音很平,「反正我們社的公款只夠買十五顆球。多兩雙襪子不礙事。」

  林見羽看著她的背影。她正把球筐里的球一顆一顆撿進筒里——動作很細緻,每一顆都要檢查羽毛有沒有損傷。

  不需要道謝。他知道了。

  他把襪子放進口袋裡,背上書包,拿起那把鋁合金舊拍子。走到門口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拍柄——那根黃色手膠上的汗漬範圍又擴大了。從拍柄底部握力最強的地方開始,往上升了三圈,每一圈都有一塊被汗水洇成深黃色的印記。

  像是某種記錄——記錄他每一次揮拍、每一次打中甜區、每一次聽那個「啪」的聲音。

  他推開體育館的門。

  外面起風了。福州入秋前的風是暖的,從操場那邊吹過來,帶著草地積水的濕味和遠處食堂的油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

  「不錯。」身後有人說話。

  林見羽回頭——陳遠正靠在體育館門框上,把外套拉鏈拉上。

  「什麼不錯?」

  「你。」陳遠說,「第一次打到甜區的時候,你的第一反應不是笑——是低頭看拍子,你想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把包甩到肩上,從林見羽身邊走過。

  「有這種反應的人不多,下周——」他頭也沒回,「我跟你打一場。」

  林見羽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高三學長穿過操場、走過泥路上那幾塊鬆動的磚頭、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風把他的T恤吹得鼓起來——背後還沒幹的汗被風一吹,涼颼颼的。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把拍子,舊拍框、新拍線、過半的黃色手膠,然後他往家的方向走去,這一次他沒有走泥路——他繞了一圈,走的是水泥路。

  怕把那雙新襪子踩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