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最後一節課是地理。地理老師在講台上畫著氣壓帶和風帶,粉筆在黑板上刮出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子在鋸木頭。林見羽托著下巴看向窗外,操場上高年級的體育課正在跑一千米,兩個人已經停下來開始走了。夕陽把教學樓的外牆染成橘紅色,光線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在課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邊形。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用了大概四秒鐘收拾好書包,課本塞進去,拉鏈拉上,站起來,動作之快,像是有人在門口等他。
事實上沒有,但他確實在想著什麼事。
從昨天晚上開始,他就一直在想那根手膠。不是在想手膠本身,而是在想「握上去是什麼感覺」。他在腦海里反覆回放家門口路燈下面揮拍的那個瞬間:空氣穿過拍線,「嘶,」的那一聲。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聲音一直沒散。明明那時候麵館的抽油煙機在響,隔壁阿婆在收攤,他媽在店裡喊人端菜,周圍吵得要命。但他就是記住了那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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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因為他從來沒聽過。
「你是不是要去體育館?」
坐在他後面的男生,同桌,名字他還沒記住,拍了拍他的肩膀。林見羽把書包甩到肩上,搖了下頭,然後又點了下頭。
「算是。」
「體育館周二不對外開放,是社團時間。」
林見羽看了他一眼。對方的書包上掛著一個桌球拍形狀的鑰匙扣。
「你是桌球社的?」
「對。你不打球吧?」男生站起來,露出一個「我們體育社團的人都很熟」的表情,「我們桌球社占了體育館最裡面兩張台子。你們是什麼社?」
「羽毛球。」
「羽毛球社,」男生的表情變了一下,不是鄙夷,但也不是尊重,更像是聽到一個瀕危物種的名字,「他們好像今年快散了吧。周三我們在隔壁打,看到他們一共才四個人。四個人裡面還有一個是湊數的。」
「哪個?」
「一個胖胖的男生。看起來不像是打球的,像是來吃飯的。」
林見羽想了想,覺得他說的大概是錢多多。他沒反駁。
但他也沒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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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體育館在教學樓後面,走過去要穿過操場和一片不怎麼修剪的草地。草地里常年有積水,走的人多了踩出一條泥路,泥路上鋪了幾塊磚頭,每隔一塊是松的,踩上去會晃。
林見羽走近體育館的時候,聽到了球鞋摩擦地板的聲音。那是他第一次聽到這種聲音,不是跑鞋在操場塑膠跑道上的那種「磴磴磴」,也不是拖鞋在瓷磚上的「吧嗒」。而是短促的、高頻的、帶著停頓和突然變向的一聲接一聲的「吱,吱,吱嘎」。
像是有人在用鞋底在地板上寫字。每一筆都很快,但每一筆都有方向。
他推開體育館的門。
羽毛球場地在籃球場和桌球檯中間,兩片羽毛球場,並排著。地膠是綠色的,上面的白線已經有些模糊了,有幾處地膠的邊角翹了起來,用透明膠帶粘著。球網倒是新的,白色的網線在燈光下晃著一層薄薄的光。
但這都不是他最先注意到的。
他最先注意到的是,地板。
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綠色地膠。不是水泥地。不是塑膠跑道。不是他家麵館門口的花崗岩地磚。
是地膠。有彈性的、專門為羽毛球設計的地膠。
他試著踏了一下。然後踏了第二下。然後,他不太確定這個動作叫什麼,用腳底在同一個位置輕輕彈跳了一下。地面回彈的力道順著鞋底傳上來,經過膝蓋,到髖關節,最後在腰的位置化作一種輕飄飄的感覺。像是站在一塊巨大的、看不見的橡皮筋上面。
「第一次踩地膠吧?」
江晚晴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見羽轉過身,她已經換好了運動服。深藍色的速干T恤,黑色的運動短褲。頭髮扎得比昨天更緊,額頭上已經有一層薄薄的汗。手裡握著她的那把拍子。
「你怎麼知道?」
「每個第一次踩地膠的人都會低頭看自己的腳。」她把拍子扛在肩上,歪頭看著他,「什麼感覺?」
林見羽想了想。
「像站在蹦床上,但不是那種會彈起來的,是會彈回去的,彈回到你自己身上。」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昨天他說「這個社窮得坦蕩」的時候一模一樣,像是他說了什麼她沒預料到的話。
「很準確。」她說。
然後她從他身邊走過去,用拍子指了指場館另一頭,「更衣室在那邊。五分鐘。換好衣服出來。」
「我沒帶運動服。」
「那你有穿鞋吧?」
林見羽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一雙跑鞋。白色的。已經穿了大半年,左腳外側磨得比右腳多,鞋底的紋路有些地方已經模糊了。但至少不是拖鞋。
「這個可以嗎?」
江晚晴低頭看了看他的鞋。「不太行。跑鞋是前後方向的抓地力,羽毛球需要的是左右方向的。」她頓了頓,「不過今天你先穿著。別滑倒就行。」
她說完就朝場地走去,馬尾在背後晃了兩下。
錢多多已經在場地上了。他正在做一件林見羽覺得有點像某種儀式的動作,蹲在地上,用一塊濕抹布在擦地膠上的一塊污漬。擦得非常認真。左右左右。
「這塊污漬怎麼回事?」
「上周三下雨,」錢多多頭也不抬,「天花板漏了,滴下來的時候正好砸在地膠縫上,水滲進去了,幹了以後就留了個印子。」
「你每周都擦?」
「不是每塊。就這一塊。」錢多多站起來,用腳踩了踩那塊位置,「這塊是我的。去年我們第一次社團活動,我踩上去的時候摔了第一個跟頭。摔完之後我就在想,我一定要記住這塊地膠。」
「為什麼?」
「因為摔得特別響。」錢多多笑了一下,「全體育館都在看我。然後我說了一句話,我說,『這項運動真的需要很好很好的鞋子』。後來這句話被江晚晴寫進了我們社團的『新手須知』。第一條。」
他指了指牆上一塊小白板。上面確實寫著幾行字,第一條是,
> 1.這項運動真的需要很好很好的鞋子。,錢多多,本社第一位摔倒者
林見羽開始覺得這個社團雖然窮,但是窮得很有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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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齊了。」
劉小北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後面跟著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男生,穿著校服,背著書包,手裡拿著一本翻開了一半的練習冊。練習冊的頁角用不同顏色的便籤條標記著,每一層顏色都代表一個科目。
「陸一鳴。」江晚晴介紹。
戴眼鏡的男生把練習冊合上,放進書包,然後把書包放在場邊,放的位置非常精確,和底線平齊,不偏不倚。他從書包側袋裡掏出一副護腕和一跟跳繩。每一個動作都很有條理,像在執行一個預先寫好的程序。
「你就是昨天加入的林見羽?」陸一鳴推了推眼鏡,語氣平和,「歡迎。你以前打過嗎?」
「沒有。」
「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陸一鳴的表情非常嚴肅,「,羽毛球的學習曲線在運動學中屬於陡峭型。初始階段會頻繁產生挫敗感。但是根據我的經驗,只要堅持前兩個月,後面就會,」
「你練了多久了?」林見羽打斷他。
「四個月。」
「現在能接住幾個球?」
陸一鳴沉默了兩秒鐘。「……每局平均接住六個。正在穩步提升。」
「他上個月是五個。」劉小北在旁邊插嘴。
「那是統計學上顯著的增長,」陸一鳴認真地補充,「,百分之二十。」
林見羽看著這個一本正經的學霸,忽然覺得他和麵館里那個在牆上貼「今日特價」的爸爸有點像,都是那種很努力在跟一件自己不太擅長的事情死磕的人。這種人不一定會贏,但和他們一起做事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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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江晚晴走到場地中央,拍了拍手,「今天新成員第一次訓練。我們簡單一點,先熱身。」
她帶著所有人做了一套拉伸動作。動作很標準,每一個關節都照顧到,從手腕、肩關節到腰部、膝蓋、腳踝。林見羽跟著做,做到第三個轉肩動作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的右肩轉起來「咔咔」響,左肩倒是不響。他看了一眼陸一鳴,陸一鳴正在做一個極其精準的弓步拉伸,膝蓋的角度看起來像是用量角器量過的。錢多多在旁邊做一個「簡化版」,動作幅度只有大家的一半,但至少在做。
「熱身的重點是,」江晚晴一邊示範一邊說,「讓身體知道接下來要做劇烈運動。你忽然從上課模式切到打球模式,肌肉來不及反應,一定會受傷。」
「社長說得對,」錢多多跟著補充,「我第一次打球之前沒熱身,打完球第二天從床上滾下來的。」
「那是因為你睡的是上鋪。」劉小北說。
「上鋪是前提條件。但肌肉酸痛才是直接原因。」
「科學上來說,」陸一鳴開口了,「運動後延遲性肌肉酸痛的原因是,」
「行了。」江晚晴打斷,「先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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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身結束後,江晚晴從球包里拿出一摞球。和昨天林見羽在家裡看到的不一樣,這些球是正經的訓練用球,羽毛整齊,球托乾淨,每一顆都放在一個專門的球筒里。
「今天的訓練項目,基本揮拍,」她說,「一百次。不是連續揮一百次,是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做。每一次都要做成一樣的。」
她從架拍開始教。
「側身。把拍子舉起來,左手指著來球的方向,右手,」她走到林見羽身後,用手扶住他的肘關節,往上抬了一點。「太高了。力量不是從上面來的,是從腰來的。」
她退後一步,自己做了一個完整的動作。架拍→轉身→揮拍→隨揮。整個動作一氣呵成,拍子在空中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球拍揮到最後一刻的時候,手腕往下自然甩出去,拍頭在空氣中發出一聲乾脆利落的「咻」。
林見羽在旁邊看著。他不是在看動作,他是在看那股力。那股力從她的右腳開始,經過膝蓋、腰、肩、肘,最後傳到手腕,像是一道波浪從她的身體裡淌過去。
「你來。」
林見羽舉起拍子。那把老舊的鋁合金拍子比江晚晴的拍子重了至少三十克,舉起來費勁一些。他學著江晚晴的樣子側身、抬肘、轉身,然後揮下去。
全程大概一秒半。
他停下來。不太對。
「再來一次。」江晚晴說。
他又揮了一次。這次更慢。他在試著找剛才江晚晴做動作的時候的那道「波」,力的傳遞。腳→膝蓋→腰→肩→肘→手腕。他一個一個關節地去想,然後試著把它們連起來。
第三次揮拍,到了手腕的時候,那個「甩」的感覺出來了一點。
第四次。比第三次連貫一些。
第五次,
「你以前真的沒打過?」江晚晴忽然問。
林見羽停下來。汗水已經把他額前的頭髮打濕了。「昨天在我家門口揮了兩下。」
江晚晴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讓林見羽沒想到的話,
「你握拍是對的。」
「什麼?」
「握拍。你的拇指和食指之間留了一根手指的空隙。」她指了指他握著拍柄的手,「這個叫『活握』,握死了就沒有變化了。握活了才能隨時調整拍面角度,新手最大的問題就是把拍子握得像握菜刀,你沒這個問題。」
林見羽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並不知道什麼叫「活握」。他只是按照昨天晚上在路燈下握著拍子的方式,那個讓他覺得「剛剛好能抓住」的手型,在握著。
「這算,天賦?」
「算。」江晚晴說得很乾脆,「一點點天賦,但更多的,」她沒有把話說完,「先繼續練。」
更多的什麼?
林見羽繼續揮拍。數到二十次的時候,他的肩膀開始酸了。數到四十次的時候,出汗量超過了他整個初中體育課的總和。數到六十次的時候,他發現錢多多在旁邊遞給他一瓶水。
「社長讓我給你的。」錢多多放低聲音,「她說你第一次練不要脫水。」
「她人呢?」
錢多多朝隔壁場地努了努下巴。江晚晴正在和劉小北打一場單打練習賽。羽球在兩個人之間快速飛梭,她的步伐比林見羽想像的快得多。每一次擊球後幾乎同步地往回彈,重心沒有離開過場中心。她的手腕動作特別細微,在擊球前最後一刻才決定方向。劉小北在對面跑得滿頭大汗。
「她打了多久?」林見羽問。
「三年。」錢多多靠著牆,「高一進社的時候,社裡只有三個人。她、我、還有上一屆社長。上一屆社長畢業的時候說,這個社大概撐不過一年。然後江晚晴當上社長,然後今年是第三年。」
「所以她是想證明那個說社撐不過一年的人是錯的。」
錢多多想了想。「也許是,也許也不全是,我覺得,她只是不想放手,至於為什麼,」他聳了聳肩,「她從來不聊這個。」
林見羽看了看場地里正在打球的江晚晴。她剛贏了一個多拍,劉小北的球出了底線。她沒有慶祝,只是走過去把球撿起來,擦了一下球上的汗,然後重新準備發球。每一個動作都很專注。專注到讓人覺得她不是在打一場練習賽,她是在打一場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不能輸的比賽。
「再來一組。」林見羽說。
他把水瓶放下,重新舉起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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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時後,訓練結束。
林見羽的右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他的T恤濕透了,不是出汗的程度,是「整個人像是從水池裡撈出來」的程度。他把拍子夾在腋下,靠在場邊的牆上,大口大口喘氣。
陸一鳴還在練。他的揮拍動作是所有動作里最標準的,像教科書配圖。但他每次揮完都會自己糾正一個細節,「這個掌心翻得早了點」,然後重做五次。
劉小北在收球,一邊收一邊總結今天的球局,「我覺得我今天殺球角度比上周好。但是步伐還是慢,哎,社長,我是不是步伐慢?」沒等江晚晴回答,他已經開始自己分析自己的問題了。
錢多多在,擦那塊地膠印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又開始擦了。用的還是那塊濕抹布。
江晚晴走過來,站在林見羽旁邊。
「第一次訓練的感覺?」
「胳膊快掉了。」
「正常的,明天會更疼。」她說,「後天也會,大後天開始會好一點,但只是一點。」
林見羽轉過頭看她。她的臉上也有汗,但呼吸很穩定。打了三年的人和打了一天的人,區別不只在於技術,還在於身體已經學會了和疲勞共處。
「你問我剛才,」江晚晴忽然說,「我說你有一點點天賦。但更多的是,」
「什麼?」
「是你做完四十個揮拍之後,看了一眼場地,然後自己拿起了水瓶喝了一口,然後又做了六十個。」
林見羽沒明白。
「大多數人第一次練揮拍,做到二十個就想休息。做到五十個就覺得自己很厲害了。你做到了一百個,而且中間停下來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想問我要不要調整動作。」
她看著他。
「這個不叫天賦,這個叫,你在乎。」
林見羽沒說話。
過了片刻,他從地上撿起那把他爸的舊拍子。拍柄上的黃色手膠已經被汗水洇濕了一點,顏色比昨天剛纏上的時候深了一小塊,從手掌握住的位置開始,向兩側滲透。像是某種印記。
「周四還有訓練嗎?」他問。
「有。每周二和周四。」
「好。」
他背上書包,把球拍夾在腋下,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用腳底在地膠上彈了一下。還是那個感覺。輕飄飄的,彈回到自己身上。
然後他推開體育館的門,走進九月傍晚的風裡。
操場上已經沒什麼人了。草地里的積水映著路燈的光,一塊一塊地亮著。他踩著那幾塊鬆動的磚頭走過泥路,這一次沒晃,他踩得比來的時候更穩了。
身後的球館裡,羽毛球落地的聲音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