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很普通的早晨。
天剛亮,黑潮聖議會的古堡里便響起整齊的腳步聲。
「感恩父母!」
「感恩帝國!」
「感恩聖議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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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真神!」
數百名邪教徒圍著地下廣場一圈圈跑動。面具隨著腳步上下顛簸,黑袍很快被汗水浸透,口號卻一句也不能停。
鴉書亞跑在隊伍最前方,懷裡還抱著一本點名冊。
「一二一!一二一!」
「後面的跟上!不要讓第一祭司大人看見你們軟弱的靈魂!」
兩名負責獻祭的老祭司落在最後。他們平時只需要站在祭壇旁邊念禱詞,跑到第三圈便張大嘴喘氣,連「感恩真神」都喊得斷斷續續。
雷伊坐在廣場旁邊的搖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
「我們首先要感謝誰?」
鴉書亞立即帶頭大喊:「感謝真神!」
「除了真神呢?」
下面的口號亂了片刻。
前排教徒喊起聖議會,後排一名年輕人卻喊了第一祭司。兩名老祭司扶著膝蓋,只顧著喘氣,一個字也沒跟上。
雷伊放下茶杯。
「還要感謝父母。沒有父母,誰把你們養這麼大?」
「感謝父母!」
「還要感謝聖議會。沒有聖議會,誰給你們發任務補貼?」
「感謝聖議會!」
「一二一,繼續跑。」
隊伍只能繼續繞著廣場前進。
雷伊看著一張張快要跑歪的面具,覺得公司化改組很有必要。黑潮聖議會的教徒常年躲在地下,不是抄書就是舉行儀式,身體一個比一個差。
以後真要跟審判庭打起來,至少不能跑兩條街便躺在地上等死。
第四圈結束時,幾名低階教徒互相攙扶,嘴裡仍在喊著感恩。鴉書亞跑得滿頭大汗,卻越喊越有精神,恨不得把每一步都獻給真神。
就在這時,一隻銀色渡鴉穿過古堡上方的亞空間裂縫,落在鴉書亞肩頭。
渡鴉張開嘴,吐出一封蓋著星冠蠟印的黑色信函。
鴉書亞看清蠟印,立刻停止動作。
「大人,是星冠復國聖會的邀請。」
廣場上的教徒也陸續停了下來,幾名跑不動的人當場坐到了地上。
星冠復國聖會統轄帝國各地的大型教團,只有每個地區的最高祭司才有資格參加議會。維港上一封邀請,收信人還是深海祭司。
雷伊接過信函。
信中要求黑鴉橋第一祭司當晚參加星冠復國議會,並匯報維港近期的人員與物資情況。
雷伊原本還在考慮,應該怎樣接觸維港以外的邪教勢力。現在入口自己送到了手裡。
當晚,黑潮聖議會的古堡下起了雨。
雷伊獨自來到圓桌會議廳,將邀請函放進桌面中央的黑水。銀白紙張很快沉入水底,一扇布滿星辰的高門從黑水中升起。
門後沒有道路,只有一座懸在亞空間深處的宮殿。
雷伊戴上六眼烏鴉面具,跨過高門。
宮殿中央擺著一張巨大的環形長桌。長桌周圍只有二十餘個席位,每個席位後方都刻著不同城市的名字。
能坐在這裡的人,全是一個地區真正的邪教首領。
雷伊剛剛進入大廳,幾道目光便落在六眼烏鴉面具上。
距離最近的席位上沒有人,只飄著一件暗紅長袍。長袍的袖子自行端起酒杯,杯中液體少了一口,空氣里隨即傳出吞咽聲。
對面的女人長著兩對血肉翅膀。赤翼女人沒有落座,雙翼緩慢扇動,身體一直懸在椅背上方。
大廳另一側鋪著大片灰白菌毯。一名臃腫婦人陷在菌毯中央,胸口與地面長在一起,身邊的蘑菇隨著呼吸不斷開合。
雷伊經過時,十幾朵蘑菇同時轉向了他。
「維港的新祭司。」
雷伊沒有停下,走向寫著維港的席位。
一面兩人高的銀鏡擺在鄰座,鏡中站著一道背對眾人的黑影。雷伊明明沒有看見黑影轉身,卻能感覺到鏡子裡的目光一直跟著自己移動。
最後一名總祭司穿著寬鬆白袍,裸露在外的身體不斷變化。骨頭在皮膚下面緩緩移動,上一刻還在臉上的嘴,很快滑到了脖頸旁邊。
這就是帝國各地的邪教高層。
黑潮聖議會那幾張主教席位與這裡相比,只能算一個地方分部。
雷伊在維港席位坐下。
暗紅長袍旁邊坐著一名灰發隨從。隨從貼近空蕩蕩的衣領,低聲說道:「深海祭司死後,他不到一個月便接管了維港。」
長袍里傳來一句輕笑。
「維港當時亂成那樣,誰先坐上去,誰就是第一祭司。」
赤翼女人也看了一眼雷伊,隨即收回目光。
赤翼女人聽過黑鴉橋主教的事跡。封停十二名淨化法師,擊退審判庭主力,最後又在獻祭中活下來。
傳聞聽著嚇人,可地方邪教最喜歡把一場混戰里的功勞全算到首領頭上。到底有多少真本事,要等這隻烏鴉離開維港才能看清。
銀鏡中的黑影沒有參與議論。
黑影只是注意到,雷伊進門以後先看出口,再看席位,最後才觀察在場的人。一個靠運氣坐上高位的人,不會有這種習慣。
大廳正前方忽然響起三聲鐘鳴。
所有交談同時停止。
一名戴著白色冠冕的老人走上高台。老人身材並不高大,臉上也沒有任何變異,只有腳下的影子向四周鋪開,占據了大半座宮殿。
無論燈火位於何處,在場總祭司的影子都轉向了老人。
「諸位,請坐。」
星冠復國聖會的主席抬起手。
接下來的匯報持續了很久。
北方礦區的總祭司控制了七座礦場,大批工人和炸藥隨時可以投入戰爭。西部糧道也被邪教滲透,只要切斷三處倉庫,帝國西部數座城市便會陷入饑荒。
赤翼女人收買了兩名邊境軍官。鏡中黑影則在皇都周圍建立了六處秘密據點,最近的一處距離皇宮不到十公里。
雷伊越聽,心裡越沉。
這些組織平時互不聯繫,甚至信奉不同的邪神。可他們都在為同一場戰爭積蓄力量,而且至少準備了十幾年。
輪到維港時,主席看向雷伊。
「黑鴉橋第一祭司,你帶來了什麼?」
雷伊起身,將網道鑰匙放到桌上。
銀黑色光線從鑰匙表面亮起,沿著環形長桌迅速蔓延。大廳四周的牆壁接連浮現出一座座古代城市,其中幾處甚至位於帝國腹地。
主席第一次離開高台。
老人拿起鑰匙,指腹在古代紋路上緩慢划過。鋪滿宮殿的影子也隨之收縮,最後全部聚到鑰匙下方。
「古代網道節點的控制鑰匙。」
大廳安靜片刻,隨即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
主席抬起鑰匙,讓所有人看清。
「黑礁海岸下方的節點仍能運行。只要修復相連的出口,我們便可以繞過帝國邊境、城牆和沿途關卡,直接向內陸運送人員與物資。」
暗紅長袍放下酒杯。
赤翼女人收攏翅膀,第一次落到自己的席位前。銀鏡中的黑影也轉過身,整張沒有五官的臉幾乎貼在鏡面上。
這些人終於重新打量起雷伊。
維港的新祭司不是來這裡爭一個席位。雷伊帶來的東西,足以改變星冠復國聖會發動戰爭的方式。
融骨祭司脖頸旁的嘴慢慢咧開。
深海祭司死得不冤。能從審判庭手中搶到這種東西,再平安帶來復國議會,那隻烏鴉顯然沒有傳聞中那麼簡單。
主席將鑰匙放回桌上。
「黑鴉橋第一祭司為復國聖會帶來了新的道路。」
老人率先鼓掌。
掌聲很快從長桌兩側響起。腐生聖母身邊的蘑菇同時發出尖細歡呼,赤翼女人也把拳頭按在胸前,向雷伊行了一個古老禮節。
雷伊站在席位旁,接受眾人的注視。
這些掌聲不全是讚賞。有人盯著鑰匙,有人在計算維港的價值,還有人第一次把黑鴉橋當成需要防備的對手。
等大廳重新安靜,主席轉身望向高台後方。
那裡放著一張空王座。
王座椅背上懸著一頂銀色冠冕,十二枚黯淡星石圍成一圈。幾名年長總祭司看見冠冕,立刻離開席位,單膝跪了下去。
「諸位準備多年,等待的日子不會太久了。」
主席面對空王座,低下頭。
「星冠帝國最後的血脈,我們真正的皇帝,正在完成歸來前的最後準備。」
越來越多的總祭司跪了下去。
「等皇帝重新睜開眼睛,各地教團將同時發動進攻。如今有了網道,我們的軍隊會比帝國的命令更早抵達每一座城市。」
大廳里響起一片禱告。
雷伊跟隨眾人低頭,目光卻停在那張空王座上。
星冠帝國早已覆滅,最後的血脈怎麼會活到現在?
對方究竟是沉睡至今的古代強者,還是被邪教秘密保護起來的繼承人?
主席沒有說出皇帝的名字。
空王座上也沒有畫像,只有冠冕上的十二枚星石,在禱告聲中依次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