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陰謀

  正因如此,他常常被安排在一些需要「鬧大動靜」的任務中,武魂殿內部甚至給他取了個綽號,叫「夜半鐘聲」。

  今夜,他被薩拉斯主教親自點名調來參與這次行動,任務只有一個:在合適的時機敲響他的銅鑼,讓附近所有的百姓都從夢中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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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齊岳的手法非常老練。

  他手中的兩面銅鑼在他雙臂的揮舞下不斷碰撞,發出持續不斷的爆裂音浪,如同有人在巷口擂響了兩面巨大的鼓,讓整片巷弄都在那震耳欲聾的聲響中微微抖動。

  那聲音穿透了磚牆,穿透了黑夜,在深夜的城區中遠遠地傳了出去。

  一個接一個的居民從睡夢中被驚醒。有的從床上猛地坐起,有的披著外衣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向外張望,有的揉著惺忪的睡眼站在門口探頭探腦。

  巷口附近幾棟民宅的窗戶里陸續亮起了燈。橘黃色的燭光透過窗紙映出來,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越來越多的百姓從睡夢之中醒來。

  但雪崩根本沒有注意到這些。

  他此刻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跑。快跑。跑得越快越好。

  他甚至沒有多餘的心思去思考身後那些追兵為什麼剛好出現在這裡,為什麼偏要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堵住他。

  他只知道如果被抓住,一切都完了。

  暗紅色的魂力在他周身不斷涌動,天鵝武魂的羽翼虛影在他身後一次次展開又收起,每一次扇動都將他整個人向前推出一段距離。

  雪崩不敢回頭看。

  身後的銅鑼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魂力裹挾著的吶喊聲從巷口的方向傳來:「邪魂師!抓住他!「

  那些聲音在銅鑼的餘音中不斷迴蕩,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磚牆和屋頂,遠遠地擴散開來。

  雪崩的腳下飛快地交替著,他的身體在狹窄的巷弄中急速穿梭,每一次轉彎都幾乎貼著牆壁滑過,帶起一陣陣細碎的風聲。

  他已經完全專注於「逃「這件事本身,根本無暇顧及周圍那些正在亮起燈火的窗戶,也注意不到自己的兜帽正在劇烈的奔跑中不斷向後滑落。

  他的全部心神都鎖死在眼前那條正在不斷延伸的巷道和前方可能出現的出口上。

  那些被銅鑼聲驚醒的百姓們陸續推開窗戶,揉著惺忪的睡眼看向街道上的動靜。

  「怎麼回事啊……大半夜的……「

  「有人在追什麼人?「

  「剛才那個聲音好響!「

  零零星星的議論聲從那些敞開的窗戶中傳出來。

  然後,武魂殿的追擊者也到了。

  那名為首的魂師從巷口疾掠而出,身形快而穩,聲音裹挾著魂力在夜空中炸開:「邪魂師!往哪跑!「

  他的目光掃過前方的巷道,目光精準地鎖定了那道正在疾速逃竄的暗紅色身影。

  圍觀的百姓們的目光也順著那個方向看去,落在了那道正在拼命奔跑的身影上。

  那道身影穿著深色的便服,兜帽已經在剛才的高速奔跑中徹底滑落。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朝著前路撲去,因為劇烈的奔跑而向前微微探著,下顎繃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在街邊燈籠的映照下泛著微弱的光。

  有些人之前見過雪崩。

  雖然雪崩身為皇子,但他平素在皇宮中出入的頻繁,而且還會經常出現在天斗城中,不少的百姓都見過他的身影。

  此刻,那些曾經見過他的人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一個個都愣住了。

  「……那不是四皇子嗎?「

  有人下意識地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然後更多的人反應過來了。

  「真的是四皇子!我見過他!那次他出宮的時候我從街邊看見過!「

  「四皇子是邪魂師?武魂殿的人在追四皇子?「

  議論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般迅速擴散開來。

  那些百姓的目光全部匯聚在那道正在拼命逃竄的身影上,看著他低著頭,咬著牙,全力沖向街道的盡頭,彷佛身後追著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

  但此刻,雪崩的注意力已經完全集中在如何甩掉身後的追兵上,他根本無暇顧及周圍那些亮起的窗戶和那些正在議論紛紛的聲音。

  他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兜帽已經滑落,更沒有注意到他的正臉正暴露在兩側民宅那些正在探頭張望的百姓眼中。

  雪崩現在只想著一件事——逃。他必須在武魂殿的人形成合圍之前衝出這條街區。

  他的速度進一步提升,暗紅色的光芒在他腳下凝聚,讓他的每一步都帶著一股驟然爆發的推力,讓他如同離弦之箭般射向主街的方向。

  「快!攔住他!「

  身後傳來新的呼喊聲,伴隨著銅鑼聲的餘音,在夜空中迴蕩開來。

  與此同時,另一支事先埋伏好的武魂殿小隊從他前方的岔道口橫向殺出,堵住了他即將沖入的主街入口。

  雪崩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強行扭轉向另一個方向,撞碎了街邊一處攤位上的木架,碎屑飛濺,身體翻滾著落向一旁更加狹窄的巷弄。

  他已經沒有選擇了,只能繼續跑。

  身後的追兵如影隨形,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獵犬,始終保持著穩定而不緊不慢的距離。

  銅鑼聲每隔一段距離就會再次炸響一次,每一次都會驚醒更多的百姓,每一次都會讓更多剛趕來的圍觀者看見那道正在拼命逃竄的暗紅色身影。

  雪崩跑過了三條街,躍過了兩處矮牆,翻過了一道柵欄,但他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始終沒有遠離。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胸腔里像有一團火在燒。每一次呼吸都會讓喉嚨傳來一股灼痛感。

  終於,在經過一條更加寬闊的街道時,那名為首的魂師出手了。

  他的第二魂環驟然亮起,一股無形的氣浪從他腳下擴散開來,如同水面上驟然擴散的波紋,精準地命中了雪崩的腳踝。

  雪崩只感覺雙腿猛地一僵,如同被什麼無形的鎖鏈纏住了一樣,他的腳步在那一瞬間失去了平衡,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倒,整個人重重地摔在了石板地面上。

  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身後的追兵已經趕到了。

  一隻沉重的手掌按在了他的後背上,將他整個人牢牢地壓在了地面上。

  雪崩被按在地上,臉貼著粗糙的石板地面,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抓住你了。「一個低沉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雪崩咬著牙,偏過頭來,目光透過散亂的髮絲落在那名魂師的臉上。

  他的嘴角抿成了一條線,一個字都沒有說。

  幾名武魂殿魂師上前,將他從地面上拖了起來。

  雪崩的雙腿已經發軟,任由他們架著朝街道另一頭走去。

  直到這時,雪崩才注意到街道兩側的窗戶里探出了不少腦袋。那些百姓正隔著窗欞,目光複雜地看著他被拖走的背影。雪崩的目光在那些面孔上快速掃過,然後他的心裡猛地一沉。

  他看見那些百姓正在交頭接耳,有人伸手指著他的方向,有人在低語。

  他意識到了什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他的兜帽已經完全滑落,整張臉暴露無遺。

  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後猛地轉過頭去,想要向後看,但身後的魂師手臂緊緊鉗住了他的胳膊。

  暴露了。

  他的臉徹底暴露了。

  那些圍觀的百姓都看見了他的正臉,認出了他是四皇子。

  他完了。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一般澆遍了他全身。

  「帶走。「為首的中年魂帝沉聲說道。

  兩名武魂殿魂師一左一右架著雪崩的胳膊,將他沿著街道朝武魂殿分殿的方向拖去。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動他散亂的髮絲。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沉默著,沒有掙扎,也沒有再回頭。

  天斗城武魂殿分殿的牢房位於地下,入口隱藏在分殿主建築後方一處不起眼的側門中。

  雪崩被從側門拖入,沿著向下延伸的石階一路推搡著進入地牢深處。

  進了地牢,周圍的空氣瞬間變得潮濕而陰冷。

  牆壁上滲著水珠,腳下的石板長滿了青苔,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鐵鏽味混合的渾濁氣息。

  兩側的牢房大多空著,只有零星幾間關著人,那些囚犯蜷縮在角落的稻草堆里,聽見腳步聲也只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然後又垂了下去。

  雪崩被推進了最深處的一間牢房。鐵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門鎖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他踉蹌了幾步才站穩,然後站在牢房中央,背對著鐵門,沉默了很久。

  牢房裡只有一盞懸掛在走廊頂端的油燈,昏黃的燈光透過鐵欄的縫隙照進來,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細長的陰影。

  雪崩站在那片光影交錯之間,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他的呼吸逐漸平穩了下來,心跳也正在從剛才那種瘋狂奔逃後的劇烈跳動中緩緩回落。

  剛才發生的一切如同走馬燈一般在他腦海中快速閃過。

  那條偏僻的巷弄、那個醉醺醺的魂師、他突然亮起的刀光、巷口那幾道穿著武魂殿制服的身影、那聲震耳欲聾的銅鑼巨響、那些從兩側窗戶中探出腦袋的圍觀百姓。

  每一個畫面都在他的腦海中反覆回放著。

  一開始,雪崩以為這只是純粹的運氣不好。

  但當他冷靜下來,把整件事從頭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之後,他的後背開始發涼。

  那個醉醺醺的魂師出現得太巧了。偏偏在他急需吞噬目標的時候出現,偏偏那條巷弄偏僻到連城衛都不會巡邏,偏偏他動手之後武魂殿的人幾乎無縫銜接地出現在巷口。

  而且,如果武魂殿的人真的只是為了抓一個邪魂師,他們大可以更快地合圍、更快地制住他。

  但那些人沒有。他們讓那個鑼鼓魂師敲了那麼久的銅鑼,讓那些聲音傳遍了半個城區,讓那些百姓從睡夢中被驚醒、推開窗戶、看見他的正臉。

  他們在故意把事情鬧大。

  雪崩的拳頭猛地攥緊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一道道淺白的印痕。

  這是武魂殿的陰謀。

  他們早就盯上他了,只是一直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

  一個能讓他暴露在無數百姓面前的時機,一個能讓他的臉、他的身份、他的罪行被公之於眾的時機。

  他們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用他來打擊天斗皇室。

  雪崩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他猛地一拳砸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但牢房的牆壁紋絲不動。

  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必須冷靜。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只有他的皇子身份。

  武魂殿勢力再大,天斗帝國畢竟還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四皇子如果被武魂殿私下處決,雪夜大帝必定會震怒,武魂殿想要實現的事情也會因此落空。

  雪崩的目光緩緩掃過牢房四周,目光落在那扇厚重的鐵門上,沉默了片刻。

  他只能等。

  等訊息傳到雪夜大帝耳中,等那個他喊了多年的父皇做出反應。

  他只需要撐到那個時候。

  ……

  天邊泛起魚肚白。

  晨光從雲層縫隙間漏下來,將整座天斗城從沉睡中緩緩喚醒。

  皇宮的宮門在晨光中準時開啟,守了一夜的侍衛換崗交接,清掃庭院的宮人已經提著掃帚開始了一天的勞作。

  雪夜大帝剛剛洗漱完畢,正在內侍的服侍下穿戴朝服,準備前往干清宮處理今日的朝政。

  他的面色如常,和每一個清晨一樣,看不出任何異樣的情緒。

  但他的朝服剛剛穿好,內侍還沒來得及為他系好腰帶,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身穿暗紅色官服的侍從快步走了進來,神色明顯與平日裡不同,快步走到內侍總管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內侍總管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快步走到雪夜大帝面前,躬身稟報,聲音壓得極低:「陛下……出事了。」

  雪夜大帝的動作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