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大帝抬眼看著內侍總管那張微微發白的臉,將已經伸出一半的衣袖收了回來,聲音依然平穩:「什麼事?」
內侍總管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四皇子殿下……昨夜被武魂殿的人當街抓住了。據說是在一條偏僻的巷弄里……被當場發現吞噬一名魂師的血肉。」
雪夜大帝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內侍總管那張不敢抬起的臉上,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剛才低沉了幾分:「當街?」
「是……昨夜武魂殿的人不知為何出現在那條巷弄中,據說是循著動靜追過去的。」
「動靜很大,附近幾條街的百姓都被驚醒了。」
內侍總管的聲音微微發顫,「很多人……都看見了四皇子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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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大帝沒有說話。
他站在晨光之中,雙手垂在身側,目光越過內侍總管的肩頭,落在殿門外的天空上。那片天空正在泛藍,幾縷薄雲被朝霞染成了淡金色,顯得寧靜而遼闊。
但他此刻的心情和那片天空完全相反。
雪夜大帝的腦海中快速掠過無數個念頭。
雪崩是他第四個兒子,生母早逝,從小就不成器,長大後更是荒淫無度,胡作非為。
他這個做父皇的已經對這個兒子不抱任何期望,甚至多年不再過問他的日常。
但再不成器,那也是天斗帝國的四皇子,是他的血脈。
如果他只是在府中悄悄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雪夜大帝並不在乎。
皇家子女那麼多,出幾個不成器的,太正常了。
可他現在被武魂殿的人當街抓住了。
無數百姓親眼看見了他的臉,親眼看見他被武魂殿的魂師按在地上,親眼看見他被當作邪魂師拖走。
從今以後,天斗帝國四皇子是邪魂師這件事,將會傳遍整座天斗城,然後傳遍整個天斗帝國,甚至傳到星羅帝國那邊去。
武魂殿那幫人做得很漂亮。
他們不僅抓住了雪崩,還讓這件事暴露在了無數百姓和魂師面前,讓他這個皇帝連暗中壓下這件事的機會都沒有。
雪夜大帝緩緩閉上了眼睛。
邪魂師又如何?
不過殺些人罷了,能為天斗皇室獻上生命,那是那些賤民的榮幸。
難堪的是,雪崩竟然暴露了出來,被武魂殿抓住了把柄。
此舉會影響皇室的聲譽,動搖天斗皇室的統治根基。
天斗帝國皇室出了一位邪魂師,而且還是被武魂殿正大光明抓到的。
今日的晨會,不會好過了。
果然不出雪夜大帝的預料。
晨會之上,解決了日常的政務之後,便有無數官員開始輪流說起了四皇子雪崩之事。
第一位站出來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臣,身居御史大夫之職,平日以剛直敢言著稱。
他持著玉笏,字字鏗鏘。
「陛下,昨夜之事,已經傳遍了整座天斗城。四皇子雪崩在夜間僻巷之中,以邪術吞噬魂師血肉,被武魂殿當場擒獲。此事關乎天斗皇室之清譽,亦關乎帝國之根基。若任由謠言流傳而無所作為,恐動搖民心,影響皇室之威信。「
他話音落下,又有數名官員相繼出列。
「陛下,邪魂師乃魂師界之大忌,無論出身如何,一旦證實為邪魂師,應當依法處置。若因皇子身份而有所偏袒,日後魂師界如何看待我天斗皇室?「
「臣附議。四皇子既已被當街抓獲,無數百姓親眼所見,此事實難遮掩。若強行壓下,反倒顯得皇室心虛。「
「臣以為,應當徹查此事,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同時,也應當藉此機會,節制宗室子弟之特權,避免類似之事再次發生。「
一句接一句的話語在朝堂之上迴蕩,每一句都帶著冠冕堂皇的理由,每一句都在將皇室推到風口浪尖上。
雪夜大帝坐在龍椅之上,面色平靜,彷佛沒有聽見那些話語一般。
但他的手指正不自覺地攥著龍椅的扶手,指節微微泛白。
他能感覺到那些朝臣話語下的潛台詞。表面上是諫言治國,實際上是在藉機擴大皇權的制衡,削弱皇室的特權。
自古君強臣弱,臣強君弱,兩者的關係本就是此消彼長的拉鋸戰。
如今皇室成員出了這樣一個天大的醜聞,那些平日裡被皇權壓得抬不起頭的朝臣們,又怎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雪夜大帝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些正在慷慨陳詞的面孔。
他的腦海里快速盤算著各種可能性,但最終他發現,無論他如何應對,這件事都已經被辦成了一個死局。
武魂殿的那幫人做得太漂亮了。
當街抓捕,鑼鼓驚動百姓,讓他連暗中處理的機會都沒有。
雪夜大帝的太陽穴突突地跳著。
台下的官員依然在輪流發言,從四皇子之事扯到了皇室宗親的待遇,從宗親的待遇扯到了魂師界的規矩,內容越來越遠,語氣卻越來越激昂。
雪夜大帝靠在龍椅的靠背上,目光微微垂落,聽著那些不斷湧入耳中的聲音,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的忍耐正在一點一點地消耗殆盡。
又一位官員出列,正要開始他關於「宗室子弟應當納入武魂殿統一管理「的論述,雪夜大帝忽然抬起手。
那隻手在空中停頓了片刻,然後緩緩放下。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今日之事,容後再議。「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台下鴉雀無聲的官員們:「散朝。「
話音未落,他轉身便走,身後的龍袍在晨光中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消失在偏殿的門後,留下一眾面面相覷的朝臣。
……
御書房。
雪夜大帝坐在書案之後,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他卻沒有動過一口。
他沉著臉,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疊尚未批閱的奏摺上,但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他的腦海中依然在反覆回放著剛才朝堂上那些聲音。
那些冠冕堂皇的話語,那些義正詞嚴的表情,那些「為江山社稷著想」的藉口。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把戲了。
那些朝臣們表面上在為帝國擔憂,實際上不過是在用皇室的血肉鋪路,為自己和身後的勢力爭取更多的籌碼。
而武魂殿更是笑到了最後。他們什麼成本都沒花,僅僅是發動了幾個人、敲了一面鑼,就讓他這個皇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動局面。
御書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雪清河邁步走了進來,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微微躬身:「父皇。「
雪夜大帝抬眼看著他。
那張溫和而恭順的面孔,那副永遠從容得體的姿態,此刻在雪夜大帝眼中卻格外刺眼。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茶盞中的水都灑了出來。
「清河!你身為太子,身為長兄,就是如此教導弟弟的?」
雪清河的身體微微一僵,隨即雙膝一彎,在書案前跪了下來。
他的動作很輕,膝蓋落在地面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響,姿態端正而恭順:「父皇息怒。「
「息怒?你讓朕如何息怒?「雪夜大帝的聲音拔高了幾分。
「雪崩是你的親弟弟,你平日裡對他不管不問,任由他在外面胡作非為,如今他被武魂殿當街抓住,成了整個天斗城的笑柄。你這個做兄長的,難道就沒有半點責任?「
雪清河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他當然知道雪夜大帝在藉機發泄怒火,但他不能反駁,也不能辯解。
千仞雪在心中暗罵了一聲,但面上依然保持著那副溫順而謙卑的姿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愧疚:
「父皇教訓的是。是兒臣疏忽了。兒臣身為太子,未能及時關注四弟的動向,未能盡到兄長的責任,是兒臣之過。「
他微微俯身,額頭幾乎觸及交疊的雙手:「請父皇責罰。「
雪夜大帝看著他認錯認得如此乾脆,那股已經到了嘴邊的訓斥反而被堵了回去。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只是重重地哼了一聲,靠回椅背,目光在雪清河低垂的頭頂上停留了片刻,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起來吧。」
雪清河緩緩直起身,依然微微低著頭,等著雪夜大帝的下文。
御書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在空曠的殿堂中迴蕩。
雪夜大帝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上,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正在將腦海中那些翻湧的思緒重新壓回理智的框架之中。
片刻之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清河,朕交給你一件事。」
雪清河微微抬眼:「父皇請吩咐。」
「你去和武魂殿交涉。」雪夜大帝的語氣依然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無論他們要什麼,只要不觸及天斗帝國的根基,都可以談。把雪崩帶回來。」
雪清河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應道:「兒臣明白。」
雪夜大帝再次開口:「清河,朕只提醒你一件事。」
雪清河依然低著頭:「父皇請說。」
「你是天斗帝國的太子。這一次去與武魂殿交涉,你代表的不是你一個人,而是天斗皇室的體面。」
雪夜大帝的聲音帶著一種少有的沉重,「雪崩的事已經讓皇室蒙羞了。朕不管你用什麼方法去談,但你要記住——無論如何,不要讓武魂殿壓住你,不要讓天斗皇室在他們面前低頭。」
雪清河沉默了一瞬,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兒臣明白了。」
「去吧。」雪夜大帝揮了揮手,「儘快辦妥。」
雪清河躬身行禮,然後後退了幾步,轉身推門走出了御書房。
千仞雪走在長廊之中,步伐平穩而從容,面容上依然帶著那副溫潤恭敬的太子神情。
但她那雙沉靜的眼睛深處,正在快速盤算著剛才那番對話背後隱藏的資訊。
雪夜大帝要把雪崩救出來。
這個決定本身並不意外,雪夜大帝向來如此,皇室的臉面重於一切。
即便雪崩確實犯了邪魂師的大忌,即便無數百姓親眼看見了他的惡行,在雪夜大帝眼中,皇室的聲譽依然比任何一個平民的命都重要。
但讓千仞雪注意的是雪夜大帝的態度。
雪夜大帝說的那句「無論他們要什麼,只要不觸及天斗帝國的根基,都可以談」,這句話背後的含義非常清晰,雪夜大帝願意付出代價來換回雪崩。
而武魂殿那邊,顯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既然精心策劃了這場大戲,目的絕不只是在朝堂上讓雪夜大帝難堪幾日。
薩拉斯想要的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土地、資源、對天斗帝國北部幾座城市的控制權、對帝國境內某個礦脈的開採權。
無論薩拉斯想要什麼,他此刻都占據了絕對的主動權。
他手裡攥著一個活生生的「邪魂師皇子」,這個籌碼的分量足以讓天斗帝國割讓出遠超尋常談判所能獲得的好處。
而她,千仞雪,作為這場交易的天斗方執行者,正好可以藉著「談判」的名義,把這些好處明明白白地遞到薩拉斯手中。
這樣一來,她可以完成雪夜大帝交辦的任務,在表面上維持她作為「太子」的忠誠形象,也可以趁機鞏固武魂殿在天斗帝國的影響力,加速她潛伏多年的計劃。
千仞雪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她加快腳步,走出了皇宮的大門,沿著街道朝著太子府的方向走去。
回到太子府,千仞雪快步穿過前廳,將房門關上。
她剛在書案後坐下,兩道身影便從陰影中無聲無息地浮現出來。
蛇矛斗羅和刺豚斗羅。
蛇矛斗羅的目光在千仞雪身上快速掃過,那雙常年保持著沉穩和克制的眼睛裡此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擔憂。
他剛才在暗處看見了御書房中發生的一切,千仞雪被雪夜大帝拍著桌子訓斥的場景他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千仞雪的面容依然平靜,但蛇矛斗羅跟在她身邊多年,知道她即便心中有波瀾也不會在外表上流露半分。
他看著千仞雪那張神色如常的臉,擔憂地開口:「殿下,您沒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