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傍晚,寧榮榮剛從訓練場回來,在宿舍樓門口碰見了正要出門的馬紅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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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紅俊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長裙,頭髮挽了一個鬆散的髻,耳側別了一枚小巧的銀色髮飾,整個人看起來慵懶而精緻。
「紅俊,出去啊?」寧榮榮隨口問了一句。
馬紅俊回頭沖她笑了笑:「嗯,約了人吃飯。」
寧榮榮也沒有多想,只是隨口問了句:「誰啊?」
馬紅俊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你們七寶琉璃宗的一個弟子,叫寧遠,他說他認識你。」
寧榮榮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眼睛瞪大了,嘴巴微微張開,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寧遠?」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幾分,「你說寧遠?」
馬紅俊被她這反應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對啊,怎麼了?他說他是七寶琉璃宗的弟子。」
寧榮榮的表情瞬間變得複雜至極。
寧遠,七寶琉璃宗直系弟子,武魂七寶琉璃塔,她的堂哥。
她的堂哥啊!
寧榮榮深吸了一口氣,快步走到馬紅俊面前,雙手合十,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認真:「紅俊姐,我求你一件事。」
馬紅俊挑了挑眉:「什麼事?」
寧榮榮看著她那張美得驚人的臉,語氣誠懇:「你對我堂哥下手……別太狠了。他就是個沒談過戀愛的愣頭青,你悠著點。」
馬紅俊聞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伸手拍了拍寧榮榮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促狹的輕鬆:「放心吧,我對他能有多狠?就是吃頓飯而已。」
寧榮榮看著馬紅俊那張笑眯眯的臉,總覺得這個「吃頓飯而已」遠沒有那麼簡單。
但她也不能攔著。畢竟,寧遠自己主動約的人,她一個做堂妹的能說什麼?
寧榮榮只能站在原地,看著馬紅俊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的山道上,默默在心裡給寧遠祈禱了一句。
希望她那位堂哥,別陷得太深。
……
月軒。
自那夜之後,唐昊和唐月華之間的氣氛就變得微妙起來。
唐昊不知道該怎樣面對自己的妹妹。
每天清晨醒來,他都會在床榻上躺很久,盯著天花板上那些熟悉的木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他做了不該做的事。他把她當成了阿銀的替身。他的親妹妹。
他找不到任何話可以對自己說,更找不到任何話可以對唐月華說。
於是他便沉默。
唐月華送飯來的時候,他沉默地吃。唐月華給他倒藥酒的時候,他沉默地喝。唐月華坐在床邊跟他說起城中趣事的時候,他沉默地聽。
唐昊的目光很少落在唐月華臉上,更多的是落在窗外那片被院牆切出的方形天空上,落在那幾株正在緩慢生長的不知名的樹上。
唐昊覺得自己應該離開,離開月軒,離開天斗城,找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繼續醉生夢死。
可唐昊每次動了這個念頭,左肩的傷口就會傳來一陣隱隱的鈍痛,體內的經脈也會泛起一陣酸澀的無力感,提醒他,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還不足以支撐一場長途跋涉。
他只能留在這裡,留在他最不知道該如何面對的人身邊。
而唐月華,則完全是另一種狀態。
她沒有再提那一晚的事。一次都沒有。
但她也沒有退。
唐月華每天依舊準時來給唐昊送飯,早晨送早飯,中午送午飯和湯藥,傍晚送晚飯和安神的茶。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平和而自然,彷佛那一晚從未發生過。
可她看唐昊的眼神變了。
以前是收斂的、克制的、藏在「妹妹」這個身份之後的。
而現在,那種目光變得坦然了許多,裡面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每當唐昊沉默地避開她的視線時,唐月華也不惱,只是微微笑一下,然後繼續做該做的事。
她心裡很清楚,唐昊在躲她。
唐月華不怕他躲。她怕的是唐昊不再需要她。
只要唐昊還在月軒,只要他還需要她送飯、送藥、送酒,她就還有機會。感情這種事,急不得。
尤其對唐昊這樣的人,你越逼他,他跑得越遠。她能做的,就是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這日傍晚,唐月華像往常一樣提著食盒穿過走廊,朝唐昊的房間走去。
暮色從廊窗中斜斜地照進來,將她的影子拉得細長。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長裙,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色比前幾天稍微蒼白了一些,唇色也淡了幾分,但整個人看上去依然端莊而從容。
她推開唐昊的房門,唐昊正靠在床頭,面前的矮几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
他聽見門響,轉頭看見是唐月華,微微點了一下頭,又將目光移開了。
唐月華走進來,將食盒放在矮几上,開啟蓋子,把飯菜一樣一樣擺出來。今天廚房做的是小米粥、清蒸魚和兩碟小菜,都是唐昊慣吃的口味。
她正要開口說什麼,一股油膩的魚腥味忽然從食盒中飄了出來。
唐月華的臉色猛地一變。
她猛地偏過頭去,一隻手按住胸口,嘴唇微微張開,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那種感覺來得毫無徵兆,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胃裡直衝而上,攪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翻湧。
唐昊的目光從窗外收了回來。
他看見了唐月華那副樣子,眉頭瞬間擰了起來。他看見她偏著頭,手按著胸口,肩膀微微繃緊,臉色比剛才白了一層。
「月華?」唐昊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擔憂,他的身體下意識地向前傾了一下,左手撐住床沿想要站起來。
唐月華擺了擺手,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噁心硬生生壓了回去。
「沒事。」她的聲音有些發緊,但語氣依然平穩,「可能是這兩天太累了,胃口不太好。」
唐昊看著她那張微微泛白的臉,沒有接話,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
唐月華緩了片刻,等那股反胃的感覺徹底消退下去,才重新直起身來。她沖唐昊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時一樣,溫和而從容。
「來,二哥,先吃飯。」
唐昊沒有追問。他沉默地接過碗筷,低頭吃了起來。
唐月華坐在旁邊,看著他吃飯。她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也端一碗坐在旁邊陪著吃,只是安靜地坐著,偶爾給他添一勺粥。
一頓飯吃完,唐月華將碗筷收拾回食盒,然後起身將窗邊那盞燈點燃。暮色已經徹底暗了,窗外的庭院籠罩在一片沉沉的藍灰色中。
沒過多久,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是方鶴。
方鶴每隔三天來複查一次唐昊的傷勢,今天正好是複查的日子。他提著藥箱推門進來,朝唐月華微微頷首,然後走到床邊坐下,取出診脈用的絲帕墊在唐昊的手腕下。
他的手指搭上唐昊的脈搏,閉目凝神,感受著脈象的變化。
過了片刻,方鶴睜開眼睛,微微點頭:「恢復得不錯。經脈的癒合比前幾日又進了一步,左肩的傷口結痂也牢固了。照這個趨勢,再過半月,基本就能完全恢復行動了。」
唐昊淡淡地「嗯」了一聲。
方鶴收起絲帕,開始收拾藥箱。他正要起身告辭的時候,唐昊忽然開口了。
「方醫師。」
方鶴的動作停了一下,轉頭看向他:「唐先生還有什麼吩咐?」
唐昊的目光落在坐在旁邊的唐月華身上。
唐月華微微一怔,迎上他的視線,有些不解。
唐昊收回目光,看向方鶴,聲音低沉而緩慢:「也給月華看看吧。她剛才……不太舒服。」
方鶴愣了一下,然後順著唐昊的目光看向唐月華,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
唐月華也愣了一下。
她沒想到唐昊會突然說這個。
方鶴沒有多問,放下藥箱,走到唐月華面前,微微躬身:「唐小姐,請把手伸出來。」
唐月華猶豫了一瞬。她看了唐昊一眼,唐昊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暮色中。
她收回目光,將右手從袖中伸出來,擱在矮几上。
方鶴在絲帕上搭上手指,按住了她的脈搏。
他閉著眼睛,仔細地感受著指下傳來的脈象。
脈象滑而圓,如珠走盤,流利而均勻,那是氣血充盈、生機旺盛的表現,通常出現在育齡女子的身上。
方鶴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他又按了片刻,確認自己沒有摸錯。脈象滑利,尺部尤顯,這是滑脈之象。滑脈在育齡女子身上出現,通常只有一種解釋。
方鶴睜開眼睛,收回手,面色平靜如常,但目光比剛才多了一層鄭重。
他看了看唐月華,又看了看唐昊,沉默了一瞬,然後開口,語氣平穩而清晰:「唐小姐的脈象滑而圓,尺部尤顯,這是滑脈。」
唐月華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方鶴繼續說:「滑脈在育齡女子身上出現,一般是懷孕的徵兆。唐小姐如今還沒有明顯的身形變化,但脈象已經很清楚了。」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唐月華的手還擱在矮几上,指節微微蜷曲著,像是想攥緊什麼,又像是被什麼定住了。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一動不動。
唐昊坐在床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他的手指攥著被角,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他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懷孕。
唐月華的脈象是滑脈。
那一晚。
唐昊的腦子裡翻湧著無數破碎的畫面,那些被酒精和藥力模糊了的、斷斷續續的記憶碎片。
他記得自己抓住了那隻手腕,記得自己喚了那個名字,記得有一具溫熱的身體靠進了他的懷裡。
他記得自己把她當成了阿銀。
唐昊的目光緩緩落在唐月華身上。
唐月華依然坐在那裡,低著頭,髮絲從耳側垂下來,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她看起來比他平靜得多,呼吸均勻,姿態沉穩,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可唐昊知道,她的心跳一定比他更快。
他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了聲音,沙啞而低沉:「月華……」
唐月華抬起頭來看他。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那笑容溫柔而平靜,彷佛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唐月華輕聲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屋裡的三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二哥,看來我要給你添個麻煩了。」
唐昊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方鶴站在旁邊,面色依然平靜。他行醫多年,見過太多類似的場面,知道這種時候自己不該多留。
他合上藥箱,朝唐月華微微欠身:「唐小姐,我明日再來細診一次。這期間你多注意休息,飲食清淡些。」
唐月華朝他點了點頭:「多謝方醫師。」
方鶴沒有再多看唐昊一眼,提著藥箱快步退出了房間。
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唐月華坐在椅子上,唐昊靠在床上,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三步的距離,卻像是隔了很遠很遠。
窗外暮色已盡,屋內只有一盞燈,光影在牆壁上微微搖晃。
唐昊低著頭,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更啞,像是從胸腔深處被一層層擠壓出來的:「月華……那晚……」
「二哥。」唐月華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種讓人無從反駁的坦然。她站起身,走到床邊,在唐昊面前蹲了下來,微微仰起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亮,裡面盛著一種唐昊看不透的東西。
「那晚的事,你不需要覺得對不起我。」
唐昊的喉嚨動了動,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他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麼。那晚的事不是她能一句話帶過去的。她懷了他的孩子,而他甚至連那晚完整的記憶都沒有,滿腦子都是另一個女人的名字。
「月華,我……」
「我知道。」唐月華打斷了他。
「二哥,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晚你喝多了,酒勁太大,認錯了人。你不用解釋,我明白。」