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1減3

  隔周的周二,陳遠如約站在了場地上。

  這一次體育館裡的人比平時多一點。不是有很多觀眾,是隔壁籃球場有幾個體育生在練投籃,桌球檯那邊也有人在打。體育館裡各種聲音混在一起:球鞋摩擦地膠、籃球砸中籃板、桌球彈在桌面上的那個又快又脆的「噠噠噠」。但羽毛球場地這邊特別安靜,好像所有的噪音都被一道透明的牆隔在了外面。

  林見羽換上了短袖T恤和運動短褲,他專門去買的。學校門口那家體育用品店,在打折區挑了一套最便宜的。T恤上印著一個不認識的英文單詞,大概是某個運動品牌的仿品。但至少是速乾的。他還穿上了江晚晴給他的那雙襪子,腳底的矽膠顆粒踩在地膠上,每一步都穩穩的。

  江晚晴站在場邊做裁判,錢多多拿著他的記帳本,不是要記比分,是習慣性地拿著。劉小北和陸一鳴坐在長椅上,劉小北興奮得像是自己要上場,陸一鳴拿著一個小本子,大概要做技術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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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遠已經把外套脫了,他穿了一件舊到有點褪色的紅色比賽服,背後的印字已經洗得模糊,隱約能認出「市中學生羽毛球賽」幾個字。那是他去年拿冠軍的衣服,他把拍子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看向林見羽。

  「一局,二十一分,不讓你。」他說。

  「不用你讓。」林見羽說。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手心在冒汗,不是緊張的汗,是身體自己知道接下來要發生什麼。他還沒學會分辨這種汗和緊張的汗有什麼區別。

  ---

  陳遠發球。

  他的發球動作很簡潔——左手持球,右手持拍,球從手指間落下去,他的拍面從下往上划過去,球飛過網,以一個很低的弧度落向林見羽的後場。

  一個反手小球,乾乾淨淨,像是用尺子量過。

  林見羽往前沖了一步。他的步伐完全錯了——應該用並步的,但他用的是跑步的姿勢。跑鞋在地膠上發出一聲又長又澀的「吱——」,他伸出拍子去夠,差了一截,球落到地上,彈了一下,滾到邊線外面。

  1-0。

  「你的重心,」陸一鳴在小本子上寫東西,「起步的時候重心在前腳掌,你剛才整個腳掌都在地板上。」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你需要小本子了。」劉小北說。

  「為什麼?」

  「因為你什麼都記,包括你自己不會做的事。」

  陳遠又發球,這次林見羽接住了,拍面碰到了球。但回球的質量很差,球飛得不夠高,弧線太平,剛好落在陳遠頭頂上方二十厘米的位置,那不是回球,那是送禮。

  陳遠起跳,他的動作比林見羽上一次看他熱身的時候快了至少兩倍。起跳→轉體→引拍→揮拍——整個動作在一瞬間完成。拍頭在最高點停頓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間,像是在瞄準,然後甩下來,拍面擊中球托的那一聲「啪」震得整個體育館的羽毛球場地都安靜了。

  球砸在林見羽左腳邊,他沒有動,不是不想動,是球太快了。從他看到陳遠起跳到球落地的這段時間裡,他用了大概零點三秒辨認出那是個殺球,又用了零點三秒決定要往左邊移動,然後球就到了,他的身體根本沒來得及啟動。

  2-0。

  「你剛才那個『啪』——」林見羽站在原地看著陳遠,「和我上周那種『啪』不一樣。」

  「是不一樣。」陳遠把拍子扛回肩上,「你那叫打中甜區,我這叫打中甜區——加上力量。」

  ---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林見羽被上了一課。

  不是羽毛球課,是關於「差距」的課。

  差距不是在最後幾分才顯現的,差距從第一個球就開始了,陳遠的每一個技術動作都比他快,快不是快一點,是快一倍。林見羽需要三秒來完成「看到球→判斷方向→啟動→移動→引拍→揮拍」的整個流程,陳遠只需要一點五秒。

  而且陳遠不只是快,他快在那些林見羽還沒學會的地方——步伐,陳遠在場上的移動和他在場下的走路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運動方式,他站著不動的時候是一個普通人,但他一旦接到球——他的腳會在地膠上做出極短的、連續的、左右交替的蹬踏動作,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把他往球的方向推。像是腳底長了彈簧——不,更像是他的腳底知道球會去哪裡,然後預先往那個方向用力。

  林見羽以前看籃球比賽的時候,解說員會說「他閱讀比賽的能力很強」,他那時候不懂什麼叫「閱讀」,現在他懂了。閱讀不是在腦袋裡分析的——閱讀是身體的記憶,你打過足夠多的球、見過足夠多的來球角度、身體自己就會往正確的方向移動,不是你在動——是你的身體在動。你的大腦還在想「這球會飛去哪裡」,你的腳已經邁出去了。

  陳遠有這種閱讀能力,林見羽沒有。

  打到8-0的時候,錢多多在記分板上翻了一頁——雖然沒有什麼需要記的。他只是覺得手應該做點什麼。

  打到11-0的時候——這是羽毛球比賽里的間歇時間,雙方交換場地並可以休息一分鐘——陳遠走到場邊喝水。林見羽站在原地沒有動,他低頭看著自己腳下的地膠。綠色的地膠上現在多了一些白色的印記——那是球拍和鞋底摩擦留下的痕跡。他腳下的這塊區域已經全是他自己的鞋印,陳遠那一側幾乎沒什麼印記——他都不需要跑。

  「要不要喝水?」江晚晴問他。

  「不用。」

  「需要休息嗎?」

  「不用。」林見羽抬起頭,「還有十分。」

  「你不一定會得分。」

  「我知道。但還有十分。十分裡面有九個球是我還沒見過的。我想看看。」

  江晚晴端著水瓶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她退回到場邊。

  ---

  下半場的十一分,林見羽拿了三分。

  第一分是在12-0的時候。陳遠吊了一個球——球慢悠悠地飛過網,落向網前,這種球正常選手上去一撲就得分了。但陳遠是故意的——他在給林見羽一個機會,林見羽看出來了,他衝上去——這一次他的步伐比開局的時候好了一點,雖然還是用跑的,但至少啟動的時機對了,他的拍子夠到了球——球碰到拍面的時候,他清晰地感覺到了甜區的位置。他手腕往裡一轉——這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他後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出來的——球改變方向,往對角飛去。陳遠沒追,他站在原地看著那顆球落地,然後點了一下頭。

  「第一分。」

  林見羽沒慶祝,他走回底線,重新蹲下準備接發球。汗水從他的右額角流下來,流進眼睛,他沒有擦——眨了一下眼睛,把汗擠出去。

  第二分是在15-1的時候。一個多拍——羽毛球場上所謂「多拍」就是雙方連續擊球超過五拍以上,這一個球打了九拍,對林見羽來說,這是他這輩子打過最長的對攻,對陳遠來說,這是他熱身結束的標誌。最後林見羽的球打到了網頂上——球在網頂的白布上彈了一下,翻到了陳遠那邊——運氣,陳遠聳了聳肩。

  第三分是在20-2的時候。林見羽發球——他今天剛學的反手發球。球的弧線有點飄,但好歹飛過了網。陳遠的回球質量比之前任何一拍都要高——他在認真了。林見羽後退兩步,架拍——身體比大腦快一步,他的手自己做了決定,一個反拍——他沒練過反拍,他不知道反拍應該怎麼握、怎麼發力、怎麼控制角度。但他手腕自己動了——手腕往外翻,拍面接觸球托的一瞬間他感覺那個力的方向和正手完全不一樣。球飛過網,擦著網帶翻過去,落在陳遠夠不到的距離。

  全場安靜了大概兩秒。

  「你的反手——」陳遠站在網前,看著那顆落地的球,「有點意思。」

  ---

  比賽以21-3結束。

  最後幾個球林見羽已經跑不動了。不是體力問題,是注意力,當你的注意力在二十分鐘裡被反覆擊穿的時候,它會出現一種「空白」——你明明看著球飛過來,你的身體卻拒絕再做出反應,這不是放棄,這是一種保護機制。你的大腦在告訴你:這個人現在的水平和你不在同一個維度上,你繼續拼的話會受傷。

  林見羽走到場邊。他的T恤已經完全貼在身上了,能擰出水的程度。他把拍子放在長椅上,然後整個人蹲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喘氣。

  錢多多遞過來一瓶水。這次不是江晚晴讓他遞的。

  陸一鳴把他的小本子合上了,上面沒有寫太多東西,是因為他沒觀察到什麼,是因為這場比賽能觀察到的「差距」太明顯了,不需要分析。「速度」「力量」「步伐」「經驗」「穩定性」,每一樣都差了一個甚至兩個級別,這不是分析能解決的問題,這是時間。

  劉小北罕見地沒有說話。

  江晚晴從記分板上翻下了21-3的比分。她在翻的時候手指比平時慢了半秒——她大概在想什麼,但最後她什麼都沒說。

  然後林見羽笑了。

  那不是苦笑,也不是什麼「我雖然輸了我學到了很多」的自我安慰。那種笑他以前也做過,在初中體育課跑一千米跑到最後一名的時候,那是一種假笑——用來告訴別人「我沒事」,但這次不是,這次的笑是真的。

  他蹲在地上,兩隻手撐著膝蓋,汗水成串地滴在地膠上。然後他的嘴角彎了一下,不是嘴角自己彎的,是他主動笑的。他聽到陳遠說「你的反手有點意思」的時候,他腦海里閃過的畫面不是這三分是怎麼得到的——而是剛才十二比零的時候他說「還有十分」。還有十分——裡面有一個反手是他沒見過的,他見到了。

  他笑了。

  陳遠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語氣不是嘲諷,也不是安慰——是一種介於「奇怪」和「欣賞」之間的東西。

  「你被打成21比3,居然在笑。」

  林見羽抬起頭,他還在喘——呼吸還沒調勻,汗還在從頭髮上往下流。但他那個笑還沒收。

  「因為」他說,「你的球太有意思了。」

  「什麼?」

  「每一個球,不管是殺球還是吊球還是高遠球,每一個球飛過來的時候,我都在想,『原來球可以這麼打的』,然後我接不住,但下一次你打同樣的球,我可能就接住半拍了。我不知道」他停了一下,把臉上滴下來的汗用胳膊抹掉,「我就是想再試一下,看看下一次能不能多接一拍。」

  陳遠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所有在場的人都沒預料到的事,他笑了一下,很短,幾乎是嘴角往上彈了一下就回來了,但他確實笑了。

  「你這個新人,」他把拍子收進球包里,「有點意思。」

  「我的反手也有點意思?」

  「反手是動作,你是人。」

  陳遠拉上球包拉鏈,站起來,他走到林見羽旁邊的時候停了一下,沒看他,看著場上的網。

  「這個社從成立到現在,每年都被其他學校笑,『連個會打球的都沒有』。去年我在市里拿了冠軍,但沒用,團體賽我們湊不滿人,我一個人贏四場,剩下四個位置全輸。」

  他轉過頭看著林見羽。

  「你以後要是不來了,我理解。但如果你來——」他沒有把話說完。他拍了拍林見羽的肩膀,朝體育館門口走去。

  林見羽還蹲在原地。

  江晚晴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來。她沒有說話——她就坐在那裡,和他一起看著場地上的網。白色網線在燈光下微微晃著——是風扇吹的。

  「你不問我為什麼笑?」林見羽說。

  「不用問,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剛才在場上——」她說,「12比0的時候,你要了水之後繼續打,19比2的時候,接不到殺球你也沒躲。最後一分,你的反手那拍,是你今天第一次在比賽中笑,你不是在笑贏了三分,你是在笑——『我做到了。』」

  林見羽沒說話。

  她說得很對,對到他沒什麼要補充的。

  過了一會,他從地上撿起那把老拍子。拍柄上的手膠被汗水泡濕了一整片——從底部到中段,深黃色在向兩端蔓延。和上周的印記疊在一起,形成了更深的一層。

  「我明天再來。」他說。

  「明天不是訓練日。」

  「我知道,我自己來。」

  江晚晴站起來,她低頭看著他——那個角度,和昨天看他第一次打中甜區的時候一樣。

  「明天早上幾點?」

  「五點半。」

  「那麼早?」

  「我爸四點鐘起來揉面,」林見羽站起來,把拍子夾在腋下,「五點半已經算睡懶覺了。」

  ---

  第二天早上五點二十。

  林見羽走出麵館的時候,天還沒全亮。老街上的路燈還亮著,空氣里混著露水和隔壁早餐店的豆漿味。他把那把鋁合金舊拍子夾在腋下,鞋帶系了兩次——緊了。腳上是江晚晴送的那雙襪子。

  體育館還沒開門。他沒打算去體育館,他聽錢多多說過,學校附近有一個社區球館——老頭們打晨球的地方,早上六點之前是空的。他打算去那裡看看。

  穿過三條街,拐進一個小區。社區球館在小區最裡面,是一棟老建築——外牆是那種八十年代的白色瓷磚,門是推拉式的鋁合金門,門口停了兩輛自行車。燈已經亮著了。他透過玻璃門往裡看——場館不大,只有兩片場地。地膠是深綠色的,比學校體育館的平整——邊緣沒有翹起來。籃球架上掛著羽毛球網,社區球館大多是這樣,多功能使用。

  他在門口站了兩分鐘,球館裡有一個老頭在掃場地,掃得很慢,來來回回,像是在掃地,又像是在等人。

  林見羽推門進去。

  老頭抬起頭看他。精瘦,背微駝,兩隻手的手指關節粗大變形——林見羽後來才知道那是一輩子握拍握出來的。穿著洗到發白的老款運動外套,胸口的標誌是很多年前國家隊的隊徽。

  「你是?」

  「打球的。」林見羽舉了舉手裡的拍子。

  老頭看了他手裡的拍子一眼——那把鋁合金老拍子,纏著黃色手膠。然後看了他的手一眼,握拍的地方。

  「你的手膠該換了。」老頭說。

  「剛換的。」

  「那你的手汗太多了。」他把掃把靠在牆上,「進來吧。這片場地六點鐘之前是空的。」

  林見羽走進去,腳下踩到那塊深綠色地膠的時候,他低頭看了一眼。這一次沒有彈跳——他習慣了。

  「你是?」

  「看門的。」老頭打斷他。

  然後他從牆角拿起一顆舊球,用兩根手指夾住,輕輕拋向林見羽。球飛得不快,但路線很準——像是餵了幾十年球的人才能打出的那種精準。

  「昨天輸了?」老頭問。

  林見羽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進來的時候,眼睛先看網,再看地膠,最後看我。」老頭在旁邊椅子上坐下來,「輸過球的人進門的時候都是這個順序。」

  「……你也輸過?」

  「誰沒輸過,打贏的記不住,打輸的記一輩子。」老頭指了指林見羽手裡的拍子,「你昨天輸了多少?」

  「21-3。」

  老頭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林見羽後半輩子都沒忘掉的話。

  「那你還來——」

  「有點意思。」林見羽接上。

  老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和他見過的所有人都不同——不是江晚晴那種「確認了」的眼神,不是陳遠那種「評估」的眼神。那是一種更遠的東西。像是在看一個人,又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另一個自己。

  「有點意思。」老頭重複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那個站起來的動作比他的真實年齡年輕了至少三十歲。

  「你剛才在門口站了兩分鐘——是在想什麼?」

  「在想——」林見羽低頭看了看手裡纏著黃色手膠的拍子,「想我今天能打中甜區多少次。」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和林見羽昨天21-3之後的笑容一模一樣——不是苦笑,是一種找到了某種熟悉的東西的笑。

  「把拍子舉起來。」

  「什麼?」

  「舉起來。讓我看看你的握拍。」

  林見羽舉起拍子。老頭走過來,抓住他的手腕,把拍面轉了一個極小的角度——大概五度。

  「你這個手腕——」老頭低頭看著他的手腕關節,然後鬆開手,退後一步。

  「有點意思。」

  老頭轉過身去,走到牆角那堆舊球旁邊,一顆一顆地挑。然後他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

  「明天,五點,這裡。」

  「你是——」

  「我說了,看門的。」

  但他挑球的動作——林見羽後來才知道——是專業教練才有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